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见过大雨,你就会明白,黑夜并不是真正的漆黑。
云还没有铺满整个天空,但极远处的一线光晕却衬托出头顶空洞的漆黑。
月落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一声脆啼映衬极致的静,一点光斑,朦胧的远的让人不敢正视悬于颅顶的倒垂玄色天空。
风带着水汽横冲直撞的寻找着什么,偶尔一声狂雷巨响,把这头巨兽惊的发出尖锐的长啸,然后合力在天边撕开一个红闪的裂口。
“Theraindropskissedtheearthandwhispered”
优雅的十四行诗描述,
斜雨点吻着大地。
但李映影却觉得暴雨是抽在了他的脸上。
一斤棉花沾了水,就比一斤铁重的多。
他有些后悔买纯棉的睡衣了,要是有一套冲锋衣,想必会舒服的多。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在入睡前都会幻想自己突兀的乍现在另一片陌生的土地并为此做好全套的准备。
李映影哆嗦着手,把吹散的纽扣由系了回去。裹紧领口,让流过双颊的雨水没那么体面的灌入衣内。
他从前的十数年都过的足够安稳。大多时候时间与他而言都走的温柔。
日子大多数都把映像留在了温暖阳光,洁净书桌,半凉茶水,轻柔书页的安详午后。
雨还在倾泻,他需要加快脚下的步子,尽管泥泞会时不时的绊他一下。但他还要快速的走入前方的高架。他渴望寻着这条人工的长龙去探寻城市的烟火气息。或许只有进入了城市的范围里才能逃得过冷雨夜里的杀机。
身后,有猎犬般的黑影在追他,或许叫戏耍。
它们追逐着,驱赶着李映影的肉体与恐惧。
如果要他来描写这狂舞在他身周的暴风雨。
李映影会写,
大雨,像是垂直流动的海。
他是最不起眼的孤舟。
一片错误出现在涛浪里的瓶中船。
奔跑着,裤腿在双脚之间煽动,还好他早以习惯浸湿的鞋子,混杂着泥土和腐臭气息的空气被风灌倒了他的嘴里。喉咙里吞下了刀片一样。雨水遮挡着视线,他只能一只手搭在额前,一只手伸向前方,以免这漆黑的夜里,撞到荒原中的枯树。
“刺啦”
或许是它们厌倦了追逐,或是当了最后收网时刻,利刃出鞘,阴冷的寒风擦着他的脸颊刮过,迫使李映影停止脚步。
李映影索性蹲下身来,将早已憋在喉咙中的咳嗽剧烈倾斜泻而出。
“咳咳咳”
雨水和鼻涕把他的脸憋的面颊通红,口水呛到了气管里。眼泪涌了出来。
蹲在湿润的泥地上。不愿意抬头,任由雨声中的脚步异响将他包围。
在洛夫克拉弗特的诸多小说中,无知永远象征着安全,真实的世界降临。当凡人遭遇超出他们思想范围的超常事物时。他们往往会丧失思考和描绘的能力,只能被这些对于他们不可名状的真实事物冲击的精神涣散。最后连死亡都成了一种奢求。
但李映影不想死,尽管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这个暴雨肆虐的世界里,尽管他了无牵挂,但李映影依旧想要生存。
但这个世界不正常。而他,又太过正常。
李映影想要站起身,手撑着膝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他得逃离这里了,但最终麻木的双腿和颤抖的心有一个不愿意让他得逞。
倘若能找一个沙堆,学着鸵鸟把身后留给这个绝望的世界。
幻想里必然能寻到逃生的门,但现实却没法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的登出这方天地。
耳边似蠕虫爬动、节支划过的呓语,还有风的讥笑。以及一簇银色的冰冷神光。
漆黑昏暗雨夜里,没有路灯的荒原之上的闪烁着诡异的奇光。
雨线倒悬升腾成雾,大地颤抖着传来消息。
祂来了。
在刺眼的耀光里,一个巨大的轮廓逐渐清晰。冰冷的错话花甲胄披在它肌肉虬结的身躯上。覆盖在这幅身躯上的是流转着石英光泽的雪白毛发。腹部的八条修长马腿托举着山岳似躯壳。金色的马掌叩击着地面,配合着响鼻是抖落的冰晶碎屑,仿佛它不耐烦的微微踱步,都震颤着荒原中的腐臭尘灰。
雨幕中,高大马背上坐着巨大的黑色阴影,全身暗金色的沉重甲胄,雨水洒在其面,为甲胄镀上一层微光。黑影手里提着弯曲的长枪,枪身的弧线像是流星划过天空的轨迹。带着铁面的脸上,唯一一只金色瞳孔仿佛巨灯一般照亮了周围。
李映影认识这位死国的神王。
得幸与那些杂书,《北欧神话》一如传说中,骑着八足骏马Sleipnir,提着由世界树树枝制成的长枪Gungnir,穿着暗金色的甲胄,披着暗蓝色的风氅,独目!
阿斯加德的众神之王,北方的神君,奥丁。
传说祂的双肩站着两只渡鸦。一者代表记忆,一者代表思想。在祂的御座旁会有金色的瓦尔基里盘旋的簇拥祂出行的御撵。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些美颜英气的女武神们会脱落成这些干瘪而生长这鳞片,骨节突出,三角瞳孔的类蜥蜴怪物。
对此,李映影想起了另一则北欧民俗故事。
在欧洲的乡野之间,奥丁也被认为狂猎的领袖。那是死灵魂的队伍,会随着风暴在天空出现。那是鬼神的狂欢。
但显然现在并不是什么神话传说的研讨会。没人会去关心神王的外貌和源流。
冈格尼尔修长曲面的明亮枪尖更能引动心弦。
那是世界树的枝干,具有投掷而必定穿刺而中的宿命之力。
李映影双腿瘫软,动物园里的狮子和老虎是他见过最危险的生物。
即便有围栏阻挡,仅有一池不大的水沟和几块岩石供那些凶兽栖身。
它们囚禁中的偶尔的咆哮依旧让人心悸。
而眼前。高高在上的神王骑着梦里也不曾有过的雄骏宝驹。祂冰冷的目光和斯莱普尼斯凶戾马眼,距离他只有一层翻涌的水幕。
身边的鬼影围绕成疾风,尖啸声混到风声里。
“好脏的血。”
“普通人,嘻嘻嘻...”
“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难以下咽的贱民。”
曲起双膝的李映影奋力的用手扣紧地面的泥土,顶着愈加沉重的上半身。防止自己被那股圣洁而凌厉的诡异气息彻底压倒,像是朝圣者一般跪倒在这片泥与水的圣堂。
“凡人,何以玷污神国。”
只有声音传来,他没能抬起头,但依旧可以想象,神的头颅也并没有因为凡人的朝见而低垂。
“我并不是有意来到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正准备睡觉,结果雨就把握送到了荒野之中。”李映影语速飞快的解释着,他不知道神王还那一刻失去耐心。“如果您能放我离开,我一定不会留在这里,我的意思是,我并非有意,我更愿意待在城市中。”
末了,李映影为了不显得冒犯,又说道:“我无意冒犯您的领域,只是肉体孱弱的我不乏匹配您的神国。”
“窃窥天颜,其罪应诛。
奥丁打断了他的发言,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听过李映影任何一句发言。
神谕也容不得他插嘴和辩解反驳。奥丁自顾自的宣读着,仿佛与他无关。
李映影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动着,皮肤下的血管像蛇一样蠕动,血液快速的窜动。耳朵被自己的心跳塞满,沉闷的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充血的双眼把目光投向双手。
鳞片,一片片青绿色的菱形细鳞从皮肤间零落长出,把皮肤刺破,剧烈的疼痛被超负荷的心脏忽略,也算让李映影逃过了一劫。
这是污染。或者说高纬生命对低纬生命潜移默化的影响。
逐渐的,更多的鳞片从毛孔下钻出,覆盖在沾染了泥水和血污的手臂之上。
寒雨里,冷血动物的鳞甲并不能取到保暖的作用,它们只是被水光贴上了一层冷色。一开一合的顺着呼吸向其他的部位蔓延。
不过这还不是真正的惩罚。
人心脏的跳动频率,通常在50到100次每分钟之间。即便有过一些极限的试验,但220次是它最后的极限。再次加码不仅会使得神经破碎,周身的血管也会变得脆弱崩断。
李映影觉得自己的心脏疯掉了,它表现出强烈的自毁倾向。
300次,李映影敢打赌,它的心脏正在透支着使用上限。他的左胸开始绞痛。如果再不想办法求生,也许
是下一次,高压的肉团就会随着肌肉的跳动挤碎自己,并且把周边的血脉神经冲的穿孔错乱。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方法。
“我愿意献上忠诚,我愿意成为您的仆从,愿意接受您的恩赐。”
在君王巡猎时,他的雄鹰和猎犬会把飞禽走兽驱赶着来到他的帷帐之前,任由君王射猎游戏。
先前那些奔走追逐李映影的干瘦黑影正是履行了同样的职责。李映影觉得他们应该统称为爪牙,为了生存下去,至少在此时短暂的生存下去,李映影并不抗拒成为爪牙。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剧烈的心跳带来了极高的血压,冲击这脑神经,感官变得迟钝。
他只是用力吼着,尽管身体的控制权十不存一。
哪怕变成黑影般的活死人也好过爆炸成碎尸。
马蹄身在远去,显然奥丁没有为了一个普通人停留。
“九夜吊在狂风飘摇的树上,
身受长矛刺伤;我被当作奥丁的祭品,
自己献祭给自己,在无人知晓的大树上!
没有面包充饥,没有滴水解渴。
我往下看,拾取卢恩文字,
边拾边喊,由树上掉落。”
李映影唱诵起了赞美奥丁的诗歌,或许他为数不多可以称道的艺术能够救自己一命。
李映影还不想放弃,刚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虽然他讨厌极了这种被当做一无是处物品所丢弃的感觉。然而在血统为尊的世界里,他连被利用奴役的价值都没有。
血压又升高了,喉咙像被一只铁手扼住。呼吸困难。每次吸气,胸腔里的肺都得顶着跳动的巨压。眼前一片青紫的光斑,视网膜开始高压充血。
“翱翔于天际的渡鸦为您带来四方的消息。霜雪的巨狼为您捕获猎物。黑影般庄严的武士为您征讨四方,而我,我愿意尽我所能,为您献上欢乐与诗歌。”
“你的存在玷污了神国,孱弱的躯体,卑微的血脉,低贱的灵魂。无缘荣登于吾的仆从之列。”
奥丁依旧拒绝了他,嘴上并没有松口。
不过他身上的枷锁却松动了许多。李映影牙齿咬破了嘴唇,随着铁锈味流过舌尖,也带来喘气补氧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迈出了第一步。
他依旧在寻找机会。供血充足使得他的大脑和迟钝的身体脱节,保持着高速的转动着。
黑暗舞台上聚光灯快速从一众王侯将相的脸上滑过,那些角色都不会为他停留。但舞台边角,皇帝阶下,还有有还他的一席之地。
“尧垂拱而治,三代至圣,依旧有共工的位置。秦皇扫清六合,赵高不失为中车府令。君王治国而外臣相佐。燕乐之时,内臣可贻笑尔。”
奥丁是北欧的神王。但通过刚才自己的黑发与黄皮肤,李映影相信现在仍在中国的土地上,他希望自己的言辞能够更优美一些,打动冷血的君王。
他在赌奥丁能被他的说辞引起注意。上位者的目光是他的救命稻草。
大段的话让他的缺氧更加强烈了,嘴唇和喉咙里开始溢出血珠。毛细血管破裂。
马蹄声依旧没有近前。
“弄臣,冕下。哪怕像亨利二世的放屁小丑,我愿意用生命博取您的欢愉。只要给与我片刻的喘息。”
斯莱普尼斯八条粗壮的马腿停住了。
奥丁回转了马头。李映影身上的鳞片停止了蔓延。青色和黄色分割了他的脖颈。血液开始平静,他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君王的兴趣给了他生存的间隙。
“你将奉献什么呢?,下民。”
神王好奇于他的莽撞。他狂妄的觉得自己能够在光辉的御前寻一处落脚。而不是滚落到一无是处阴暗埋骨地。
“一切,吾王,代价是一切。”
李映影佝偻着向奥丁爬去。幸运的是在暴雨中。或许这样就没有人看清他咬紧的牙关和眼里的泪水。
“一个卑鄙的下仆,一个肮脏的灵魂。在尘世里上演一出悲喜剧,被上位者玩弄着命运。手中的一切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脚下的路随命运去留。生死也被偶线牵扯。不可悲吗,吾王。琉璃易碎残云散。不可笑吗,吾王。这就是一个凡人能给您的消遣。”
李映影只想活着,眼前的头等大事就是活着。他一次次的在内心说服自己。即便是小丑或是吟游诗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辛白林》中的克洛顿,《李尔王》中的宫廷小丑。他们玩着惊险的把戏,命悬一线的博取着君王的换心。随时都会闹笑话或是丢掉性命。这和那些钻火圈,走钢丝的马戏团小丑多么类似呀。”
他贬低着自己。但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他平凡的记忆里除了几部艺术作品或是些古怪杂谈。平凡的生活里除了几场戏剧或电影。别无其他能够换回一条活命。
“fool。”奥丁开口。
李映影欣喜的笑着,他又成功了一步。但依旧谦卑的垂着脑袋。充血的眼睛瞪着烂泥中的野草。
他附和道,
“是的。吾王。我,fool。希望得到您的恩德。用一切作为赌注,为您献上精彩的表演。”
没有回应,他只能低垂着眼骏马抖动着,等待着。
此时,如果他能抬头。他就会看见神王透过面甲无声的讥笑。
这一幕是如此的可悲,像是中世纪的教堂彩绘。罪人匍匐在尘埃里等待圣人的审判或者宽恕。
但李映影却不愿意放弃。他会一直低着头等待结果。虽然他的名字叫映影。
取自歌德的《浮士德》——万象皆俄顷,无非是映影。
但他放不下。哲人总能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放弃生命。或是道德德,或是自由,或是正义,甚至虚无。但对如今的李映影来说,没有什么比生存和呼吸更重要了。
“你成功了,里戈莱托。接下来吾将带你见证一场惊艳的狩猎与人间悲欢,希望你能依次为范本,不使君王失望,”
银光从地底升腾起来。顺着金色的马蹄向上蜿蜒。一点点化作荧火消散。
两名死侍双爪挟住他的肩膀,将李映影一同卷席到虚无的风中。
李映影躲过了一劫,尽管不知道来路与前途,但此刻他得到了自己的想要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