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破庙。
一道白光刹然闪过天际,将满天的雨点和庙上的破洞一并照的银闪闪的。好像是天上在下刀子,又让破庙窗棂外的枯枝,蛛网,一起投出像是鬼怪般的形象。
那惨白的光亮甚至照进大堂,几乎触及了一青年的脚边。骇的他缩了下脚。又紧了紧背带,用背后的包的分量让自己安心下来。
不是他周游胆小。不过……二十余岁,虽然自幼习武,从父母相熟的朋友学了几手刀法,也懂骑马弯弓。
量是这样,他也是第一次离家周游。
而这雨又来的很是蹊跷,转眼就大了起来。还能隐隐看见月光,总给人种阴森森的感觉。大风一刮,瓦片又哗啦啦的响,不知道从哪会掉下来几片。
“——轰隆!”
雷声迟迟响起,滚过厅堂。而借着外面雾蒙蒙的月光,他便见到一道歪斜,伛偻,却不像常人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口,投射出黑洞洞的长影来。
“嘶······”
游侠儿不得倒吸一口凉气,说实话,这荒山野地的,别真出个什么妖魔鬼怪吧?
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周游惊骇的发觉自己此次出门虽然衣服行囊给家人收拾的挺好,棉被也保暖。却没带把刀来。而正在此时,门口那伛偻高大的黑影更是抬着或许是头,或许是左肩上特别大的瘤子的玩意朝天发出一阵嘶嘶的吸气声。
面对这莫名的大跛子,周游也只能盯着那夜色中这黑影肩膀往上莹莹反光的亮点,默念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小心的后退几步。将练得裹一层茧子的手立成掌刀,又软下来。
那高大的跛子可没有宾随主便的意思。大步踏进厅内,直直逼近。横练的有如猪皮般强韧的身子骨下传出咔咔的骨响声。而青年则在昏暗的夜色中连连后退,直到绕到那石椅一边。
定睛一看,跛子看出青年背后的包有些个分量,身上的衣服也干净,没几滴雨。看着是个爱护羽毛的主儿。行走中有几分刀客的架势,手里,身上却也没刀。
而青年却看那跛子一身衣物乱七八糟,被雨一淋,一层层破布头像是兽皮一样盖在宽大的骨架上。靠着进了一闻,更是能分辨出像是陈年腐臭的肉一样的些许血臭味。怕是平时被灰尘气味盖的严实,叫这骤雨冲洗,才漏了相。
僵持一阵后,跛子先开了腔。这说话的声音也怪,像是两张嘴开口,一张嘴疙疙瘩瘩的往外嘣字儿,一张嘴抿着唇哼。
“知道,附近,清水,吗?”
见这副模样,周游心里直呼靠北。一时候什么山间吃人妖魔,拿脑浆练功的魔宗老鬼的故事全记了起来。而手里没刀,他心里是一点底也没有。自觉的以武馆学的那三两把式,十有八九要给生撕了去。
不过狭路相逢,气势上可不能露了怯,总之不能一味退让。
青年原地站定,看着那异常高大的家伙,听得对方的问题,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指了指外面的雨幕。
那这个夜来山神庙的异客,究竟是何许人也?
要提起这位奇人,就不得不提起比这里更北的地方。蛮夷,魔宗与中原人厮杀的大荒。昔垣帝征伐北地,将蛮人驱于妖魔横行的广袤高原。却未改国本。故而千百年后,许多魔宗中人,大汗合罕,各自战去州牧,取而代之。或自立一州一郡之地,向大垣朝贡。
但险恶贫瘠的大荒就像不喜欢人的存在。一场不合时的大雪,忽如其来的庞大妖魔,都会驱使走投无路的蛮人,魔宗……去劫掠中原。
在村官也能倒拔杨柳,郡主可以拳开山的大垣,这西北大荒是唯一的战场。千百年的尸骨,妇孺的,兵士的,妖魔的。已死的,未死的,还未出生的。金戈铁甲,肝脑泥血俱也埋在此地。
此无间炼狱中,自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妖魔。寄宿与半死不活的尸体上,天生通晓七情六欲的妖魔在长的可怕的生命中只浑浑噩噩的在战争与屠杀带来的噩梦中辗转,怎也走不出牠出生的那片战场。只看着人们一次次建起城池,一次次互相屠杀,死个尸横遍野。
直到……牠遇见个前所未有的躯体。这个在母亲尸骨里出生的小肉团哪怕见到被他住进的丑恶躯壳也不哭不闹,只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它。
于是,没名字的妖魔把他带大。以自己认识的最深的名字为他取名……而后,
屠便成为了牠的下一具身体。也将妖魔带出了那片已啃着血肉再度显出生机勃勃的战场。
对待出了自小长大的荒野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屠一时间也不明白该如何言语,只得用那妖魔从尸骸里捡起的语句试着表达自己的意思。
“不是,雨水,小河……那,衣服?”
“荒郊野外,行囊有限………………”
所幸,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话语中没有威胁的意思。
青年只又叹了口气,当做破财免灾,从口袋里扒拉出件绸子衣服。只不过眼前这位这身板……怕是不太合身。
“算了,我替换的衣服也不多,只能给你一套,别再讹我了啊。”
见到面前这第一个人的如此善意,那踏入山神庙的大汉一时间也呆了。
谢人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仔细想想,那东西教自己念话识字的时候只教了怎么吓人和杀人,他少数几个可以流畅写出来的字就是杀和屠,但要说谢人……
“下次,给你,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