三林镇并未于这片大地上的其他苦寒之地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它的的地理位置,那么它也不过是乌萨斯远东总督领在1082年到1083年间又一个失联的被遗忘的地方罢了。但1082年到1083年对乌萨斯远东领并不是什么好年份。至少对于总督,贵族,和各个地区的总管来说1082年的冬天远比之前更让人难熬。“风信子”这个扰人清梦的“刁民”,在去年夏天后开始就开始传播起他们的“歪门邪说”。但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他们这次的说法更有杀伤力。甚至蛊惑了不少作为“帝国未来人才”的学生。而这些思想在下层之间的传播速度也远超过总督府的预测。根据“黑手”的暗线们所汇总上来的情报不少工人和感染者被这种思想所影响,逐渐汇聚起来提出了自己的诉求。不过令总督欣慰的是这些工人,感染者和学生所形成的小团体实际上是十分松散的:他们对这种理论的研究可谓是“百花齐放”,他们的内部矛盾也是相当的尖锐,也只有“风信子”作为中间的媒介才能让他们勉强的联合起来。对于这种事总督府早就有过预案,历任总督早就已经为这种情况留下了充足且完善的案例和方案,现任的总督显然也是对此轻车熟路。他们在1082年秋季所组织的游行抗议——“面包,安全和10小时工作制”被总督府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黑手”、纠察队和军警迅速的为大人物们粉碎了这次喧嚣——最激烈的学生被直接逮捕,他们随后被当作高效动员兵被丢给了亟需兵员的第四集团军;而引导这次暴动的工人领袖要么是失踪在了黑牢之中,要么就是在“黑手”的帮助下永远的消失在了这个世上;至于参与这次抗议的,按总督府原本的设想,他们应该去雪原上,为帝国的事业“添砖加瓦”但此举引起了行商联盟的抗议,所以在一顿收拾和甄别后,他们被送去了行商联盟的“惩戒中心”;至于其中感染者?不,并没有感染者。在这次严打之后,剩下的“异见分子”也老实了不少。他们现在更多也只是去开一些工人夜校什么的。这些倒是让“商盟”和总督府乐享其成。按照总督府的安排,对他们的标准也只是让他们最多能数到500,并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这样的他们将成为帝国最好用的廉价劳动力。这项措施甚至得到了“商盟”的支持,如果不是“贵族议会”的强烈反对,“商盟”甚至想鼓动总督府通过决议,在赤塔和几个移动城市之外的村镇普及这些“基础教育”。当然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不足以让古稀之年的总督先生。真正让他暴跳如雷的则是静静呈放在他面前桌上的几封报告。雪原地区的物资收集指标远远落后于额度,而来自各集中营管理区和他的密探的情报才刚刚汇总上来——事实上,这些文件很早之前就应该出现在他面前了,而不是让“商盟”的领袖——那只“该死的老鼠”带着来自“商盟”和皇帝的问责信先来找到他。在暴怒之余,总督也难免地感到一阵担忧:这股势力相比之前在这片大地上崛起的“暴民”大不相同。“眼线”们那姗姗来迟的情报无疑是佐证了他的想法——他的税吏和纠察队报告了越来越多的可疑事件。村官汇报着一些来路不明的商队近年来开始频繁地在乡间活动,各地区的专员和总管也是如此汇报。“黑手”则报告着一股全新的思潮在城市和航道区的阴影下传播……毫无疑问,一些变化将要发生,一些变化就要发生,一些变化即将发生。他挥手斥走了噤若寒蝉的特务头子们。他的秘书很有眼色地为他端上了茶水。他凝视这面前的广阔河山。这是他所管辖的范围——上面立体地画出了山川与河流。他喝了一口茶,这种茶是他的小女儿昨天买给他的礼物。事实上这种茶并不好喝,至少远远不如他平时享用的炎国或者维多利亚进口的。但可以确定的则是这种茶应该是在雪原上所种植的,茶香中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和这片大地上独有的花茶的香味。苦涩的茶汤流入喉咙。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无论这次是北境的邪魔还是东国北朝的大名。他的目光投向了纵横在沙盘上的一道显眼的粗线。“喂。给我接亚欣·克伦尼克总监……”……“您看,老先生。我观察了下你们村的环境。其实还是不错的,村北的土地如果能开垦出来的话,大概还可以再增加100多亩。附近有森林也有河流,只要到时候我们把河水引过来,再种上合适的作物,虽然是在雪原,但估计还是能种出3-5万斤的。虽然不清楚你们镇子的具体人数,但只要不过300人,嗯……老人和孩子少吃些,那么就算是500人左右也是能过活的……如果把周围合作社的人口也迁过来的话……”“所以……你们到底还是要来收走我们的土地吗?”老人打断了士兵的絮絮叨叨,士兵有些愕然地看着老者。“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老人断断续续地说道,他失望而愤怒地瞪着眼前的士兵。老人的双手紧紧地攥着那根陪他行走了多年的木杖,似乎想要挥舞它,驱散眼前的士兵和自己不公的命运。但他已经太老了,老到看不清眼前的道路究竟在哪,极夜的阴影何时能被阳光所驱散。木讷的士兵很明显也明白他的话被误会了,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一个军官走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不是这样的,老先生。”军官和士兵的制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浅灰色的军服和白色的披风。如果不是左臂上那一条细细的红色袖章很难辨别其中的区别。军官接过了话茬,和老人攀谈起来,他明白和他交流的不止是眼前的老人,在老人身后门户紧闭的村子里虚掩着的窗门后有更多的人等待着他的答复。……“你们不是来解决我们的征缴问题的吗?”“严格来说并不是,我们研究了整个远东地区的情况,就雪原区来说,能耕种的地方并不多,而你们村实际上正好属于这类。”军官顿了顿说“而很多土地因为产出不足以养育新一代,或者说因为青年劳动力的不足和大量流失而被白白荒废掉了,很多村镇和土地被荒废只是单纯因为种粮食没办法活下去了,你们老人太多,青年要么逃向了苔原区,要么就被纠察队抓走了,剩下的更本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去整理。所以我们会想办法帮你们把土地收拾好,再把土地还给你们。看样子您也是这个镇子的话事人,能请您和其他人商量下,我们想把附近几个实在过不下去的村子里的人迁过来一些……当然他们大部分都是有劳动力的,您看可以吗?”老人看着他,沉默半晌。现在他相信,至少这次他遇到的不是那些要人命的“黑皮狗”——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去研究这些问题,对他们来说,如果你交不上足够的作物作为税收,他们一般会抓几个领头的吊死在村口,然后警告所有人一番再离开。而现在他敢断言面前的这支军队绝对不是他已知的那些乌萨斯的部队。他们在镇外扎营,而不是闯入村中。作为一名曾经参与过乌萨斯与东国之间战争的老兵来说他们的军服虽然略显破旧和粗糙,但绝对比他记忆中的精锐更整齐。包括那些他们背着的,类似烧火棍的奇怪东西,虽然和拉特兰的铳械类似但又有所不同。好吧,或许这是支其他国家或者叛军,但如果他们不来打破这个镇子的生活的话,那也不是不能接受。老人起身返回,他要向村里面的其他人讲述自己的想法,在走之前他提出自己了最后的疑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帮助我们?”军官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的目光投向了正在被开垦的荒地。或许是他曾经农民的生活记忆,看着大量荒废的土地再次被得到利用,他的严重露出了别样的光芒。在这片绝望和混乱所充斥的大地之上,希望是别格外的珍贵。或许这里是疯子,暴君,和恶人的乐园;或许矛盾和纷争的在血液流淌在积雪之下;或许极夜中的光明那么的遥远与触不可及。但他知道,这些终将被改变,即使他的一生都难以看到光明到来的一天,即使这些只是他对自己命运微不足道的反击,即使他所做的一切可能救不了多少人,也没法挽救和他同病相怜的不幸者。但他相信,终有一日一切苦难都会使这里的人民愈发紧握手中的利剑,他们终将在新时代的曙光中向不义之国发起足以使其破碎的挑战,以羸弱的身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终有一日,历史会走过布满荆棘的漫漫长路,和煦的阳关会彻底地涤荡阴影中的龌蹉。但现在,长路只迈出了第一步:联合会将各个为自由和解放而奋斗的势力捏在了一起,同时也将加害者清理了出去。毫无疑问,他相信就像他眼前的这个镇子一样,更多的土地将会在联合会的保护下恢复生机,而他所经历的悲剧将不再发生。当然,比起联合会他更相信他所参加和信服的这支队伍。他也就此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扭头看向老人,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当然是因为,我们是人民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