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哥走了。
他的魂灵跨过了生死的边境,在也不能回来了,这是所有生灵的归宿,是自然之理。
胡堂主又送走了一个亡灵,又完成了一但生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垫着脚,跳起来,拍了拍行者的肩膀——
“新来的伙计,你做的不错嘛。”
这小姑娘在没大没小方面,总是让人不失望。
行者斜着瞥了这跳脱小姑娘一眼,沉吟了一会,继续之前的话题:
"胡堂主很喜欢这份工作啊。"
“那是当然。”
她自豪地点了点头,挺着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膛,“这可是爷爷走的时候交给我的!”
“走的时候?”
行者有些疑惑。
“恩。”
她踢踏着脚边的石子,看着那苍翠的大树,“爷爷走的时候交给我的,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我还在生爷爷的气。”
“因为爷爷一整天都不理我,到了晚上,他来找我,说了许多奇怪的话,然后就走了。我很生气。”
胡桃漫不经心地说着自己的过去,好像是在说着其它人的事情,说着些话时,她的眸光一直注视着那棵大树,仿佛再眺望着什么。
“但我还不知道,那时爷爷已经去世了,和我说话的是爷爷的魂灵。”
胡桃轻轻地道,
“我想要和爷爷说一声‘晚安’,但再也找不到他了,想要好好道一个别,但却永远也做不到了。”
“所以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胡桃轻轻地道,“好好地道别,在亲人离去之前——这也是那天大圣交给我的话。”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好好道别。
行者听着她这话,也想到了许多事情——他也有很多朋友没有好好道别,就忘记了他们。
“然后我就办完了爷爷的丧事,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遇到了大圣爷。”
“他帮我给爷爷送了信。”
胡桃声音低了下来,
“大圣爷进去后,我又等了好久好久,都要睡着了,但他还是没有出来。”
她说这话,全然没有以往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花瓣眸子流着微微的光,像是酝着伤感的湖水,低着头。
“也许你说的对。”
“——大圣也许真的死了。”
行者盯着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提及大圣她便如此生气,因为这个小姑娘还等着大圣,还等着他回来。同时,她很害怕,害怕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这一封信,害死了大圣爷。
但这其实,只是怪他,忘记了约定。
行者注视着生死的边境,死的那一畔,又该是怎样一番风景呢。
死的边境。就在面前,触手可及。
行者本来就打算在过这生死边境,再去走一遭的。
同时,心中也有隐隐的某个声音,再告诉他,必须走一趟。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魂魄轻轻躁动着,视野中的一切,都在迅速淡去。
“差不多,该走了吧。”
胡桃揉了揉眼眶,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没心没肺古灵精怪的模样,“嗷呜!本小巷派黑暗诗人,今天又要诗兴大发了!”
见行者有些发呆,纤纤玉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走啦!”
“嗯,嗯。”行者有些木讷地回道,但神魂已然出了躯壳,立在了另一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这生死滚滚,红尘滔滔,来来回回游魂去去散散,又想着人的一生,便要受此生死束缚,当真是好生个没趣!
生死,生死,生死。
行者一脚踏入生死中!
却见天地间的一切景象变了,分不清何处是天空,何处是大地,何处是虚妄,只觉得人间上下颠倒,山川河流失去了轮廓,日月星辰堕落了形色,这便是死,空荡荡的死。
魂灵,魂灵,到处都是魂灵。
“您回来了...”
他忽然听到了声音,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心中一惊,回头一看,那是一个少女。
头顶上竖着琉璃百合,长长的袖袍拖曳在地上,边纹纹着淡蓝色的纹路,赤着足,她静静地看着行者,露出凄婉又喜悦的微笑,那是明媚般的忧伤。
“您一点都没有变。”
终归,行者还记得这个名字。
“你...”他声音有些嘶哑,“你一直等在这儿?”
“嗯。”
她轻轻颔首,“等了十年了。”
“...十年?”
终归低垂着眸光,
“十年前,您回到了这里,魂魄满身都是鲜血,交给了我两封信,您说‘我也许会忘记这里的一切,若是忘了,这两封信你且收着,几天后,我便会来取’,就去了。”
几天,但其实是十年,
十年,终归等了十年。
“您说‘天理管不了此处’”
终归垂着眸子,道:“我们本可以残魂跨过生死边境,短暂于人间显灵,来告诉您的——这是可行的,前几日,铜雀便趁着忌日短暂回了人间。”
“但您不许,您说我们一旦在人间说了那封信,或者提了半点内容。”她顿了顿,轻声道:
“便会形神俱灭。”
天理管不了此处,行者心中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
是说天理管不了死灵的地方吗?
所以十年前的自己,才将这两封信留在了此处。
虽说重逢了故人,心中有许多话想说,但行者已经无暇顾及了,他接过终归递过的两封信,其中一封是家信,写着‘胡桃’,行者便不管这一封,拆开另外一封信。
那封信的内容很短,匆匆忙忙的,看起来很潦草,上面写着;
‘俺杀死了牠,但俺守在地府中,却没有等到牠。’
‘六耳还活着’
‘流去的所有记忆,都进了牠的头颅中!’
‘速杀了牠!’
很短的四行,但落在行者耳中,却似凭空打了一个霹雳。
后院那具尸体,是假的。
之前所有的疑点,都如同玉珠串线般连在了一起。
天理的磨损本质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那老妪却不出手?为什么这些年来,神魂磨损地越发快速?
天理杀不死他,但也不想放过他,所谓的磨损成石头,失去一切记忆与本我——这只是这老妪表面的目的,用来迷惑他老孙的!
那业障便是她手下的棋子,能破除玉石之身的,只有玉石自己!
现在俺忘记了多少,那业障又能获得了多少?
这信上写的‘速杀了牠’,
但已经过了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