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兹堡位于华莎郊区,与市中心相距不远,中间隔着几家大型化工厂,工装让她自然融入蓝领群体,脱离大学区范围的吉安娜再次加快脚步。
本应该随阳光溃散的雾气像打了针强心剂,在一阵来自北方的风鼓舞下回光返照,显得更加阴郁,愈发疯狂地吞噬着从屋檐瓦片斜射下来的光,仿佛要把一切晨曦都湮灭在肚子里方肯罢休。
在令人怀疑自己高度近视环境下,凭对脚底路况的熟悉,以及眼睛表面附着的灵能辅助,吉安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道上突然停止,转头。
竖瞳拨开灰霾,指向马蹄形拱门上一栏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词:“老约翰铁匠铺”。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敲门声相当沉闷,对比起里边乒乒乓乓捶打金属锭的爆鸣如泥牛入海。
“谁?”木门后传来榔头落地,石板吃力支撑的震响,一串脚步倏而由远及近,观察口铁片打开,一只小眼睛指向来者。
“来活了,老伙计。”
“不接,忙着。”
厚重的声音如铁锤般捶打吉安娜耳膜。
“一件78格罗希(1兹罗提=100格罗希)。”
“78格罗希?打发要饭的呢,滚滚滚。”
观察格关闭,里边人似乎要走。
“嗨!80,不,81,看在上帝份上,不能再多了。”
吉安娜拍打着门,脸快贴到观察格铁环上。
“90格罗希,一个子都不能少。”
“哦上帝啊,这简直太疯狂了不是吗?请您瞧瞧工厂里模的那些才多少格罗希,85,它就像没上年纪男人无限供应的废水一样廉价,哦,我是说你门外臭水沟里的马尿,所以我们是否还能再好好谈谈,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会拒绝让这可怜的快饿死的小马驹挣上两口干草吧。”
“噢,我可怜的吉安娜,你看看外边,到处都有善良的人不是嘛,感谢上帝都派天使把他们给接走了,我是说,86格罗希,快,收起你的担心,可别愁眉苦脸了,我的小马驹,这儿没有新鲜青草,但黑苜蓿可管饱啊。”
“可怜的老东西,看看慈悲的上帝都对您做了什么,带走了您浓密乌黑的头发,怎么忍心让你们承受遗忘良心的煎熬,85格罗希,谢天谢地,好在您遇到了我,善良又可爱的小女孩,上帝会宽恕你的,要知道我这识途的小马驹,会为您带来高浓伏特加和不掺石头的黑面包。”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吉安娜,愿上帝垂怜,安排你这早早失去亲人的小马驹尽快觐见他老人家,进来吧。”
咔滋,咔滋。
木闸开启的声音从门后传出,伸出一颗又大又亮的脑袋,中年脑袋上那对小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一只有力的手从浓密茂盛的络腮胡子里冲出,扣住吉安娜手掌,将其拉入热烘烘的屋内,又左右上下确认一番,黑漆大门紧紧闭合。
如果九玲衣在此,一定认得出这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正是圣芭芭拉教堂里同她一起作战的,维嘉他老父亲,位为九柒导师的弗雷德·欧几利斯。
“嘿同志们,安全,我们下来了。”
与方才震如洪钟的嗓音不同,弗雷德大手括在嘴上,把风打树叶般的响动吹入木板下一片昏黑的地下空间,并点燃桌子上那盏煤油灯,提着它沿梯子往洞里钻。
而吉安娜则收了收肩膀,跟随弗雷德挤进木板下的洞。
灯光照亮地窖,不窄,大概六七十平方米样子,但坐了三四十来人,中央放了个小桌子,便稍显拥挤,好在地面墙面都打的石灰,不至于在早晚过渡时变成水帘洞模样。
周围人搬来小凳子,两人傍着方桌坐下。
吉安娜从工装吊带裤前的大袋子里掏出两张报纸和一册画集,铺在方桌上。
“维嘉他没什么大碍,就是灵能有些透支,需要休养一阵子,目前受皮亚特王朝那只小花瓶庇护,住在无忧宫里。”
“学校里其他同志呢。”
“情况不太好,昨晚宪兵队的引擎声就没停过,恐怕很多同志被出卖了,为保险起见我销毁了电台,目前无法确认具体数目和名单。不过,我还没暴露,也可能只是暂时。”
借着煤油灯并不张扬的光线,吉安娜眼睛一一扫过地窖里人们,在看到那些裹满绷带的伤员时,停顿了一小会儿。
“老师,我们目前在华莎城还有多少可以使用的安全屋。”
“嗯,这边同志名下的,确认没有其他接头人联络使用的安全屋还有8座,如果没有意外,挤一挤能供大概90人左右维持两周。”
“只有八座了?”
“嗯,有不少同志意志不够坚定…算了,这是名单,划横线的已经牺牲,打圈是被抓走或失踪的,没做标记的除在这个房间外,其他都按原计划撤离了。”
弗雷德将一张完整报纸大小,两面都码满名单的草纸从工装口袋掏出,按到煤油灯旁,拨到吉安娜面前。
借着煤油灯光线,吉安娜一行一行辨着那张触目惊心的名单,全程沉默。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揉揉有些眩晕的地方,声音稍显颤抖。
“所以,就一晚上,我们损失了1439…”
“华莎骑|警,还有布列特43师团,他们包围了印刷厂和报社,同志们大多没来得及跑,被子弹逼回建筑里,那群灰色畜生啊!他们完全不顾波及无辜,在闹市区炮击建筑,我被震进下水道,昏过去,逃过一劫。”
角落,一名躺在担架上,浑身缠绕纱布,纱布上满是污血的男性灵能者声泪俱下。
“可是,同志们…同志们,都牺牲了,他们砸烂机床和仪器,捣毁了室内种植厂,把农民的手脚挑断,砍杀工人,往喉咙里灌消毒液,往他们身上浇汽油,一把火全烧了。”
衣冠褴褛,苍老得令人不敢相信她是正当年华的女性控诉着。
“它们把尸首吊上路灯示众,受伤的人被割...割掉面皮,折磨到看不出原貌。”
“孩子们啊,我可怜的孩子们啊,那群恶魔...把孩子们扎进麻袋,扔到冰河上凿开的洞里,比拼谁活得久,还剩口气的被扔进开水里烫死…玛利亚,我可怜的女儿啊,她才2岁,还差一点就能报上学。”
一位妇女蜷缩在小桌子旁,双手焦黑攥紧,通红的双目流淌着血泪,竖瞳在灵能中融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只朝向侧面墙壁抽泣。
“爸爸,妈妈,哥哥,姐姐…”
小男孩蹲在角落,身上披着那件弗雷德常穿的军大衣,眼神荒芜,对煤油灯微弱灯光呢喃。
“我们要报仇!”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让他们血债血偿!”
“杀光他们,把他们统统吊死在路灯上。”
“砸烂他们的座椅,打碎王冠。”
“复仇!复仇!”
声讨如同染料,把几乎所有人都泼红了眼,地下室变得乱哄哄,弗雷德则在群情激奋前悄悄用灵能封堵了地窖入口。
“同志们,停一停,停一停。”
吉安娜很想加入他们,同样很想对着空气一顿痛骂,把积蓄已久的狂怒炸坝,虚无地倾泻苦楚。
但她不能,顺应火势的下场就是脑子一热,如北国那惨烈的百余义士们,扛着几十条枪单挑整个地区的敌对势力,除了平添伤亡,不具任何意义。
即使为了唤醒这枯朽的国家,牺牲不算什么,可这么做的人太多,已经足够,甚至未来还将远超。
现在,火种需要保存肥力,在中层打好隔离板,留待那些新的柴薪堆满最高层,再重振烈火的燎原炽热。
首领的威望很快暂压人群,他们目光炙炙,想要同她传播什么,又迟疑着不敢发话。
“同志们,我很理解大家的苦衷,也痛恨于反动者的暴行,恨不得生殄其肉,手剥其骨。但是!”
制止一位同志举手,她深吸一口气,排空肺内浊流,掺杂淡淡灵能碎屑的气息,荡进焦灼地窖,“正因为我们怀着这样那样的理由,才绝不能被敌人的阴谋诡计冲昏头脑,失去敌明我暗的主动权。”
“同志们,来到这里前,我侦查到很多很多敌人的眼线,他们就在外面,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脑子一热,把我们一网打尽。”
“可是主席,就这么狼狈撤退,也太便宜这群畜生了。”失去一只眼睛的青年咬牙切齿,手里紧紧握着条带血项链。
“狼狈,你说的没错,很狼狈,可以说是大败亏输,”吉安娜丝毫不在意对方身上的血污,和从下水沟逃亡带出的刺鼻气味,把握对方拳头。
“所以我们更要总结经验教训,明确当干什么,该到哪里去,应该进行怎样的斗争。”
女汉身灵能上激荡,显示着她内心并不平静,可正是这份不平静上冷静的语气,反而将一点就炸的环境冷却了一些。
被地窖里的同胞注视,吉安娜忽然产生了些幻觉,仿佛他们就是曾经围在她身边,在村里最大那棵雪松下听故事,讲道理的兄弟姐妹。
他们一个个远去了,谁都没有再回去过,包括她自己。
但,幻觉终究是幻觉,只要意识清醒,它便不攻自破。
“同志们,我在PSO成立之初就强调过,现在我再强调一遍。
革|命所谓何,他不是复仇,不是冲动,不是含糊不清地伐来攻去,也不是更多刺杀和袭击…我们不能被那些人迷了眼。
想要创造一个真正美好的世界,就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冷静和思考,从没有任何事业从头到尾都是完美的,失去的永远比现在得到的多得多得多,每一份荣耀与利益,都是用赤脚和鲜血一寸一寸丈量的。
不论你,我还是他和她,是否都有迷茫。
在我们之前,或者说我们正经历着的,哥穆尔卡主|席改革惨痛失败,刻骨铭心。作为一名上层贵族,他可以背叛他所从属的阶级,但无法让阶级背叛阶级,从选择合作那一刻开始,这不稳定的联盟就注定开始了倒计时。
为了共御外敌,多好的理由,令人无法反驳,但是究竟有几分力用到了,诸位想必深有体会。
当然,曾经我也对那个伟大的理想心驰神往,但我错了,我必须承认,向在座和不在座所有同志道歉,并永远向你们赎罪。
我是错的,我有罪。”
地窖依旧安静,除了吉安娜的声音回荡,便只剩下紊乱而欲言又止的呼吸声。
“但是,我讲句不好听的,在座不在座的任何人,都不能避免犯错,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能永远掌握真理,为什么我要说这句话,因为我们已经被哥穆尔卡主|席所带来,纸醉金迷的虚假胜利统统蒙蔽了。”
“我们PSO在干什么,在不顾一切地用他们设计好的游戏规则,在他们的棋盘上,试图只用一名士兵,一路走到黑,变成皇后、主教、骑士、堡垒去击溃他们。
简直痴心妄想,不可理喻。
我可以在这里宣布,明明白白告诉大家,我们的第一书|记,爱德华·伯恩斯坦先生,他已经腐化堕落,荣升为他们中一员,就在昨夜,就是他,策划了对摩尔扎印刷厂的屠杀。”
“为什么?”
“怎么可能。”
吉安娜的话,马上引来了几乎所有人质疑,就连在地窖口警戒的弗雷德,也紧紧皱眉,却没有加入反问,只是等着她往下说。
吉安娜也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将手放回《机械人形绘本》,翻开其中一面,附着灵能的掌往上面一抹。
除了手脚不便者,所有人都轮流往煤油灯旁的那面纸看,而所有看过那面纸的人,都变得面色发黑,手脚冰冷。
那是什么?
是签着爱德华·伯恩斯坦先生大名,盖上皮亚特王朝印戳,交给一个臭名昭著大贵族集团的亲笔信,落款居然还是三年前。
待所有可以移动的人都检阅,她又提着煤油灯向那些行动不便者传视,同无法目视的人宣读。
“我想我不需要解释更多了吧,我们最优秀的同志为了得到这封信,已经光荣牺牲。”
吉安娜将信件卡回绘本,插进大裤兜。
“同志们,我之所以称哥穆尔卡改革为惨痛而并非彻底,是因为他同样有成功的一面,譬如你我,他失败的同时,也警告我们在华莎格勒,在马佐夫舍省,那些封建军阀、反动势力的旧力依然强大。
强大到我们无法抵抗,所以不能仅仅着眼于这里。
而现在正是机会,同志们,我们被束缚在祖国中心太久,污浊狭窄的首都环境,已经让大多数同志与理想背道而驰,让属于全民族、全瓦尔纳的斗争窒息太久,我们应当回去。
回去他们触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回去走那些跟随哥穆尔卡进军首都的先贤们曾经走过的道路,去建设该建设的地方,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那些虫豸们知道这一点,囿于利益他们做得不够,这是机会,是保持瓦尔纳独立性下唯一的机会,我们从根本上就代表绝大多数人,我们缺乏的只是走向、走近他们,我们应当,也必须比它们做得更好。”
“当然,不要害怕犯错,谁都会犯错,犯错不是一错再错,身为能够思考的生物,一定要吸取教训,要记错改错,如果记不住,那就用本子,用布条,用石块一行一行列下来。”
“我们经过了死亡,克服了死亡,连砍头都无法让我们低头,难道会害怕我们的乡里乡亲,同胞姐妹吗?”
“所以同志们,去吧,去更广阔的天地在华莎城之外,不要叫一个小小的城市名字束缚住手脚,广大的国名,民族的旗帜,才是我们身体的全部。
要去解救她,让她动起来,然后一拳一拳把胸前的破铜烂铁锤烂打碎。现在,启程吧,让瓦尔纳起立,祝自由长寿,叫人民胜利。”
“ludzie Hura!VARNA Hura!”
“zwycięstw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