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八点,天气阴。
蓝歌的失眠更严重了,他感觉夜晚越来越长,他看到夏天在下雨。
夏天的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白色的鲸群在积雨云中穿行,一路扯断独角上缠绕的藤蔓,和倒生的天空树一同摇曳着根须,长鸣阵阵。
蓝歌尝试过杀死自己几次,但都在雨声中醒来,他的妄想似乎也随着雨幕长满了整个世界。
他被连绵的雨幕困在图书馆里,他不再去天台看云,也不再去写自己的小说,故事早已写尽,结局徒留虚无。
他躺在长桌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他开始思考夏天为什么下雨,思考他这毫无意义的人生为什么存在。
他开始回忆,将过去的自己一片片拼凑起来。
在永恒的八月三十一日里,他确实可以做很多普通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狗也能码出莎士比亚全集。
就像上帝的创世,蓝歌用自己作模板,复制了无数个自己,把八月三十一日分割成无数条线。
他能看到也能尝试所有的可能性,只要他想,他可以找到任何奇迹。
但他只是挖出了自己的大脑,找到了那块名为夏晴的妄想。
他把妄想放进人形里,人形笑着说:“你好蓝歌,我是夏晴。”
然后她笑着拧掉了自己的脑袋,溅了蓝歌一脸冷却液。
“有没被吓到呀~”她拎着兔耳,拖着银色脊髓的脑袋冲蓝歌眨眼睛。
蓝歌抹了把脸,好在他用的蓝莓味冷却液,甜甜的,并不难吃。
他问她:“你干嘛老吓我?”
夏晴的蓝色水晶眼球转了一圈:“你听过吊桥效应吗?”
“所以,你是吊桥?”
夏晴不说话了。
她的脑壳开始冒烟。
蓝歌割开脖子,扯出两条冷却管,接上夏晴的脑袋,防止某人本就不多的脑组织烧起来。
……
然后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蓝歌移动着自己僵硬的眼珠,看向白色的天花板。
世界上下颠倒,他站在空旷的白地中央,长桌和他的尸体粘在遥远的上空。
彩色的书扇动封页,在悬空的书巢间纷飞,趴伏在尸体上吸啜着他的人生。
雨漫过胸口,他张开双臂,向后倒下,沉入巨大的白色水池。
他看见雨在水面泛起涟漪,看见雨穿过角膜,穿过晶状体,穿过大脑,穿过他的颅骨,久远的记忆在水中晕染出透明的蓝色。
……
事实上,往无聊的故事里加妄想,并不会有趣多少。
就算妄想是长着兔耳、两米高、奈子很大的美少女。
夏晴只是他的一块碎片,一块从脑叶中剖出的妄想。
蓝歌继续写着小说,夏晴有时扮演着他的读者,有时扮演他的作者。
直到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既不是读者,也不是作者,她只是她。
在那之后,她也被困在了躯壳里。
她怕某天的自己会消失,怕某天的蓝歌会死去。
她躺在蓝歌大腿上看他写的小说,躺在床上搂着蓝歌给他读她写的小说。
以至于每次蓝歌都挺不过三章就昏睡了过去。
虽然醒来时能看到夏晴呼呼大睡的蠢样,但被抱着睡总归会腰酸背痛。
蓝歌曾为此提出过抗议,但被半夜失眠爆破房门的夏晴驳回了。
至于趁他睡着用他身体玩换装游戏之类的,蓝歌已经无所谓了。
有时是白丝吊带水手服,有时是黑丝jk超短裙,还有时是情趣胶衣修女装……
为了让她玩得开心,蓝歌顺手把肉体的外形修改得清秀了些,头部干脆也改了银色长发的样式。
也避免了自己被套上某些像泳装那样的奇怪款式,而显得违和辣眼的情况。
事实上,蓝歌并不介意夏晴的奇怪兴趣。
他不是上帝,但他爱他的造物胜过自己。
只要她需要,只要他需要,伊甸园无所不有。
世界是一组模拟程序,这里没有意义,只有0和1,在他切开的大脑中执行着死循环。
他们共享着彼此的思想和情绪,电信号在脑叶中穿行,模拟着不曾存在的爱意与欲望。
他们在无尽的夏日里相爱,日复一日地执行无法满足的欲望。
直到所有的故事都已上演,这本小说失去了最后的意义。
最后,名为夏晴的妄想抱紧了蓝歌,读完最后一章。
蓝歌在终章死去,《夏日之歌》的故事迎来尾声。
夏晴吞下了早已死去的蓝歌,吞下了他的记忆,吞下了他的存在。
他们融为一体。
她一个人去海边放烟花,她举着两个烟花筒在夏夜的海滩上边跑边放,笑得像个傻子。
跑累了,就一屁股坐下来,用力地喘着气,她扔掉烟花,闭着眼躺在沙滩上小声说:“蓝歌,我喜欢你。”
但她很马上又坐了起来,睁开蓝色的眼睛,笑着说:“骗你的,哈哈~”
没有蓝歌回应她,这里只有她的笑声、海浪和海风。
后来,她在无数个自己,和无数条八月三十一日中找到了名为过去的奇迹。
她回到她的故事开始的第一章,回到蓝歌午后的白日梦,然后急匆匆地诞生在一篇比冷笑话还短的小说里。
她憋着坏等蓝歌召唤他的黑丝萝莉,然后变成云和兔子吓他一大跳。
虽然没能吓到他,但是夏晴还是很开心,她抱着蓝歌说:“蓝歌你好,我是夏晴。”
……
蓝歌浮出水面,他又一次在雨中醒来,可是他还是找不到夏晴。
他找遍了所有的奇迹,唯独找不到消失的妄想。
他没有忘记任何东西,他记得她的一切,他挖出自己的大脑,剖开脑叶。
但她不在那里,她不在记忆里,不在过去,也不在现在,她本来就不存在。
谁又能找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妄想呢。
就像那些随着蓝色蝴蝶一同消失的人和事物,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他,和这个永不消失的夏天。
他会在这个夏天里活着,直至永远。
蓝歌从长桌上爬起,走出图书馆,走在无人的街道,街边的建筑在夜雨中沉默着,空荡荡的。
路灯照常亮着,但一切都在雨中变得模糊,服装店的人形模特、商场里停住的扶梯、楼道里防盗门的猫眼都在黑暗中变得熟悉又陌生。
他回到家,没开灯,只是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任由身上的雨水滴落地板。
他不想死,死亡没有意义,也不太想活,活着总是有点累。
也许他可以好好睡一觉,假如他不会失眠。
他想做点梦,他已经好久没做梦了。
就像熬夜的人不想让这一天结束那样,如果他睡着做梦了,那这一天也就结束了,他的世界也在睡梦中被删除,直到他醒来才会刷新另一个。
夏天的雨夜,真是很适合做梦的时候。
蓝歌不再去想夏晴,也不再去想那些消失的人和事物。
他听见雨随风飘斜,听见雨洒在树叶上,听见雨在浸湿的地面上开出水花。
安静又轻松的感觉让他放松了身体,意识升入天空,乘上白色的鲸鱼,抓住它的独角,随鲸群游入梦中。
鲸群在阳光下蒸发,蓝歌在放晴的空中扇动双翼,向下方的天台飘落。
他看到那个坐在天台边缘的男孩,小小只的,很可爱,那是小时候的蓝歌。
他和看着天空的蓝歌对视一眼,便再次扇动双翼,离开了。
他沿着时间的线,找着那些曾经消失的人和事物。
那些掉下书桌的笔芯和橡皮,偶然听到的歌,偶然去到的一片花园。
为蓝歌生日做了一桌好菜等他回家的父母,暑假坐在冷饮店里,百无聊赖盯着薄荷汽水里冰块融化的青梅竹马。
还有从空中俯瞰下去,来来往往的人群和欲望。
他扇动着蓝色的蝶翼,消失在夏日的晴空下,这次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蓝色的蝴蝶离开了,蓝歌捡起桌下的橡皮,把喜欢的歌单曲循环到吐,去自己找到的秘密基地里闲逛。
他厚着脸皮收了爸妈给的生日红包,用红包钱买了自行车和爸妈的节日礼物。
他骑着自行车去找他的青梅竹马,看着她一边把调得刚刚好的薄荷汽水推过来,一边把她写完的暑假作业递过来。
作为交换,蓝歌要陪她打一个暑假游戏,而且开学第一节早自习课之前一定要把作业抄完。
就结果而言,显然是蓝歌亏了,除了被拉去打游戏,她还经常拽着蓝歌到处跑,比如爬山爬树捉虾捕蝉去海边钓鱼游泳放烟花。
硬生生填补了蓝歌两辈子脑力和体力的运动需求,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暑假结束,蓝歌交了根本没动过的作业,老师也很有默契地没有检查。
蓝歌的人生还在继续,他遇到过一些有趣的人,也因为有趣,他试着做了些主角才会做的事。
但他发现这样做很累,所以蓝歌总是会找到那些有趣的人,帮助她们成为主角,这样的事既有趣也不累。
而他一直都只是一个普通人,上学,毕业,上班,结婚,生孩子,偶尔写写小说,做点有趣的事。
虽然那些主角总是喜欢和蓝歌隐藏身份相处,但是这也不妨碍他把她们的故事悄悄写成小说推荐给她们。
他还挺喜欢他的青梅兼妻子看到主角正气凛然的帅气台词时,捂着脸红到耳根的小动作。
蓝歌觉得自己的一生活得像个爽文,他死得心满意足。
而那只蓝色的蝴蝶,他也是时候彻底消失了。
他阖上了《夏日之歌》的封页,他承认夏晴的小说比他写得好,只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以至于他在蓝歌死后仍看着小说不愿消失。
可是会消失蓝色的蝴蝶本就不存在,世界上更没有永不结束的夏天,没有名为夏晴的兔子妄想。
他落在书桌上,房间里没开空调,老式风扇艰难地摆着头,桌上摆着杯薄荷汽水,凝起的水珠从杯壁滑落。
他看见蓝眼白发的美少女拿起杯子,“咕咚”灌了口汽水,又打了个嗝。
她拿起那本《夏日之歌》,看着封面,严肃地推了下自己的黑框眼镜。
想了想,她又把两条大长腿翘到桌上,全然不在意自己全身上下只套了件宽大的动漫T恤。
“还少了一抹奇幻色彩。”她评价道。
“嗨呀~!都说是写小说,还想那么多干嘛!”她抄起键盘,“直接来吧!”
他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写进了小说里,作为主角的妄想和外挂,硬是拽着主角把爽文改成了无脑爽文。
改完了小说,她瘫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向后仰着脑袋和身后偷看小说的蓝色蝴蝶对视:“蓝酱来啦~”
他在她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蓝歌的倒影。
她转过椅子,伸手轻松地把蓝歌抱到了自己腿上。
“蓝酱,你看,你多像个主角啊。”夏晴舒服地搂着他脖子,“还是恐怖青春恋爱主题的。”
没等蓝歌回应,夏晴就自言自语道:“想变冷就变冷,妄想真是方便,要是能偶尔说说话就更好了。”
……
蓝歌从梦中惊醒,一只大兔爪在他眼前上下晃悠。
“怎样~蓝酱~这次总吓到了吧?!”某只兔耳美少女笑得贼开心。
但看到蓝歌涣散的视线,夏晴又连忙用兔爪子摇了摇他的肩膀:“振作点!只是十二秒的梦而已。”
蓝歌翻了个白眼:“要是妄想不会说话就更好了。”
“嘿嘿,想得美!”夏晴用爪子揉乱蓝歌的银发,“我们该离开了。”
“一起离开吧,我们一起去做点有趣的事。”
夏晴的声音在蓝歌的脑中响起。
夏天的雨停了,夏天的梦醒了。
夏晴和蓝歌打算去写本新小说。
……
八月三十一日,早上八点,天气晴。
蓝歌觉得,这应当是他一生中相当奇妙的十二秒。
他躺在椅子上,房间里旧式风扇略显嘈杂的扇叶转动声中,看向夏日青空下淡蓝色的风。
透明的薄荷冰汽水里,风扇声与窗外拉长的蝉鸣声渐渐消失,直至融化的冰块在玻璃杯中下沉,带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冰块沉入杯底,他闭上眼,耳中依旧没能响起扇叶的转动,和夏蝉的长鸣。
自己似乎真的变成了十二年前那只消失的蓝色蝴蝶。
世界在蓝色的风中消泯。
只剩逐渐消失的意识,在漫无止境的夏日里飘散远去。
终于,蓝歌度过了漫长的夏天,在他这一生中相当奇妙的十二秒,在青空下诞生了淡蓝色的奇迹,裹挟着他和这个永不结束的夏天,一同消失了。
夏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