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了房间,让苍白、冷清的病房内多了一丝温暖。
少年半躺在特制的病床上,默然地听着耳边心电监护仪刺耳的“嘀嘀”声不断响起,一股浓厚的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房间中。没有疼痛,因为大剂量的麻醉剂让他在手术后仍没有什么知觉。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疼痛是人体对自身的保护性反射,失去了疼痛,也就失去了对自己身体情况的感受。但如果没有麻醉剂的作用,他首先就会被身体的本能反应给折磨疯,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所以他总是会处于轻度麻醉之中。
在洛凡尘六岁的时候被查出患有一种在世界上从未有过的奇特疾病,自那以后他告别了自己的朋友,离开了生活六年的宅院,远离了外界的鸟语花香,住进了医院专门为他准备的特殊病房里,靠着营养液来维系生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洛家是一个繁荣昌盛的大家族,洛凡尘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更是备受宠爱,让他在六岁之前有着美好幸福的回忆,并且在病发后也可以勉强保住自己的小命。
如今,洛凡尘已经在这间20多平米的房间里生活了13年,他熟悉周围的所有物件,但却对窗外的那个世界失去了了解。外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除了自己的亲人和照顾自己多年的护士们。
“到点了。”少年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道,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一个人会准时过来,陪他一起度过午后的时光。
随着“噗呲”的一声,隔绝病房与外界的气密门忽然打开,露出了后面经过多次消毒的通道,一阵脚步声逐渐传来。
不一会儿,一道绰约多姿的纤瘦身影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柔顺的褐色长发被她随性地束成马尾绑在脑后,姣好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晶莹剔透的手中拿着两本精心准备已久的书。
“小弟,我来看你了!”刚见到躺在床上的少年,洛玉清就忍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喊道。
“欢迎回来,二姐。”洛凡尘稍稍撑起身体,脸上也是有了几分笑意。他二姐和他的关系在同辈中是最亲近的,随着岁数增长,家里的其他人大多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常常四处奔波,来看他的次数无可避免的减少了许多,只有二姐洛玉清每个周末都会准时来探望他。
“一阵子没见,凡尘你又瘦了!”洛玉清走到洛凡尘的床边坐下,捧起自家弟弟的脸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十分心疼地说道,“你每天有在好好的吃饭吗?”虽然是疑问语气,但她心里却清楚弟弟每天吃的都是没什么味道的调制营养餐,吃饭这种事对于他虚弱的身体而言甚至算是一种负担。
洛凡尘没有回答姐姐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二姐每次来都会问这个问题,与其绞尽脑汁地找借口来敷衍她的好意,倒不如不说话。
“ 二姐,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书?”
洛凡尘瞟了一眼二姐手里拿着的书,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洛玉清平常不会带书过来,一般都是大哥洛知行送些他认为比较好的书给洛凡尘,有时间他还会亲自过来讲解一些内容,所以对于二姐带来的书,洛凡尘还是感觉有些好奇的。
“阿乐在洛家老宅里找到的,应该是祖上留下来的书,内容有些晦涩,我觉得你能好好看看。”
洛玉清将书放在了洛凡尘的身前,脸上带着笑容说道。听到洛玉清的话,洛凡世不禁愣住了,阿乐是在洛家老太爷身边多年的老仆,二姐能从老宅拿走书,那肯定是老太爷本人想把这本给他,更何况老宅是洛家的根基所在,他还没听说过家族里有谁得到过来自老宅的物件。
虽然洛凡尘很多年没有出过这件病房,但该知道的知识还是都知道的,大哥说他如果去参加考试,完全可以考到一个不错的大学,故而这么多年来他也察觉到了自己家族的不同寻常之处。毕竟以他的病如果放到普通人身上的话,即使再有钱也活不过三年,可他却硬生生扛过了十几年……
洛玉清看着弟弟逐渐有些走神,就知道他肯定想远了,连忙安慰道:“小尘别乱想,咱们家族那么多年下来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这和我们又没关系。我先前就跟你说过现在的洛家老宅里除了一些古怪的破烂玩意儿之外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了。” “并且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呢,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你来做,老太爷只是想给你本书让你多了解一下家族的过去。”
“也是,我连咱家的族史都不太了解呢。”洛凡尘眉头一松,轻轻摇了摇头,苦笑着自嘲道。
洛家历史悠久,他只知道自己家族从汉代开始就一直在俗世四处活动,也不知道暗地里究竟能追溯到什么时期。二姐这话完全属于是在安慰他,洛家目前的势力遍布全球,除了他们这一支嫡系,还有许多旁系辅佐管理家族势力。出生在这样的家族本身就有极大的压力,若是嫡系子弟不能做出贡献,遭到旁系诟病甚至是排挤都是有可能的。
没等洛凡尘担心多久,就见旁边的二姐洛玉清忽然眯了眯眼睛,举起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假假地作出一副很伤心的样子。“呜呜呜......我这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小弟居然这么看不起自己,我可是太失败了!”一边说着,洛玉清还一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来观察自家弟弟的反应,她这招百试不爽,只要嚎两嗓子,单纯的弟弟肯定会过来安抚她(♡˙︶˙♡),这样就不会想七想八的了。
洛凡尘看着二姐的幼稚行为,不禁感到有些无奈,再没有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能先配合着姐姐演戏。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我不该看轻自己,可爱、自信的我是大哥、二姐,还有三姐最珍贵的宝物,我必须要好好爱护自己,阿巴阿巴……”洛凡尘慢慢地将当初他住进医院时姐姐教他的话说了一遍,并伸出手在洛玉清的背上拍了两下。虽然说过很多次了,但当他再一次念出这分外羞耻的台词时,还是感到了深深的羞耻。原本这句话是只用说洛玉清的,但当某次洛玉清闹腾的时候洛凡尘正好也被大哥和三姐听到了,于是也就变成现在的版本。
见洛玉清仍然不为所动,似乎还想得寸进尺一番,洛凡尘有些头疼地出言提醒道:“别太过分了啊,二姐!”
洛玉清见好就收,不再装腔作势,立马把手从脸上移开,露出了像盛放的花儿一样灿烂的笑颜。看见二姐一如既往的真挚笑容,洛凡尘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内心暗暗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坚挺地活下去,一直陪伴在爱他的家人身边。
时间在姐弟俩的嬉闹中悄悄地溜走,当两人反应过来时已是日暮西山之时,透过门旁的显示屏可以看到,陪房的护士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站在了门外等待着。洛玉清此时该要回到外界继续工作,而洛凡尘也要休息了。
“好啦,就这样吧,二姐你该走了。”洛凡尘打了个哈欠,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姐姐该走了。今天有二姐的陪伴他竟然没有和往常一样感觉到时间过得很慢,似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不过他也很满足了,毕竟二姐现在可是成为了家里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不像他这个只能困居在这一亩三分地中的无用之人一样清闲,她一般都是从早忙到晚的。
“嗯,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洛玉不舍地向弟弟告别,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她的生活之中。作为姐姐,洛玉清没有能力帮洛凡尘摆脱病魔的束缚,她颇为自责,只能将自己的世界尽量与洛凡尘相连,间接的让他感受生命乐趣。这不仅是她,洛凡尘其他的几个哥哥姐姐也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和他们最小的弟弟一起分享自己的世界。
但令洛玉清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离开竟是她和弟弟的永别,此刻洛凡尘满足的笑脸成了她心中最后的回忆。
两天以后,洛凡尘在凌晨四点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后死亡。
迟来的洛玉清最后只隔着手术室的玻璃见到了躺在手术台上毫无声息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