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先将时间稍稍倒退。
彼时,迪洛斯文明的感知性维度系统,回溯最初的目的,归根结底还是追寻一个“在更高层面上,让社会联系更加紧密”的初衷所建立的。
系统的原始结构和人类的互联网别无二致,但在结合戈尔德拉斯体内器官的特殊结构与这片地球神秘时空的特质后,才在漫长岁月演变成了这般模样。
最后,更是直接以联觉感知、主观重塑的方式走出了一条宇宙中亘古未有的道路。
譬如,在象征电磁波感知的分支启动后,也就是通常来说的视觉,就可以让一切拥有这种感知器官的生命以此为媒介,用“联觉”的方式构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于是在过往绵远的岁月里,在迪洛斯文明征战星河的壮阔征途中,自然也将这种系统的力量发扬光大了。成为了一种基于认知科学上的武器,足以无视大部分阻碍,在远程凭空修改绝大部分生命的意识,乃至录入信息直至记忆的基底。
并且,也是迪洛斯文明全同体制造的一个关键步骤,知识的删改与隐私的调动就要借助此系统来完成。
但眼下,这种经过了一整个文明不知多少年的力量进行维护和升级的系统,居然在微不可察的短促瞬间就被入侵,实在是超乎人的想象。
而这并不是说没有可能,或许某些在计算上专精的文明说不定可以完成这一点,但真正在实际操作上完成这一点还是过于匪夷所思。
因为理论来讲,这种系统确实是有被入侵的可能性,或者说,任意一种以线性时间前进运行的计算结构,在可遇见的未来里,都必然会有被入侵篡改的那一天。
只不过,这就和总有微小的可能,有一天你的家中会有黑客物理破门闯进来,用刀子在你脖子上逼问出密码然后骇入一般,迪洛斯文明的力量太过强大,发生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
有这个力量的话都可以碾压他们了,又有什么必要费尽周折去这样做呢?
但是……凡事就怕有个但是。
几乎不可能永远不代表完全不可能,只要是在历史长河中徜徉的游鱼,只要游过的时间足够漫长,微小的可能就必然会跨越概率的苦海,抵达此世。
在对各种怪兽的力量熟练的把握下,在恰当的时机与精确的行动中,赛雷布洛终于完成了这件比它过去策划的一切事件都要疯狂的计划——它成功的用自己的意识去占据了宇宙中最耀眼的宝石之一,以一种……意识上传的方式。
几匹百万巴萨库的机体已经不再动弹,那往日平滑与轻柔表面,内部无数延伸出来的流动的炮管、通路此时更是全部凝滞,躯干直直的指向地面,犹如某种巨兽垂死,真正成为了一座真正的,由金属构成的山脉。
那时被蒸腾的云气已经重新汇聚了起来,盘旋缭绕,化作寂然的烟云倾倒在世界上,满天满地。
只有那只怪兽还在戏谑的遥望世界,眼神里却布满了新奇,就像是经过了数亿年的怀胎重新出生在了这个世界中一般,感叹又缅怀。
而迪洛斯人最后的挣扎就在其中。
所幸它们的躯体有着媲美一般怪兽的素质,才不至于在这金属的致密坟墓里立刻死亡。
“系统完全失控……我们陷入了死境,刚刚有某种未知的东西侵占了网络,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氢先生的电磁波尝试与周围的几位迪洛斯人的全同体继续相连,让联系彼此的光芒给予众人心中一点些许的安心感,平复众人的心情。
紧接着小小的球体又在金属中挣扎的挪动了几下,爆发出几万吨的力量,却还是无能为力,败下阵来。
它的心里也涌出一丝力不从心感
最难以防御的攻击莫过于还是来自于自身的攻击。
而远在其他百万巴萨库内的锂先生、氦先生等高层指挥人员,也在快速的统筹剩余的个体,尝试重启系统。
很快,数个简洁的小面板就在内部金属的墙壁上展开了,这是不同于之前呈现在意识中的现实增强系统,更类似于人类紧急状态时操作时所运用的机械按键,一种普通的光学投影。
随着在仅存于迪洛斯人体内的秘钥被迅速输出后,转瞬之间,周围的场景便再度“活”了起来,光芒升腾乍起,重新布满生机。
氢先生也终于长舒一口气。
并不是说没有把握,机体内置的数条密令位于另一个独立平行的系统内部,平时不运转,但在特殊情况下可以用来进行掌控、强行停止机体的运转,可因为往日它们还从没真的遭到过主系统被完全入侵的状况,所以也确实没有信心……能够成功。
万一人家是内鬼,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呢?
并且,它们之前还失去了一切的对外感知力,虽然从刚刚到现在仅仅只过去的几秒,但这就足以让迪洛斯人这种思考速度极快的生命慌的不行了。
但随着主系统正在重启,并正在自检感知性维度系统出现的异常变化,它的内心还是悬了起来。
指挥室内,几个小圆球在逐渐恢复布局的空间里刚摆脱了系统遭到骇人的恐惧,就被另一种电磁的意识波中所蕴含的感情所感染,而当它们将注意力集中时,居然发现这股感情的来源是中央枢纽之一的全同体!
而氢先生蹙然的由来其实也很简单。
因为……戈尔德拉斯还在外面。
即使是自信于百万巴萨库本身的结构,在不展开防御模式的情况下也可以抗住对方攻击许久,但是更令其感到恐惧和未知的……还是在那刚刚的一瞬间。
时间的河流稍稍上前。
它回想起来了,在那个刹那,负责一部分感知维度攻击系统的全同体突然报告了大量异常的上行数据。
这些好似凭空冒出来的数据,沿着原本攻击的路径,浩浩荡荡的倾泻了过去,径直覆盖掉了原本用于平复戈尔德拉斯心灵的文本,转为发送了一种更加特别,格式未知的文件。
而这部分或许就有侧重意识编写方面的东西。
“到底…到底是谁?!”
它的身体发出代表惊怒交加的电磁波。
这只有一个可能。
有某个存在通过尚且不知的方法,提前入侵篡改了主系统,不止瘫痪掉了它们的系统,更把握住了最关键的时机篡改了数据,用于完成它的目标。
瘫痪系统的甚至可能只是拖延目标完成时间的一种手段。
至于这是要修改怪兽的意识变成自己的武器?还是让怪兽更加疯狂,心灵变得无比混沌?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它们现在都不得而知了。
——到底怎么发生的,这中间哪里有了疏漏?
于是时间的进程再度在脑中重新预演,让数个画面接连闪过。
围堵攻击、后方传来的异常报告、金龙失控报告、更早时间段针对中央枢纽的攻击……
——在刚刚之前。
——是那个系统报告的疑似宇宙怪兽吗?
它一边思索着,一边重复的思考着细节,又开始疑惑起为什么金龙戈尔德拉斯一开始就表现出了这般失控的景象。
——还是一开始就出问题了吗?
“重启完成,第二系统接管完毕。”
可还没等它思考结束…系统重新上线的观察系统就将那来自更远处的,躁动的热云下方,那影影绰绰的雾气中怪兽戏谑和暴谑的眼神传来。
这也证实了它的另一个猜想,也切实的证明,所有的未来都已经导向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可是,可是它怎么敢……”
与此同时,极度厌恶和恨之入骨的情绪也同时爆发。
所有的迪洛斯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并为之震惊和愤然。
因为那不是修改怪兽意识的攻击。
而是某个狂徒借助他们的系统,大胆的将自己的意识覆写在了怪兽的思想之上!
这也正是它们不敢相信的原因。
时至今日,迪洛斯文明都不敢打包票说完全解析了怪兽的思维器官,更别说意识上传了,但这个家伙这样做,就相当于是把自己的生命堵在了上面。
并且无论之前布局的如何精确,这一步就是纯粹的赌概率,况且如果自身的思维与怪兽的差距过大,更是有可能直接崩溃,彻底死亡。
可它就是成功了。
于是微小的概率再一次的跨越了苦海,眷恋在了它的身上。
“我感觉……很好。”
意义不明的波动从曾名为戈尔德拉斯的个体上传来。
“我感觉……很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是不是寄生人类太久了,赛雷布洛此刻居然发出了一种类似人的笑声,先是如同春风得意,但很快就从大笑变成了狞笑,狂笑。
一时间,就连百万巴萨库都被蕴含在这段信息中的情绪所感染,没有动弹,它们虽然还不懂这语言,但也能感到藏在其中的癫狂。
再然后,它们就真的动不了了。
硕大的太阳高悬天空,云雾的世界微微发白,不知何时起,烁烁闪耀的淡白粼光就满世界都是了,盖住了四野草木,还有一切人造的物……其中最中心的一点变得尤为闪耀,犹如天上落下的晓星,光耀大千。
时空界突然在某种意志的驱动下摆脱了崩溃的状态,重新稳固了下来,再度扩散,向着现实宇宙进发,而其中的一切都已经变得无法动弹。
人们尝试挣扎扭动,其中不乏身体如怪兽般健硕的个体,却没有一点动静。
只见龙的双角之间相互倒映出无穷的光华,让过去的力量开始跨越历史来到这个世界,而人们无力的望着着一切,却丁点都阻止不了。
于是太阳的光线也好似要跟着曲折,落入了沟吕木、轰信惠以及剩下的人眼中,呈现出深邃莫名的色彩。
——啊,你?……
但看着突然从一束光芒中走出的少女,沟吕木虽然行动不了,说不出话,却也露出了极度诧异的眼神,在他的记忆中,队伍里是并没有这个人,那么眼前这个女孩是从哪来的呢?
而轰信惠只是摇了摇头,抱着怀中的绊爱,回头指向了凝滞的世界正中。
也就在此刻,在已经扩散进入现实的时空界内,由楚轩一行人操控的无人机也来到了这片刚刚发生了恐怖灾难的世界,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
同时所有位于百万巴萨库内的迪洛斯人也看见了。
那时有一道惊人的红芒,划破了仿佛是要永恒凝滞的时空,无畏无惧的毅然撞向了戈尔德拉斯,让周围都散发出璀璨的环形光晕。
让目睹了这一切的生命都为之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