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潭之下,一条散发着微光的光带,曲折婉转向着比黑暗更深邃的渊底奔流。
钟鸣没有失去意识,之前担心的剧烈元素反应并没有发生,包裹周身的元素温柔恬静,涓涓细流冲击着钟鸣的核心与方晶,每一次接触都像是情人的抚摸,它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懒洋洋地随波逐流。
直到那一声熟悉的巨响,再次响彻灵魂。
DUANG~~
金属的颤音清脆悠远,那一波波震动与潜流暗合,交错间,源生核心中的墨色原液猛然少了一截!
钟鸣心神晕眩,回过神来,眼前竟是浮现出一道道流转的荧光。
一道流光幻灭,有声音传来。
“天音尊主,您最虔诚的信众向您请愿!”
“天音尊主,请护佑您的圣旅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祝福为您而的战的军士,横扫堕落的邪祟蛮夷!”
“我等绝不背叛信仰,区区邪神之流,也敢与我主并称,企图使我屈服?”
“尊主!”
“尊主在上,赐我神力,攘除邪祟,净涤荒土!”
“尊主在上……”
“天音尊主乃此世真神……”
一声声遥远的呼唤,一句句虔诚的祷告,炽烈的狂信溢出言表,昂扬高涨。
声音是桥梁,那位存在,便是如此倾听着子民的诉求,与其他高高在上的神灵不同,执掌声之权柄的祂,再微小的呼唤声,祂也不会忽略,祂在每一位祈求神眷之人的心里,灌满了神的声音!
随着无数的祈祷逐渐淡出,钟鸣的心神回归幽暗的渊底,眼前仍然是荧光蒙蒙的细流,它仍然在无源潜流的推动下慢慢前进。
“这是……”
钟鸣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它甚至没发现源生核心中的墨液被消耗了将近十分之一。
对外界的渴望,对未知的好奇,让钟鸣兴奋不已,它仿佛看见人群在神坛前跪拜,牲口与祭品被屠宰,鲜血喷涌,涂抹出震撼人心的艺术作品。
“你是什么?天音尊主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渊底依旧寂静,钟鸣继续随波逐流,但它知道,此时的消极与之前的无奈不同,它在等待中寻求乍现的灵光。
一小时过去,洪钟般的轰鸣准点再临,眨眼间,渊底的荧光细流在无声中炸裂,微光在夜幕中起舞,这一次,它们一同绽放,声音彼此连接,光点化作漫天旋落的流星,铺陈出一张绚丽的绘卷。
“向着东方,向着尊主……”
那是一位朝圣的信徒,他的声音坚毅,充满喜悦。
钟鸣循声望去,烈日当空,而后漫卷的黄沙拂面而过,它竟是来到了一片无垠的沙漠。
“炽风吁吁,银铃簌簌,声引所在,朝圣之路……”
渺小的身影多了起来,白天如火般烹煮,夜晚如极寒噬身,他们没有停下,风暴与狂沙同样阻挡不了他们坚定的步伐。
如果可以的话,钟鸣会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好看一看是什么给了他们挑战这片死亡之地的勇气。
仿佛听到了它的惊叹,眼前的画面一变,它来到了朝圣者们身边,他们一齐轻颂祝词,三步一叩,轻盈的歌声与银铃为伴,而歌声指引的道路上,没有风沙,没有寒暑,绿草如茵,鸟语花香,一片祥和。
声音是指引,纯洁的信仰是道路,跟随祂的指引,信众便能寻到祂的方向,祂的所在,祂亦能改天换地,书写奇迹,这是天音尊主为祂的信众,开辟的朝圣之路!
“天音尊主……”
钟鸣了然,它在心中,唤出祂的名讳。
也许是它有失真诚,预想中满天花雨的参拜道没有出现,反而是荧光绘卷慢慢消散,四周重归死寂的黑暗。
钟鸣漠然,即使这位自称真神的存在展现了众多神妙,它只觉得好奇,有趣,心中并无半点敬仰。
曾经一闪而过的灵光已然越发清晰,而无所不知的自我觉醒也如期而至。
“当方阶积累的力量超过界限,元素特性便会蜕变。”
“方阶……又是一个新的名词。”
钟鸣有些无奈,“自我觉醒”是强大的助力,可惜它根本不清楚其产生的机制,得到的信息也是支离破碎,除了水史莱姆的描述还算周全,其他不是谜语,就是谜底,不知道问题和不知道答案相比,在莫名其妙的程度上也是难分高下。
不过,“自我觉醒”只是意外之喜,它从未把希望放在随机性如此之高的能力上。
两次陷入“幻觉”,钟鸣已经有了些许发现。
“幻觉”这个词不够精确,并非是它所处的地底深渊中不可能出现一片沙漠,而是钟鸣所见所闻所感之中,风沙拂面的触觉,冷暖感知,这些感知方式,它在生理结构上都不具备。
而“幻觉”也给出了答案,那就是声元素作用的方式,“听到”便会生效,听到的便是“真实”,正如那些依循银铃声朝圣的信众。
这也是为什么,两次钟鸣般的巨响后,它陷入“幻觉”的原因,它先是“听到”了,才有后续。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钟鸣尝试着调动方晶,果不其然,它对方晶的控制毫无滞涩,准确说,它对静滞体内的掌控力,并没有因为静滞体的“消融”而下降。
“听不到”声元素,声元素不会产生作用,但“看不见”静滞体,并不代表静滞体已经消灭,声元素与静滞体的物理接触没有发生反应,就像是在轰鸣的爆炸声中说悄悄话,静滞体的存在被声元素发出的“噪声”遮掩,钟鸣无法对其进行视觉上的观测,但环境却无法否认其存在的事实。
而确定了声元素的作用方式,先前的疑惑与依稀察觉到的违和感也就有了解释。
“有趣……呃,可恶,混小子不讲武德,我肚子里的黑水又少了!”
原本解开疑惑的喜悦一去不返,钟鸣心惊的同时多了几分庆幸,随后又被凝重代替。
源生核心中,墨色液体只剩下了四分之一左右,已经进入了危险区域。
“这里是声之世界的门扉,聆听渊底传来的低语,沿着两界的罅隙一路向下,便能抵达毁灭的终途。
穿过垂帘狭隙,沿着隽语净流顺流而下,乘上真说符碟,横渡诳语心湖,终抵起源之地。”
钟鸣不会笑,但它想狂笑!
它逐渐理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