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狸的情绪调整得很快，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又是恢复成了平日中的那般笑盈盈模样。
她望向那长镜前那还剩大半未损坏的完好瓷碗，叹了口气：“敛音水还剩下不少，时间姑且还算是充足，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情吗？”
诸烟并未客气，径直问道：“我想要知道十位补天人的姓氏，出身以及修为。”
巫狸指了指自己：“那便从我先开始？”
诸烟点了点头。
“魄七除秽，巫狸，除秽宗第十六代巫觋，十三飞升境符修。”
巫狸看向左侧最尽头的空荡座位，那里摆着一枚简朴玉镯，继续娓娓道来：“魂一胎光，左无虑，师从茶无忧，长明城之主，斩龙脉之首，两柄本命飞剑，除去四一之争外，我与她交手过六次，六负零胜，具体修为不明，至少十三境之上，合道弃域，剑修。”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真要说她左无虑有什么缺点……大情种？其实这也不能怪她，从初代胎光起，历代胎光都是大情种，她左无虑是最惨的一位，毕竟其他胎光就算大情种，好歹还有那么一星半点与师父求得长相厮守的机会，可她的师父是茶无忧——我是不信茶无忧看不出来自己养大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长相厮守一词，对于左无虑是好词，对茶无忧而言，只会觉得麻烦至极吧？她向来都是厌恶躲避那些尘缘的，天知道当初她为什么会收下左无虑做徒弟，没准就是试药试着试着，一个不小心吃错药了。”
她托着下巴，趴在桌上，叹了口气道：“都聪明，都心知肚明，都不点破窗户纸，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就谁都帮不了。”
诸烟安静地听着，仿佛重新认识了那位青衣女子。
巫狸再是指向第二处座位，那里摆放着一片青绿色的圆润鳞片，鳞片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透出一股子玉石的质感：“魂二爽灵，安若苏，潮汐城之主，真身是一只得道青鲤，性子温吞，十一玉璞境妖修。”
“若苏她是我们中年龄最小的——至少在心理年龄上来说是最小的，成天姐姐姐姐地叫，又懂事又好学，虽然修道天赋弱了点，但她是心境最好的一位，光风霁月，胸怀坦荡，如果不是出身于这种烂摊子之中，给她时间成长，想必能成为我们中最有成就的那一位吧？可是没有时间，修行人的寿命很长，但是补天人从来都活不了那么久。”巫狸幽幽说道。
她继续看向第三处座位，那里什么也没有摆放，只是角落刻着一个‘妔’字，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的字迹：“魂三幽精，商郁，出身朱泥城，是天生的野修，无仙门师长，我对她了解不多，常年少言寡语独来独往，也极少与外人交手，看不出来道行深浅，不过只看气息，她在大道上与我很是相近，同时也很是相逆，表面为十二仙人境练气士。”
“她也是符修？”诸烟问道。
巫狸摇了摇头：“我是指问灵一事上的相近，如果说我是作为客人，在请求、窥探诸仙诸灵，那么她便是作为主人，在命令、驱使一位独属于她商郁一人的灵。”
诸烟说道：“我在弃域的封印前，见到了一柄旗帜，木柄上刻着商郁二字，还有一位作看守用的黑影，它身旁有很多锁链，认出我是胎光了。”
巫狸的面色有些诧异：“她最后没有选择离开弃域，而是选择自己作为封印的看门人？”
沉默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死在责任与束缚上，对于野修而言，这是最糟糕的结局吧。”
她再是指向下一处座位，脸色突然有些古怪了起来：“魄一尸狗，萧愫，出身笼络城，师从平戊武馆，一家不起眼的小武馆，算是武道第一人，约同与十三飞升境修为。”
她话语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汇，最终也没想出来一个合适的形容，只能摇了摇头道：“……她在感情一事上，真的很有纯粹武夫的风范，是其他人学不来的。”
再指向下一处座位，当看到那桌前的笔墨时，巫狸明显怔了一怔。
“……魄二伏失，阮素娥，出身染墨城，师从莫听宗，道行很杂乱，层出不穷，很是棘手，算是半个神修与半个练气士，与我曾是挚友，合道花好月圆，身死于踏入飞升境之时，化身弃域万千月，成为了这一代中第一位身死道消的补天人。”
她的神情很是平静，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位莫不相关的人，半点不像在谈论‘挚友’的结局。
“弃域每年会有一日为合月节，纪念那一日中明月的合拢，”诸烟低声说道，“原来是这样的来源。”
巫狸点了点头，转而继续说道。
“魄三吞贼，齐芊，原名不知，师从齐鸾，性子孤冷不近人，对齐鸾言听计从，真身是蛟龙，十境元婴妖修。”
“魄四雀阴，齐鸾，她对自己的过去埋藏的很好，只知道出身妖域，师门不明，真身不明，就连齐鸾这个名字是否属实都无法确定，白衣，嗜甜，多情近薄情，十三飞升境阵修。”
“出身妖域？”诸烟问道。
巫狸点了点头：“她和茶无忧一样，都不是出身于弃域，之所以推断她出身于妖域，是因为她体内有妖兽的血脉，具体不明，但是能够造成死而复生的神迹——条件应当挺苛刻的，但是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没人能够得到齐鸾的信任。”
夏藉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说道：“先前杀死过一次齐苒，但是她从尸体中爬了出来。”
她看向诸烟，补充道：“在夏霁第一次出现，你昏迷的时候。”
巫狸笑道：“想来那就是她血脉起了作用。”
诸烟听言，思绪骤然卡顿，她抬头望向巫狸，说道：“我在封印中看到的石像，齐苒的长相与齐鸾不同——”
巫狸愣住，刚想说什么，又是沉默了下来。
她慢慢说道：“我也从没见过齐鸾之前的，雀阴的容貌——现在想来，也许是齐鸾将它们都销毁了，雀阴一脉有我所不知道的隐秘啊……”
她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敛音水，没有继续追究雀阴一脉的隐秘，而是继续说道：
“魄五非毒，木吻，精怪出身，是天生的毒物，犹如无根之水般，无仙门宗派，无亲长师从，性子孤僻偏执，因为发丝睫毛肤色眼瞳皆是纸白色，故而病态般嗜好鲜艳颜色，十一玉璞境蛊修。”
“其实是很典型的问题儿童，不讨喜，”巫狸说道，“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本心其实算不上如何恶，甚至能称之为单纯，只要顺着毛摸就不会炸毛，这件事情上，齐鸾很是在行。”
她望向诸烟，说道：“齐鸾让她下分魂问心蛊，她就一定会去做到那件事情，不需要原因也不需要理由，哪怕齐鸾是直接让她去死她也不在意，因为在她心目中，齐鸾对她好，那她就要回报，她唯一有的东西就是蛊，齐鸾想要，那她就给齐鸾。”
“听起来像是一只小狗。”夏藉怔怔说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巫狸叹了口气：“比狗都不如，狗讨好了人，好歹人还会摸摸它的头，而木吻——她的毒性注定了没人能够摸摸她的头，这只小狗还不愿意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明明想要别人摸自己，却对着别人使劲呲牙，她是只不能被摸头的，脑子还不好使的死犟小狗。”
“你和她的关系很好？”诸烟问道。
“没人和她的关系不好，大家都知道木吻是个什么性子，你会因为一只小狗对着你呲牙就去报复厌恶她吗？欺负一个小狗算什么本事？”巫狸看向夏藉，诚恳说道，“你太会比喻了，她真的挺像一只狗的。”
夏藉有些尴尬，她不知道巫狸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什么别的意思，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意味。
“我在弃域中遇见的那位猩红衣袍，她的性格挺符合你说的样子，但是她的外貌与上任非毒完全不一样，点绛城雾衣阁竹殷，”诸烟说道，“而且她是纯粹的人，不是天生的毒物精怪。”
“那么说明她并不是非毒，如果是非毒的话，她一定会是天生精怪的，”巫狸耸了耸肩，说道，“也许她只是凑巧嗜好猩红衣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