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墙
你痛苦或不曾痛苦,与我们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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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末的一个寒冷的晚上,一位长得中规中矩的男大学生匆匆赶上了末班的校车。校车里挤满了人,前排已经没有座位了,只有最后一排中间的那个位置与两三个黑人留学生身旁是空着的。他短暂地环顾了一下,拘谨地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位男生与另一位女生中间。
一分钟后,校车开动了,车厢里发出嗡嗡的声音,等到这种声音不再增强后,青年左边的那位男学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自信,他将脸转向坐他左边靠窗的女学生。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说道:
“对于我们党员来说,我们都这么评价这种事,能保上的不用问,保不上的问了也没用。”
他左边的那位女学生戴着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皮肤保持得很白皙,她以为在等车的途中已经完成了和那位男同学寒暄的任务,于是一上车就掏出了手机与闺蜜聊天,没想到男同学居然将话题继续了下去,便只好敷衍地回了一句:
“那我看她大概是保不上了。”
可惜男同学并不打算罢休:
“不过我听说她已经考完了雅思,现在这个时候准备出国也不是来不及,就是会有一点被动,就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出国了。”
女同学见他无法被敷衍下去,只好无奈顺着话题往下聊,不料越聊越起劲,甚至主动找起话题来,话题都是围绕着他们共同认识的那位女同学能否保上研。
那位坐在中间的男青年低下了头看着单调的灰地板,他既对保研没有指望,又没有出国的打算,他没法理解左边那对学生的谈话,而且,他也在想他自己的心事,这时,坐在他右边的右边的那位小巧玲珑的女生戳了戳她左边的女伴,她的女伴比她高一头,是同级生,但长相比她成熟许多,戴着淡蓝色一次性口罩,长相小巧的那位女生的声音很婉转活泼:
“我感觉我在很多方面都和周围人不同。”
她的女伴声音很低沉,显然不是擅长找话题的人:
“比如说呢?”
“比如说啊,别人和咖啡都是越喝越清醒,而我喝咖啡却越喝越想睡觉,你说怪不怪?”她爱把“咖啡”的“咖”念上声。
“我喝奶茶也爱打瞌睡。”
“但我听说喝奶茶本来就爱打瞌睡。可是我喝咖啡就不一样,我喝咖啡是刚喝就打瞌睡,等我打完了瞌睡后,醒来却十分的清醒。”
“好像不在该睡觉的时候打的瞌睡醒来后都很清醒吧。”高个女生好不容易挤出来一句俏皮的话。
“不,不是这种清醒,是那种能持续到第二天晚上的那种清醒。欸,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奶茶’的法语怎么讲吗?我最近刚刚学的。”
“你打算加入法语社?”
两个女生稀稀落落地谈下去,终于没有了共同话题,于是一个倚着窗、一个倚着靠背,睡着了。
青年左边的那对男女生的谈话转移到了抱怨辅导员与学院设施上面,看起来要持续好长一段时间。
正如前文所述,青年是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性格还有点内敛,拥有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叫李子轩,他既不打算出国,又不晓得法语,只希望能参照着周围人的生活轨道平稳地生活下去。所以他对周围的学生们的话题都不感兴趣。况且,今天将近黄昏的时候他亲眼目睹了一件怪事,几个小时以来,这件怪事一直断断续续地困扰着他,他尝试着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可是却越来越陷入了它的魔爪。
这一切都要从一条倚着厚墙的小径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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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李子轩的大学有两个校区,校本部在市中心,另一个在郊外。他经常在月末来郊外的图书馆借书看,顺便把看完的书给送回去,他刚刚借了本屠格涅夫的诗集。他并不是所谓的“文艺青年”,这本书只不过是他用以装点自己的书架的,或许偶尔也会翻上两页,但他最近在读的是绫辻行人的推理小说。
他平平无奇,他不指望着什么,什么也不期待,他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很爱这片郊外的校区,尤其爱西南角的那片将要拆掉的覆盖着梧桐林的小径。秋日正午的时候,灿烂的阳光倾泻在繁茂的梧桐叶上,散射出的光泽好似水波,粼粼地扩散着由金黄到深绿的渐变,在小径尽头的那堵厚墙上沉淀出婆娑的阴影。
他未曾察觉过这份美的体验,他只是深爱着这片梧桐林,以及梧桐林下的一切。不论季节,无论时令。
那天中午,他刚借完书,惬意地漫步在梧桐林下,享受着温柔的日光。在转角处,在梧桐林的深处靠着斑驳的厚墙的双人椅上,坐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女,在翻着一本卷轴似的书,她专注地看着那泛黄的粗糙书页,仿佛独自一人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中。双人椅的另一侧放着一个朴实无华的棕色麂皮背包。
他从未见过这等美丽的少女。她中等身高,穿着复古风格的紫色裙裾,以白色内衬打底,似乎有种宋元时代的风格,但却穿着颇为现代的灰黑色连裤袜。最显眼的是她头上两侧对称的紫色螺丝髻,在后脑袋上笔直地耸立着,丝毫没有染色的迹象,光滑圆润得仿佛是天生出来一般,阳光透过叶影染上了茶色,安静地照在她的身上。
“她是个文静的姑娘,想必是汉服社的。”他心想,怀着一颗好奇的心,缓缓地打她身旁走过,假装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心事,却用余光不住地向她暼来,而她仿佛没注意到青年的存在,仍旧严肃地翻着卷轴似的书。
“她到底在看什么?”青年思忖着,不觉已离少女十多米远了,“真遗憾,没能看个仔细,···,不过好在她没注意到我,不过她到底在读什么呢?还有她的衣服,这种式样的短裙···这到底是什么风格?她也喜欢这条僻静的小径?难道我们有同一种情怀?或许我们会是同一种人?这是可能的吗?我第一次在这里遇见她···”青年打算转过身去再打量几眼,但是又怕会遭上少女厌恶的目光,“现在距离还是太近,我想,或许前面的拐角处正好。”他来到拐角处,用斜视的目光详细地上下打量着少女,试图从她的面部表情中分析出一丝头绪,却只能看到个模糊的大概,于是这种分析转化成了漫无目的的欣赏,他很快就忘记了他先前的所有想法,惊讶、诧异、疑惑···甚至可能有他尚未察觉到的微弱的歆羡通通消弭了,他脑中什么也没想,呆呆地伫立了三四分钟,悄声走了。
“真奇怪,就好像在画中一样···,她要是也像我一样爱看推理小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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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这件奇怪的经历本来大可以到此为止的,青年也并没有作任何深远考虑的打算,但是转折点恰巧就发生在那次偶遇当天的晚上,仿佛命运早就在此埋下了伏笔,不过···往后还有更魔幻的事情,不啻于都市怪谈···
李子轩已经打算上床睡觉了,蓦然发现他竟还落下一本书没还,是一本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他并不怎么喜欢硬汉派推理情节,于是那本书便安静地躺在床头书架上,忘了被他带回郊区的图书馆。
“看来还要再跑一趟呢。”
就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他也喜欢拖沓,一周之后他才再度踏上了驶向郊外的校车,校车一抵达,他直奔图书馆,还完了那本书以后又在里面转悠了几圈,最后挑了一本漫画集走出了图书馆。他看了看手机,已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离校车开动还差一个小时,他琢磨着难得来新校区一趟,不如再去那片小径上走走。前几天城里刮了几阵大风,想必现在梧桐叶已经吹落了不少,那片僻静的角落难得有人打扫,恐怕现在小径已覆盖上新鲜凋零的落叶了吧,落叶在地上还反射出水灵灵的光泽,踩上去软踏踏的,空气中大概会弥漫着湿漉漉的清香···他一面幻想着,一面不自觉地向那边倚着厚墙的西南角走去。
然而他愣住了,在转角处,在梧桐林深处靠着斑驳的厚墙的双人椅上,仍旧坐着那位面容姣好的紫衣少女,少女仍旧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仍旧在专注地翻阅那本卷轴似的簿子,簿子上的纸仍旧粗糙泛黄。
与上次偶遇大相径庭的是,少女瘦了许多,更忧郁、更憔悴了,她的小臂上现出了骨头的轮廓,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翻阅卷轴时的神情带有明显的焦躁与不安,像是急于查找什么至关重要的答案。汗水涔涔地从她的脸颊划落,她翻页时夹杂着叹息。
青年有些不知所措,一方面,惊喜诧异与同情鼓励他走到少女面前;另一方面,陌生人间可悲的厚墙又将他隔绝在九霄云外。时间缓慢地流逝,青年仍旧呆愣愣地伫立在那里,“还有四十分钟,回到候车点需要十分钟,也就是说我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能做到点什么吗?···不,她是另一个人,一个与我陌生的人,难道我有这种权利或义务去···总之,难道我能帮上什么忙么?可是,她似乎是迫切地需要···,可是这又与我何干?不行,这样太残忍了,但是她若是真切地需要另一个人的话为什么她身边没有同伴呢?或许在另一个地方吧···,她若是真的需要我的话她自己会来找我的,毕竟我近在眼前···所以这又与我何干呢?不必要的主动招来反感。”他一狠心,扭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径直走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大脑,“万一,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了呢?她看起来就要体力不支了,两个灵魂就要这样彼此彼此擦肩而过,毫无意义地擦肩而过,分明我对她报有强烈的好奇,却要装作平淡的样子擦肩而过,最可怕的是,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这对我成了一种永远的谜,刺激我的悬念而永远不会给我答案。要紧的是,我分明有完全正当的理由,我单纯的好奇并不掺杂任何邪念,甚至可以说是高尚的,这种动机是纯粹的,···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犹豫呢?”
他转身走到她的面前,本来一定会开口说:“您好!”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他觉得应该先说“同学”,这样既能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又能开宗明义地宣称自己纯粹的情感来源于同学间的情谊。这反倒让他踌躇起来,正当他寻找措辞的当儿,少女发觉了,她抬起头来,瞳孔放得很大,一种惊恐的恍然大悟从她苍白的面容中迸发出来,她吃吃地瞪着青年两秒,随后竟低首垂目,慌不择路地撞开青年,向小径深处奔去。
可是,她却撞在了空气上。
于是她换了个方向,又撞在了空气上。
最终,她仿佛下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向校园尽头那堵斑驳的厚墙上撞去,却重重地跌倒下来,粗糙的石灰将胳膊肘划得通红,不久后缓缓地渗出血来,她抬头,恶狠狠地怒视着青年。
他的心在颤抖,他没有料到她竟会作出这等过激的反应,他茫然地望着在不远处跌伤的少女,尴尬地僵直在原地,表情凝固起来。
“你···你能看见我?”少女扶着墙,缓缓站立起来,疑惑地打量着面前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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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
“你能看见我?也能听见我的声音?”
“你···呃,同学,你大概不舒服吧,需要我扶你去医务室么?或者我去···”
“不了,我出不去,我···,正如你刚才所见,我似乎被封印在了这片区域里,我正在寻找回去的办法。”
“那···要么我去医务室给你拿点药?”他已经放弃了赶校车的想法。
“不用了,我很好,我不是矫情的人。”少女勉强地走回双人椅上,坐了下来。
“恕,恕我直言,”他走到少女的跟前,“您···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您真的能保证您现在的神智是清醒的吗?”
“我很清醒,我出不去,···,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
少女矜持庄重的神态丝毫流露不出攻击性,丝毫联想不到毛骨悚然的念头,青年逐渐接受了这一灵异的事件。
“那···那么···呃···”
“有话直说,我想我们之间的谈话应该高效点。”
“你方才为什么要怕我?”
“因为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你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位能看见我的人,就这么简单。”
“可是···”
“如果硬要补充的话,我丧失了我的异能,我不了解这个世界,也不清楚你的来意,无法判断在刚才的情况下我能否对付你。”
“可你现在也不了解我啊···那你现在不怕我了?”
“不怕,依我的经验,你不像是个怀揣恶意的人。”
“那,你需不需要···”
“我想我们已经交换过足够的信息了,我有我的事要办,你也应该抓紧时间。”少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继续翻阅卷轴。
“没事,我的事不要紧,它可以向后推迟。”
“拖延不是什么好习惯,一个小时的拖延甚至会打乱一生的计划。”她想尽快把青年打发走,她的话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今天是周末,是假日,我有的是时间,也有能力将我要做的事情安排好,倒是您,像您目前的这种精神状态···”
“难道你没看出我有急事要办?没看出我在找办法回去?”她有些恼怒了。
“像你目前的这种精神状态,你真的有把握能聚精会神吗?或许休息一下补充体力效率反而更高。”
“···”少女似乎动摇了。
“难道说?你已经没有了食物?天哪!这一周你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要不这就带点面包和水来?”
“不用,我比你更晓得如何求生。而且,我不爱接受别人的帮助。”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
“有接受者就有施舍者,接受与施舍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个不平等的体系,更何况,隐藏在这个体系下的,还有道义上的联系与束缚,不论这是否是蓄意的,这种联系与束缚都呼吁着接受者去报答,这就又构成了一个新的不平等的体系,因为有些人不喜欢这种联系,譬如我,这会妨碍我,干扰我的个人生活,这解释你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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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青年受到了刺激,这让他痛苦。他每天都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用拒绝或婉拒的表情推开彼此,他自己也经常这么做,他甚至早已习惯了压抑呼唤接受的本能,他把对这种本能的压抑的能力看作是融入我们这个社会的必要条件,也就是所谓“成熟”的条件。
但是,考虑到毕竟少女来自另一个世界,或许他们之间的相处不需要考虑这个社会的规则,此刻他感到在正常世界里被压抑的情感在脉搏下跳动。
“可是···,哦!天哪!难道我就不能替您感到难过?难道我就不能对您报以同情?抱歉我说了同情一词,可难道这竟然会构成一种罪孽?难道生而为人,连这种发自内心的、基于最高尚的共情能力的互相帮扶,也是一种罪孽?是的,这或许会构成某种不平等,但是现在先让这些平等与不平等都去见鬼吧!让这些理论与抽象的概念都去见鬼吧!我们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尽管我们来自于不同的世界,但我们终究不是活在各种各样的社会学模型里的,哪怕这种社会学模型吹得多完美多响亮!难道,难道每个人之间非要存在一堵不可逾越的厚墙?难道你痛苦,或不曾痛苦,真就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越说越激昂,他很少如此。
“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关键是我没有任何能帮到你的地方,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人和人不一样,我不愿打开心之壁,况且,您很性急,您现在差不多在向我提要求。”
“好吧,那请原谅,就算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吧,不过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朋友一样交流呢?你在这儿差不多有一周了,我却是第一个能看见你、听见你的人,然而我们现在却连名字都不曾交换过。我···我是个纯粹的人,而且,我对你所处的那个世界颇有兴趣,或许···你也想了解这个世界?总之···我们大可以有交流的余地,只要你愿意,而我也正好有时间的话。”
少女陷入了思考。
“要不我去买点水来?”
“在我找到能与你作等价交换的物品之前,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施舍。”
“就当是您施舍施舍我吧!一瓶水而已,比起您对我良心上的施舍,这点物质上的施舍简直什么都不算。您现在这种样子简直快要像个饿死鬼了,请原谅我用了这种比喻,我现在看到您简直揪心!面对这种情况无动于衷的话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的。”
“你要如此执着的话···”
“天哪!”青年懊丧地将手插进兜里。
“算了,那你就买瓶水过来吧。”
“行。”他扭头走向了学生超市,他路过候车亭时校车刚刚出发。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多带了一袋全麦面包,紫衣少女在闭目乘凉。
“我不需要面包。”
“那您就当它不存在吧,随便您,这是水。”他将瓶装水递了过去,面包袋放在双人椅旁的地上。
少女犹豫了两秒,还是小口地喝了几下。青年站在她旁边。
“那你还有什么事吗?”她扭过头来。
“没什么···,就是说,如果你这几天还在这儿的话···”他一时忘记了他刚刚构思的语言,“我很想了解你那边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就是说,出于一种好奇。”
少女沉默了少顷,青年觉得这种沉默很可怕。
“也好,那就晚上六点到八点吧,那时我都有空,不出意外的话,你都能在这儿找到我。不过你最好带些书来,我好进一步了解这个世界,方便我想办法回去。”
“事实上你不出现也没关系,随便你。”她很快补充道。
“好的,我衷心感谢您。”
“你没必要感谢我。”
“那我走咯。”
“请便。”
青年转身去候车亭了,他没走出几步被少女叫了回来。
“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的名字可能不太好听,很平庸。”
“这没什么。”
“李子轩。”
“好的,我叫刻晴。”
青年走后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刻晴悄悄地吃掉了青年放在双人椅旁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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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青年等到了下一趟校车,半个小时前激越的热情却骤然不见了踪影,他仍旧腼腆地挤在后排的角落,倚着窗漫无目的地看着一栋栋灰色的、彼此相似却毫无关联的居民楼冷漠地向后驶出被车窗局限的视野。此刻他莫名其妙地感受到孤寂,他感到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每个人的世界都是彼此孤立的,而且也无可奈何,如果可能,他更愿意此刻跟刻晴待在一起,随便说些什么都好。
他决定明天再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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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他似乎受到某种朦胧的鼓舞,高效地完成了自己制定的课业计划,心满意足地登上五点半的校车,迫不及待地赶往郊外的校区。
刻晴仍旧坐在那儿,凭借着昏黄的霞光与慵懒的路灯,在幽寂深邃的小径深处,一只膝盖托着那本老卷轴,另一只膝盖上架着类似草稿的东西,她在计算着什么,青年走到她的身旁。
“那我在这坐下了?”他指了指放着背包的双人椅的另一侧。
“请便。但请先等我完成计算。”
青年沉默地站了会,等待她将两本卷轴规整地撂在背包中,这才坐在双人椅的另一侧。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望着枯黄的草地上阔大的梧桐落叶,互相等待着对方开口。
终究还是青年先打破了沉默:“我照你所说的带来了几本书,各种门类的,一共四本,不过这也仅仅能反映出我自己的生活的片段。这是我专业课的教材,这是配套的作业本,这是同济版的线性代数,这本是我业余时间爱看的推理小说。”他埋着头在书包里将四本书一一掏出来,没有看少女一眼。
他以为刻晴会优先挑选那本线性代数,然后津津有味地看下去,可她却拾起了推理小说,小声地读着译者序。
那是一本《东方快车谋杀案》。
“我以为,你会对线性代数更感兴趣。”
“一般来讲,我是对数学更感兴趣,不过既然是闲聊,那就应当与工作有所区别。”
“唔。”
“你喜欢看小说?”
“呃···怎么说呢···其实更喜欢看漫画···小说嘛···也就比较喜欢看推理小说而已。”
“只是单纯的喜欢么?”
“什么是‘单纯的喜欢’?”
“就是像蜻蜓点水一般,”刻晴意味深长地看着青年,“或许,用抽象的语言来说,就是,你只认识到它对你的价值,而未曾想过,甚至未曾敢想你对它的价值。”
“可是我对《东方快车谋杀案》能有什么价值?我是活人,它是死物。莫非,你是指学术上的贡献?但···但我只是一名学港口工程的普通本科生,这也不是我所学领域内的工作,我能对它产生什么价值呢?”
“那应该就是‘单纯的喜欢’咯,仅仅以此为乐,只能说你喜欢它,它为你带来乾坤反转、真相大白的快感;而不能说你擅长它,你只是一名观众,无法在这纯粹的享乐中寻找到自己的才华、天赋乃至存在于人生中的坐标···”
“可是,可是,”他打断了刻晴的话,“难道仅仅是单纯的喜欢就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在享乐的过程中唐突地加上一个所谓目标,所谓人生的坐标呢?我们是自由的人,又不是什么形而上学的目的的奴隶。”
“好吧,大概是我表达的不准确吧。但实际上我并不反对毫无目的的单纯享乐,实际上我还支持这种享乐,没有单纯的乐趣的人往往是可怕的,单纯的乐趣甚至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修炼一个人的人格。我也经常有这样的时候,当我忙完一天的工作时,我就会到街上随便逛逛,我根本分不清流行品牌之间的孰优孰劣,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个过程。”刻晴将小说放回他的包里,拾起那本同济版的线性代数,简略地浏览了目录部分,“那···你在学校的功课学得怎样呢?啊,请千万不要感到敏感,我没有任何,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甚至,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我很乐意和你共同进步。”
“共同进步···吗?”青年沉思起来,似乎唤醒了令人不安的回忆。
“嗯。”她的嘴角勾出一抹灿烂的微笑。
“事实上,不好也不差吧。”他不无冷淡地说。
“唔,那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什么打算,考得上研就考,考不上就工作,就···随波逐流呗,也没什么不好,大家不都一样?”青年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烤···盐?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取得毕业后继续学习的资格。”
“那也算学习咯,可是学完后,受完教育后,你又打算如何呢?”
“我怎么知道?”他将脸扭过去,阴沉地说,“都一样,我算老几?这世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能起多大的作用呢?每天清晨醒来,我总会看到我那狭小的窗外不远处的地方,高高地矗立着两根火电站里的巨大的烟囱,那两根灰色的烟囱无时不刻地吐着滚滚的白烟,仿佛要将整座城市,连同城市中一切的欢笑与泪水不分好歹地一并吞进去、碾碎、焚烧、消化,最后若无其事地吐出一口白烟,将我们的存在吃干抹净,这种时候我就感到我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人间是何等的无聊。我们相互组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的高度复合的蠢蠢欲动的群体,可是我们每个个体间的本能却在不断地被压抑、退化,变得越来越低级、越来越渴求他人的理解、关怀,而又越来越得不到。我们的悲欢越来越不相通,越来越无法理解,共同的目标在不断地消弭,亲情、爱情、友情乃至最基础的合作都变得越来越短暂、越来越龌龊···你不是想了解这个世界吗?那就看吧!这就是我的世界!就在这片可爱的梧桐林外,就在这堵结实的厚墙后头,这就是我的世界!我的高度发达的熔炉一般的现代工业社会!···所以我又有什么用呢,人生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既然怎么着都一样那又何必要思考呢?既然没有任何人能与我共情那又何必要相处呢?我有时竟很好奇,为什么现在走在街上的行人不抄起棒子相互打起来?分明彼此的人生都是隔绝的、分裂的、没有意义的,分明彼此都丧失了共情的能力、分明彼此的存在都是给对方添堵、给对方制造竞争压力。那就打啊!不要像懦夫一样只会在背地里无数次地互相诅咒啊!所以···我不相信什么共同进步,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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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其实,就算是在我那边的世界里,也有一样的苦恼。”待到青年冷静下来后,刻晴轻轻地喃喃着。
“抱歉,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快节奏的生活让人痛苦。”
“你也有同样的苦恼吗?”
“有时也会有的,不过我会用一种信念安慰自己。”
“比如说?”他将脸扭了回来。
“诚然,我的悲欢喜乐与别人无关,我不属于谁,谁也不属于我。但我好歹属于我自己,我好歹能自由地支配我的双手,自由地调整我的思维,如果我健康的话。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浪费它们呢?为什么要浪费属于我的、仅属于我的一切呢?要知道,支配属于自己的事物,总是能感到愉快的啊!”
“唔,尤其是对于经常被无形的力量支配的人来说···”青年垂下头,独自低语着。
“所以我很喜欢在感到压力时吃金丝虾球,”刻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继续道,“不仅因为它本身酥脆的口感,更是因为每次吃掉它时,我都意识到它是我的,它在入口的那一刻完全地属于我,被我支配,不受任何外物限制地自由支配。”她停顿了片刻,“我感到压力,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微弱,我意识到很多事情是不随我的意志而转移的,而如果恰巧在这种时候,有一颗金丝虾球就在我的眼前,一颗属于我的,小巧的金丝虾球,在等待着我将其永恒地占有,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能随心所欲地支配(关键在于随心所欲)属于我自己的事物,总是能让人感到幸福的。”
“这是种当主人的快感,”青年动了动身子,“我们都是奴隶,活着就是当奴隶,只有面对自己时我们才是主人。况且也不是人人都能当自己的主人。”
“所以不要浪费嘛!”灯光流转在刻晴的眼眸中,“不要浪费任何一件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不要浪费食物,更不要浪费自己的双手,双眼与自己的才华。浪费是可耻的,至少是令人遗憾的,没有发掘出自己的天赋是很令人遗憾的事;对自己的才能有朦胧的意识,但却徘徊着、踟蹰不前、不敢承认它、懒得使用它,最终碌碌无为、蹉跎一生那更是悲剧性的遗憾了。既然还有双手忠实地属于你,为何不做点什么呢?”
“···”
“这就是我聊以自慰的信念。”
“唔,是的,应该做点什么。但是···”
“可惜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我无法实际帮你点什么。”
“无所谓,倒不如说没必要,我不值得帮,我不是英雄,也当不了臭虫,只有小孩才会想去当英雄或臭虫,我只是千千万万个平凡人中的一份子。你说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那或许是因为你本身就拥有着过人的天赋,而我呢?而与我一样挤在一盘大杂烩里的人们呢?我们这些人互相瞧不上,却又没比对方好到哪里去,我们都在互相嫉妒、互相忌惮中度过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要平凡的一生,甚至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因为我们大概率没钱天天做体检,死神来了也只能像招待老朋友一样招待他,临死前回顾人生时连一件能自我感动的事都没有,到死都觉得自己是龌龊的,天赋对我来说比北极星还要遥远。”
“所以要先喜欢自己呀···”
“喜欢自己?”青年带着轻蔑的假笑打断了刻晴,甚至有点恼怒,“这话太俗套了!而且简直就是有害的!谁不会喜欢自己?请原谅,我有点过激了,毕竟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可是我想说的是,我讨厌‘喜欢自己’这个词,这个词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总是俗套地出现在几乎每一句安慰人的话术中。试问,谁不会喜欢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人人都会喜欢自己,甚至还喜欢自己喜欢得不得了!有些脸皮厚的还经常向别人暗示、吹嘘自己有多喜欢自己!‘啊!瞧!我是个自爱的人,我多了不起!我多么的脱颖而出!我多骄傲!’他们就差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实际上他们压根就没啥骄傲的资本,他们跟我没啥区别,这边高一头,那边就矮一寸,这种人还越来越多,我已经看见他们高高扬起的嘴角了!可是我想说···”青年眼睛瞪得浑圆,“我想说,滚!你自爱不自爱,与我何干!”
刻晴用一种担忧的眼光望着他。
“不!我还没说完,对,你自爱或不自爱与我何干?这种人现在越来越多,自私几乎要成为一种美德,而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我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因为这样容易被欺负;我又生怕别人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因为这样会被攻击!自私是什么?请问?我以前一直琢磨不透这个问题,不过我现在已经越来越清晰了,我现在已经可以撕开这两个字的遮羞布了!自私现在是一种武器,自私的人用来攻击另一个自私的人的武器!如果还要给这个定义加上补充的话,我想说,一般用这种武器的人从来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自私!我讨厌奔跑的骏马,我讨厌身边的优秀的人,尤其是异性,你看我多坦诚,我说了出来,不像很多人只会将这种潜意识遗忘掉,甚至在内心里也不敢承认这种嫉妒,这有啥大不了的,这司空见惯得根本算不得罪孽,这就是本能,还是被这个充满竞争的荒唐的社会激化的本能!我看不久之后抢银行都不能算犯罪了,因为我现在就想去抢银行。但我要强调的是我讨厌他们的原因,原因其实很简单,我讨厌他们仅仅因为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与我无关!嫉妒不是我厌恶的根本来源,冷淡才是!他们从来都不会走进我的世界,因为他们都是自爱的人,我对他们一点也不重要,他们的优秀只会反衬出我的无能!”他将脸趴在手掌中,懊丧地蜷坐在一边,但是他没有哭,他早就忘记了该怎么哭了,“现在看清楚我了吧,刻晴小姐!这就是我,讨厌我吧!快点讨厌我啊!”
“其实,”刻晴拉住他痉挛的肩膀,将他蜷缩的身体扳起来。
“其实我也是个无能的人!”她盯着他的眼睛,诚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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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青年愣住了,他们对视了两秒。
他忧郁地沁出一丝冷笑,“这又是安慰我的话吧,你自信、上进,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不,这是发自内心的,”刻晴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尽管我在总务司衙门工作,尽管他们都颇带羡慕地称呼我‘玉衡’,尽管在法律上、名义上我有我的下属,可我从来没有感觉我优越他们一等,我从未觉得他们是无能的人,因为我也会无能。每个人都有他所无可奈何的事情,生活是个很叛逆的家伙,它有它自己运行的原则,你越想把握它,它就越是捉摸不透。我只有在捣鼓我的水准仪与经纬仪时才敢确定我能把握住生活的毫毛,因为我是在和物质打交道;一旦我和人打交道,和社会打交道,我就不得不承认我有无能的可能,我无法完全占据另一个人的思想,我也无法左右社会的节奏,哪怕是最最专制的君主,也会被任何一个人的心灵在暗中背叛,也无法让社会完全遂他的心愿。活在世上,无能的事总比有能的事多,我们的无能就像大海一样辽阔,我们的能力就仿佛一叶孤舟,只不过有的舟大,有的舟小,但是尽管舟再大,面对大海也是沧海之一粟,就像我们的智慧与无知一样。如果你认为自己是无能的人,那我又何尝不和你一样呢?”
“你真的这样想?”
“嗯,真的。”
“可你毕竟还是个有天赋的人。而我还在随波逐流。”
“老实地说,我也无法确定我是否有总务土地的天赋,我只是相信我有,毋宁说我是宁愿相信我有,因为这种使命一般的想法给予了我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错觉,我宁愿相信这种错觉,我依赖着我施予我自己的错觉,它让我感受到了存在的意义。就当这是对自己的善意的谎言吧。事实上,如果我坚信我有当木匠的天赋,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当木匠的,天赋之间没有孰优孰劣,关键在于坚信,专注地坚信,坚信自己赋予自己的价值,比世上一切珍宝还可贵的价值。我想,所谓的天才都是先暗中相信自己是天才才成为天才的吧。”
青年沉默了,他们坐在柔和的路灯下,再一次不约而同地看着地上层叠卷积的落叶,晚风很安静。他觉得他原来所处的世界仿佛被隔离在另一颗星球上,而刻晴的世界倒反而更像是他的世界,一个很光明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天空永远是澄澈的,只是偶尔会下起太阳雨。
“其实···,我是个腼腆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就感觉我有说不完的话要倾述···”
“你让我想到了在我那个世界里的人们。”
“什么样···的人们呢?”
“千千万万的可爱的人们。”
“别开玩笑了,你真的不讨厌我吗?在我掏心掏肺地倒出脏水之后?我的脏水还不只这么点呢。”
“不讨厌,谁都有见不得人的想法,尽管如此,你却还是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做好你自己的事,尽你自己的义务,至少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不是么?这就像极了我那个世界里的千千万万个平凡而又各不相同的人们,我不讨厌他们,因为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那也是在互相认识以后吧,初见时,你可是回避我的。”
“对,所以我也是平凡人,或许只有神明才能毫无畏惧地向所有人敞开心扉吧···或许,连神明也不能。”
“难道每个陌生的人之间高高垒起的厚墙真就没有土崩瓦解的可能?难道每个人彼此之间只能隔着厚墙交流,永远没有互相理解的那一天?”
“但愿每个陌生人都能彼此理解吧···,但是,真到了所有的厚墙都土崩瓦解的那一天,人类就真的能获取到永恒的幸福么?不知道呢···或许到了那一天,我们还会有新的痛苦吧。”
“至少现在,这堵厚墙令我感到痛苦。”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彼此理解了啊,这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如果我们的相见还能帮助彼此拾起打破另一堵厚墙的勇气,那就更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
“谢谢你,你···你是第一个打破厚墙与我相见的人。我···我,我可以说我现在感到很骄傲嘛···”他望着她,目光炯炯。
“怎么不可以?这是种高尚的自豪感。”
于是他们静坐在双人椅上,等待皎白的月色从一抹乌云流转到另一抹乌云;等待地上的蚂蚁从一片梧桐叶爬到另一片梧桐叶;等待着末班车的到来。青年饶有兴味地翻着少女的卷轴,少女却看起了他的推理小说。
青年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可惜我该走了,我想。真希望这样的时间还能再漫长点。”
“嗯,走吧,真希望下回见面我能看完你的小说。”她将小说递给了青年。
“其实,你可以留下它来的。”
“不了,这样还能给我们下次的见面增添悬念,不是吗?”刻晴轻快地笑着,他也笑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小学毕业以来笑得最真诚的一次。他接过了小说,放在包里。
“我想,我找到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是什么呢?”
“暂且保密。这对我来说会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我要好好地准备准备,现在说出来恐怕到时候就不会有决心去达成了!”
“那,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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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青年乘上末班的校车,回去了。明天又是满课的一天。
这以后,他一连十天都没有来。他很想念很想念刻晴,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一件他上大学以来从未感到过如此重要的事。
他打算认真地准备他的期中考试,并不是为了不挂科而准备,而是他有了一种更高远的要求,独立于竞争之外的,对自己的要求。对他来说,这种施予自己的要求是高尚的、神圣的,是高于一切世俗的。
他感觉,在这过程中,刻晴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他快活地走出考场,满意地结束了所有科目的期中测,甚至首次完整地填满了他的高数答题卡。
他再也压抑不住狂喜的感情,就像淘气的小孩饥饿了一天终于抓到糖果一样,他感到他也抓住了什么东西,一种能让他的整个人生都发生转折的东西。他简直不清楚他是怎么来到候车台、怎么在巴士上坐上一个小时的,他时时刻刻幻想着她,模拟着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的对话,他甚至故意使这种幻想发生波折,最终再归于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他沉浸在喜剧的美感中,切身地体会到有种超凡脱俗的感情包围着他,向他注入新鲜的血液,唤醒沉睡在童年中的最美好的本能。
秋色的黄昏到达了它最感人的时期,像新酿出来的甜酒一般沁人心脾,青年朝着那条偏僻的小径一路奔跑,小径一如既往地安静,只能听见脚下的落叶沙沙地低语。梧桐依旧安详地依偎着,可爱的双人椅依旧在小径的拐角处···
只是双人椅上的少女不见了。
那堵厚墙也坍塌了,斑驳的叶影再也没法投射到它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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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刻晴曾经从那堵厚墙里出来,短暂地造访过他的世界,现在那堵厚墙倒塌了,少女回到了她原来的世界。临走前,刻晴为他留了一封很长的信,她向他介绍了她的故乡、故乡的人儿,鼓励他快乐地生活下去。然而信在当天晚上被雨水打湿,被大风刮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青年怔住了,他什么也不清楚,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只是做了一场长梦,他只是隐约地感到眼前的墙塌了,但是另一堵更厚的墙在他的心头筑了起来。
他没有悲痛欲绝,他认为这只是出了点小意外,他还没有完全接受少女已经离去了的事实。他没去考虑那一天最终到来时他该报有怎样的感情,他不相信他们的相遇竟会如此短暂。
他浑浑噩噩地熬到了末班车的发车点,回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他几乎天天来到这里,可一切都跟他上一次到来时没有区别。
“就当作是镜花水月罢,”他想,“就算这是虚幻的,我也应该祝福她才对。”他终于接受了悲惨的事实,又像上次来时那样回去了。校车上的人们各聊各的,前面的两位乘客在谈弗洛伊德,后面的两位在争论电磁阻垢的原理,他第一次觉得那位一个人倚着窗呆呆地看着窗外的留学生是孤独的。
时间不早了,也快到了寝室就寝的时间,可他好想一个人安静地独处会,但偏偏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却喧闹起来。
他接起电话,原来是班长用尖锐的声调责备他为什么不按时完成核酸检测,她用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吩咐他明天带上他的一大堆行程信息去找辅导员。他的辅导员是个脾气不好的更年期老大妈。他脑袋胀胀的,他没听清楚班长吩咐他要带的东西,但是他又不敢再问,他甚至不知道他现在能否打起精神来与人流利地对话,他只知道明天会有一大堆糟糕的麻烦在等待着他,这些麻烦不会过问他的喜怒哀乐,甚至就算他倒下了,这些麻烦也会像街上奔忙的车辆一样无情地碾过他的尸体。
他感到他被世界彻底抛弃了,深不见底的孤独感裹挟着他。
他只想逃避,他觉得可怕,他想要逃避这一切,逃避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什么地方都好、天涯海角也好,但是务必要一个人,死在那里也没关系!
他飞也似地逃到了被竹林层层包围着的后山,孑然的路灯下,一条双人椅形单影只地坐在草地上。他觉得这里很适合他,于是坐下了,毫无头绪地发呆了许久。
“是啊,你痛苦或不曾痛苦与我们何干呢?”他终于微弱地发出了声音,自言自语,随后打开了书包,随便地挑了本闲书看,他拾起了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屠格涅夫的诗集。
“要知道,上帝创造此君,
只是为了给你的心
作伴于短暂的一瞬。”
他不信基督,但他却未曾如此地悲伤过。
自打初中毕业,他没有再哭泣过,然而此时,回忆窒息住他的脑海,他痛彻地哭了。
后来,孤僻的小径深处又盖上了厚墙,紫衣的少女却再也没有了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