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他与两位女武神踏入巴比伦塔之前的几天时间里发生的事了。
他本以为自己的崩坏能抗性已经被那条整天在自己身边蹭裤腿讨要食物和安抚的“狼”和多年与崩坏的战斗提升了,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掌握过这种程度的崩坏能。
从梦境中清醒,他用了很久;而从现实回归梦境,他似乎只用了一瞬间。
他不自觉地换回了自己过去的样貌与动作——这几乎让德丽莎和帕特里克两位女武神一时悚然。
“哦……有客人吗?抱歉抱歉……”
他迟钝地看着两位女武神,似乎丝毫没有在意周遭的违和。
“亲爱的,有客人来了!是两位女士!你出来招待一下!”
空气中线条流动,一位美丽的女性凭空浮现出来,就像是有人持着画笔凭空绘出了一个人。
德丽莎和帕特里克对视一眼。
那位美丽的女性……散发着审判级崩坏兽的气息。
“德丽莎,这次好像撞大鱼了。”
帕特里克贴着德丽莎的耳廓,捂着德丽莎的嘴,用细微的声音说着。
相比于拥有着强大力量的德丽莎,虽然有着豪放的外表,帕特里克的思维可是相当缜密的。
她悄咪咪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原本看起来很正常的男人。
他正在和自己的妻子亲昵地说着话,旁若无人。
周遭线条浮现,一座房屋就那样如那位女子一样静静浮现。
而那看起来并不大的屋子,慢慢走出了无数的人,推出了蛋糕,点燃了篝火,似乎是聚集在一起庆祝他的生日。
德丽莎面对着这种诡谲的场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帕特里克则将手插在兜里,暗暗点着通讯装置的按钮。
说诡谲,那又是非常温馨的场景。战士们笑着,感谢着身侧的医护人员,学生们带着孩子向年迈的老师敬礼,人们仿佛在进行一场狂欢。
然而他们说的却是……
恭喜,我们终于战胜了崩坏。
恭喜,你终于得到了休息。
恭喜,你们终于将要有自己的孩子。
恭喜,战士们终于能返回故乡,铸剑为犁。
恭喜,恭喜,恭喜……
一声声真挚的祝福显得稍微有些杂乱,却能感受到他们那发自内心的雀跃。
德丽莎甚至思考起来,如果自己的世界战胜了崩坏,会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那些并不显得喧嚣的热切,与西伯利亚这片土地冰寒彻骨的温度格格不入。
但除了那最初的男人,每个人,每件物品……
都是由崩坏组成的。
这是一支崩坏大军。
男人的妻子,是审判级。
他身边正蹭着他裤腿撒娇的狼,是帝王级。
那近千位在他身边祝福着的,最低是战车级。
所有人身上,隐隐地,似乎是缠绕着丝线,连接到男人身上。
而他身上,却没有半点崩坏能的痕迹。
帕特里克默默握住了德丽莎的手。这绝不是应该由德丽莎与帕特里克两人完成的任务,不论是“清扫”,还是“谈判”。
男人转过头,热切地邀请着两人享用美食,并对自己的招待不周表示着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两位女士,这次过来的朋友太多了,可能有些冷落到你们了,抱歉抱歉。”
帕特里克摆了摆手,“没关系,是我们看到这里热闹才过来的,没有打扰到你们才好。不过既然是聚会,您介意我们自行转转,看能不能认识新朋友吗?”
然而,只是一瞬间,他的笑容凝固了。
周遭的一切也凝固了,不论是人们的动作还是原本正在燃烧的篝火与蜡烛。
帕特里克和德丽莎一同掉入了这个男人的世界。
一念过,却是数载春秋冬夏。
“亲爱的,醒醒,有客人来了。”
男人对着客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走到侧对窗台的妻子面前,俯下身子,温柔地用双手捧起妻子的脸,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在她的鼻尖上来回蹭着,像是在哄孩子一样,试图叫醒因为午睡不足有点迷迷糊糊的她。
涂了清漆的木板裹着跃入怀抱的午后阳光,将那明亮反射在桌上摊开的书本和两个人的身上。而侧面展示台中的相片和荣誉,则静静闪烁着属于自己材质的光泽,静默地陈述着两个人的过往,却总让人觉得那展示柜中反射出的光不如这二人身上的光柔美。
那位妻子似乎是终于醒了过来,带着些许羞涩,无处安放的手稍稍拢了拢可可色的头发,带着些许迷糊,向来做客的两人表示着歉意。
然后毫无自觉地端起丈夫的杯子,喝下一口……
她彻底清醒了。
那位丈夫则似乎很享受地全程看着妻子喝下自己杯里的饮品然后被苦到伸舌头的场景,在妻子红着脸用指节敲了自己的脑袋之后,才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块话梅糖,边理着妻子的头发,另一只手边把那块糖喂进了妻子的嘴里。
那位妻子则是早知道会有糖塞进嘴里一样,张着嘴将一片枫叶书签夹进正在读的书中。做客的两人没发现的却是,那位妻子轻轻用舌头扫了一下丈夫的手指,然后带着些许得意的表情瞥了丈夫一眼,像是获得了什么胜利一般。
“每次来你这里,你们两个人都黏在一起啊……”
德丽莎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看不惯这肉麻的两个人。
“我倒是觉得他们已经足够收敛了……”
帕特里克摊手低头,叹了口气。
从这没有记忆的两人掉到这二位面前开始,已经是几年时间过去了。当年救下两人的,现在正在帕特里克和德丽莎面前腻着的一对夫妻,不论外貌还是那如胶似漆的恩爱程度都一点没变。相比之下,德丽莎和帕特里克这两人倒是变了不少。
那位正伸出手打算将德丽莎拥进怀里的美丽女士德丽莎非常喜欢德丽莎,德丽莎现在穿着的衣服就是她帮忙挑选的。
他说,帕特里克和德丽莎应该是从世界泡中来到了这里。这对夫妻对从世界泡中来的人似乎并不陌生。帕特里克和德丽莎问起的时候,他只是说,妻子曾经的研究与此相关。
但生活中,这二人从来没有提到过任何与过往研究有关的事,他们的朋友也对此三缄其口。
帕特里克感到焦躁。
那种焦躁很特别,突如其来,从胸口向外蔓延,就像是有眼泪滴进了自己的肺,有针戳进了自己的心脏,有污秽玷污了自己的信仰。
她有些无力地撑在了一旁的柜子上——尽管那很明显是对屋主人很重要的东西。
但……
就是那一个瞬间。
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是一位女武神。
她看到,德丽莎眼含迷惑,正被那位女士温柔地整理着头发。
然而那位女士的脸,扭曲了。
与那位先生的脸一同扭曲了。
与这间屋子,与外面投进房间的阳光,与那片枫叶书签,与那本摊开的书籍,与她正撑着的柜子,一同扭曲了。
帕特里克冲向德丽莎,拉住了她的手。
空出的那只手被一只温暖粗糙的手拽住,于是帕特里克与德丽莎没有被不安与迷茫的漩涡分食。
回过头,帕特里克看到了一张满是歉意的脸。
“睡一会儿吧……对不起。虽然你很快就会忘记我这句道歉……”
帕特里克晕了过去。
他醒了过来。
崩坏能模拟出的篝火没有产生丝毫的温度。
雪被风裹挟着,试图钻进他的衣服。
他现在穿着的,不是从可可利亚那里带来的那身衣服。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拽开衣服的前襟。
万籁俱寂,残阳如血。
本是银色的地面,被黄昏染成了赤红。
就像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他看了一眼晕倒在自己身旁的帕特里克和德丽莎,手上轻轻挥动,用松针和树枝燃起了一座真正的篝火。
似乎……没有为这两位女士留出时间,让她们与自己的那些朋友告别呢。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去想被自己剥夺掉的,二人的记忆。
那记忆,对这二人而言,本就是无源之水罢了。
但,那曾是他的整个世界。
曾是他与妻子面对最终的挑战,以秒计算那世界剩余的时间时,给彼此的慰藉。
是他的朋友,是他的爱人,是他的未来,是他的一切。
但终究,只是他的梦。
他丢出了一团松树脂燃成的火。
痴痴的,他转头凝望着被这场梦创造出的一切,燃烧着,逐渐褪去颜色,失去线条。
而他自己身上,也逐渐褪去了颜色,失去了线条。
“烧了烧了,烧了就好。出家无家,一烧百了。”
半身中年,半身年少。
半身厚衣,半身褴褛。
半哭,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