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城外高架上基本见不到车影,少数跑夜路的车辆得以畅快地飞驰。
“等待,在这雪山路漫长,听寒风呼啸依~旧~”
车载音响内音乐悠扬凄凉,听时心儿总是不觉牵入当中,脑中顿时只剩下老男人嘶哑的嗓音了。
老人侧耳倾听窗外风声,细微风声从耳边掠过,和行驶时沉闷的震动共同为他心上覆上一层阴霾。
零落树木同车轮激起的烟尘往后急速退去,点点雨滴打在窗上,留下些许水痕。
“雨夹雪吗,看来今晚会很冷。”
雪雨交加,老人有些眼花,不再往外看。
怀中温暖的搏动令人安心,他抚摸着怀中安稳的‘团子’,心中烦闷也消解许多。
可惜还是不够完美。
“歌挺好听,就是那氛围有点惨,我心里不爽利,关了吧。”
是的,人情绪不好时向来是找外因或是迁怒他人,而非反思自省。
“好嘞,这就关。嘿,主要之前去接我姑爷去了,他就爱听刀郎四年前发的这首。”
小辰笑得灿烂,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沧桑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显的嗡鸣。
为避免吵到老人,他早早将手机铃声关闭。
“师父,待会我先带您做个全身检查看看病情有没有恶化。就算结果不理想也不用过于担心,我老早就预定好床位,今天一定把您这事办妥。”
小辰手机开的振动,现在没隔多久就震那么几下,多半医院那边催的急。老人一想也是,不然他夜里开那么快赶着给阎王祝寿去?
“您也不提早几天跟我说说,突然就跟我讲要去检查身体,不然我高低给您请位国外大拿接诊。”
一旁沙发上,随着车辆晃动的提灯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老人闭目养神,没去接他的话头。
眼见自己讲了半天老人都没应一声,小辰倒也不气馁。
“师父,我知道现在您心里有火,所以特地跟您多聊聊天,等到了医院您可不能再使性子啦。”
健谈的青年自信而骄傲,像颗璀璨的明星。他一笑,那洁白的牙齿就露出来,嘴皮子叨叨半天也不带停的。他越笑越开心,越开心说的就越起劲。
老人哪能不知道徒弟打的什么算盘,开始照旧不搭理他。
可小辰谈天说地,从旅行谈到家庭,从生活谈到事业,从成功回顾往昔,兜兜转转最后终究回到以往相处的那两年。
话题每次都点到老人的心坎上,只瞅准那块软肉折腾,不过多久,他哼哼唧唧,嘴里也憋不住蹦出几个字应和。
听到几句回复,小辰笑得更欢,继续跟师父讲着以往的光辉事迹。
老人心里开心之余亦有些纠结,俩徒弟都孝顺,还个个人比鬼精,不用他人操心。他也算可以放心离开人世了。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要没掏心窝子的对自己好,就和普通的师生关系一样因为离别日渐疏远,可能他还不会有什么好留恋的。
‘唉,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老人心中暗暗感叹,说不出到底是遗憾还是欣慰。
感受到车速逐渐降低,老人望向窗外。
雨下得更大,外边闪烁的灯火本就晃眼得很,繁杂灯光在雨珠反射之下更显瑰丽。
但老人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对光的反应,还能做到正常视物已是万幸。
从郊外开到市区,夜色更深,五光十色的灯火衬得长夜寂寥。
风雨依旧,雨滴雪晶被风卷起,打的行人衣衫飘摇。
“呼……”
一口长气吐出,驾驶座上的小辰可不淡定了。
“师父,您要有事别压在心底,跟我这当徒弟的说说,多少也能为您排解些。”
他仰头望向后视镜,确定老人的状态还好,这才放下心来。
老人用力吐出胸中郁气后浑身放松,手上动作也变得舒缓。他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小辰啊,知道你这么些年过得如何,我听着也舒心。”
老人的眼睛朦胧,语气不似之前那么冲,反而是迷惘占据多数。
“可你讲这些我一糟老头也听不懂,还是说说你当时是想着什么撑过来的吧。毕竟你出去那些年我也没能帮到你,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许是声音过于嘶哑,亦或是近来见得少,了解的不深。前座的青年并未察觉到隐藏在话中真正的意思。
“师父您问我,我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说道。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有学识,有赖以维生的本事,想着怎么着也能吃饱饭,就莽足劲往自己想要的结果冲。”
小辰谈到往昔,脸上抑制不住的自豪满溢而出。
“师父您安心,现在过日子就没以前那么难了,我事业上还行,林子也孝顺,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他这句话特意提高了语调,为的就是让气氛别那么沉闷。
老人嘴角微微翘起,他发自内心的高兴。但很快,他的嘴角又垂下来,满面愁容怎么也没法驱散。
“哈哈,年轻就是好啊,敢打敢拼,有本事,有底气……”
虽然是夸奖的话,小辰听着却总感觉不对味。
果不其然,接下来老人话音一转,“可再看那些落后于时代的人,他们没那么多选择。只能抱着自己唯一所有的东西随波逐流,直到被时代淘汰。因为对于他们而言,放手就意味着死亡。”
“师”
“安静点,小辰。”
老人将手指竖立在唇前,话中毋庸置疑的意味强烈。他双眸怔怔,瞳孔大的吓人,像是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思想中的世界,沉声将苦闷宣泄。
“我此生唯一得以自傲的也就只有这身武艺,可如今安宁和谐的社会哪还需要好勇斗狠的家伙。”
圆月藏匿云中,即便是繁华的城市内此时也是空荡荡的,车内被寂静侵占,只余老人作为舞台的主角。
“以前我想着家国天下。直到上不起学,家里人日子快过不下去,才知道什么为国为民都是虚的,先把家里安顿好才是真的。”
“后来老师傅见我身板硬朗,带我去了武馆,说等以后出师了,另开一脉收徒有的是钱赚。谁承想没过半年就闹饥荒,城里日子也是勒紧裤腰带过。等再回到家乡,老父老母还有弟弟妹妹一家子死了个干净。”
“连棺材都没有,乡里好心人搭把手,找块地,给他们草草埋了。”
“我也没哭,当时饿的半句话都叫不出,哪里还顾得上哭。”
老人语气平淡,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现实,再度提起也不会有什么难受的。
只是死前回顾半生,发现自己就和那碗入腹的白粥一般清白平淡,喝完后还泛着些许苦涩。
“没办法,日子该过还是要过。回武馆后浑浑噩噩,练武练功,这么些年下来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直到我出师了,苟活到今日我才发现一个人活着其实不难。”
小辰还在驾驶车辆,只是他胸腹前的安全带早已解开,警报声也愈发高昂。
身侧的提灯来到老人手里,它仍在燃烧,上方的灯盖不翼而飞,袅袅青烟从中冒出,他不敢轻举妄动。
“这鸟我常常给他放出笼,就是想着哪天要是我出远门,他那么乖,说不定会饿死,得养野一点,好活下去。”
老人展现出满足的笑容。
左侧的车门打开,车内警报齐齐鸣叫,震得人耳膜疼。
他身上马褂随风鼓动,脆弱的像是下一刻就要被狂风刮碎。
“今天确实想出远门,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是顺手把它捎上了。”
是啊,今天鸟儿没在笼中,只是被他抱在怀里。
老人放开双臂,那团白羽振翅飞起。
“师父!!!”
沉重的摆件被小辰掷向刹车,青年如猛虎一般扑向后座。
可惜,老人的动作更快。
举起提灯,火焰如液倾注,沾满衣裳。
他纵身一跃在地上滚出老远,脆弱的骨骼尽数碎裂,无法起身。
车辆急刹的声音他已无法听见,火焰将他吞噬。
无尽的痛苦席卷他全身,意识渐渐消弥。
往日的回忆不断钻出,试图将他近乎熟透的大脑撕裂,完成这碗油焖脑花的装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强求不来的,终究还得你去走。”
是啊,老师傅说得对。
他走了很久,等到尽头时才发现自己选择的是死路。
可他不后悔,他绝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
眼泪被蒸干,身体在蜷缩,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死法。
与其躺在床上于无力呻吟中离世,还不如最后任性一回,决定自己的结局。
武人哭不得,所以才想用老朋友的灯火点燃自己。
要问为何?
“手上浸了水,哪还握的住刀啊!”
嘶哑的悲鸣被烈焰埋葬,这句话最后也只有他能听见。
以人作薪柴,这火不免怪异,蒙蒙细雨间烧得欢快。
烈焰升腾,空中盘旋的白羽也投身火中,没有半分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