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国际航站楼，苏绫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动，从攒动的排队人群中脱出身。
“爸。”
语气，明显带着几许意外。
“嗯。”
电话另一头，传来几分陌生却又熟悉到刻骨的沉音，一如既往，听不出来者的意图和波动。
然冥冥中。
苏绫还是感觉到内心深处传来一抹振，慌振，那是一颗忽然收到信号的敏感小球，强烈不安的跳振，从高耸入云的大厦基底内发出。
“在哪儿？”
“十海候机厅。”苏绫一顿，道：“要在燕京待一阵子。”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信，看了吗？”
“看了。”
不待回话，苏绫立刻解释：“最近才看着。之前在白鹰实验室，没外域信号，最近刚回国……信笺一直被天天保管。”
“我准备下个月动身。峰会刚结束不久，国航优先派送国外与会人，有点儿拥堵，审核也比正常繁琐……天天也进入高三了，正是关键期……”
“屁的关键期！”
突如其来暴吼。
思绪，瞬间砸成一片空白。
苏绫整个身体都簌地颤了一下，躯体仿佛一时灌满了铅液和冰块，直直僵伫在原地……
“先…”
“…生”
“先生……！”
苏绫骤然回过神，一手自然盖住屏幕。
“苏先生！登机时间到了，快过来！飞机就要关舱了！”眼见对面终于听见，乘务小姐急不可待地催促道。
“…不好意思。”
苏绫思绪还有点乱，脸部稍僵，道：“我这儿有个重要电话，稍等一……。”
“哎呀！等不了了！”
年轻的乘务明显比他还急，指着电子显示屏：“45登机截止，现在已经44了！班机已经开始关舱门了！再等、再等就上不了了！”
“可……”
“哎呀！”
皇上不急太监急。
检票员摇着手，急促冲来，眼看就要强行剪票。
撕拉！
猛然，靠近的小姑娘身形顿住，呆滞地看着眼前男士两只手上各撕成一半的票纸。
“抱歉，我会买乘下一次飞机的。”
苏绫强露出和蔼的笑容。
小姑娘还处于呆滞中，但仍本能后退了一步，很快，在后面随及赶来同伴的搀扶之下，一面圆场一面赔礼礼貌地退了下去……
快速寻了间独室。
“天天怎么了。”
再度回归谈话，苏绫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哼。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父亲。”
苏正言也不再掩饰，令道：“就这个月。带上咿咿，等你把京都的事谈完，立刻回来……你不回来都行，咿咿必须给我安全送回来！”
此刻，就算他再蠢，再不谙事，也知晓问题的严重性了——
至少，绝不会是信里前说的“独居的家庭关怀考量”，也绝不是单纯的奶奶迫切要见着孙女的小事。
一时间，思绪飞转。
深吸口气。
苏绫努力使声音保持平稳：“大哥之所以找我去燕京，就是为这件事？”
“脑子还算没锈。”
“天天的事……”
“小苏子自然会告诉你！”
碰。
电话挂了。
……
……
“洛神琼？”
天海景苑。
千灯万盏，灯烛辉煌，真正意义上的光辉逾胜白昼。
偌大敞亮的内室大厅，金红真皮沙发上，洛可卿盯着小人儿，露出笑音：“你怎么确定我的目标是这个？”
沙发对面，一张工巧的金丝楠椅。
一名精镌的人偶端坐，缥缈的黑色披肩，罩在纯白色的木耳领边真丝长袖衫上，剪裁贴合，溢显着芊芊的纤细身姿。
“……”
苏寐寤不说话。
“诶，怕你了，怕你了。”洛可卿一副认输的样子，端起雪釉瓷杯轻抿一口。
当拿下茶杯，洛可卿神情蓦然一肃：
“洛神琼，真不在她身上？”
朱红的颜色。
苏寐寤还是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见得这么鲜明、亮泽。
“不在。”苏寐寤摇摇头。
“你确定？”
“确定。”
“这件事很关键。很重要。也很严肃。五姝之间的情谊我明白，但此时利害，想必你也毋须我再过多赘诉……那么我就最后，我，洛可卿，再问一遍。”
瓷杯郑重地置上桌，合上盖。
“洛神琼——”
“到底在不在苏天音那里？”
苏寐寤亦正身，同样直视她道：“我确定，洛神琼不在苏天音身上。”
洛可卿无言，话语化作笔直直的视线。
室内空气，凭空冷去几分，而苏寐寤亦毫无怯意，坦然与之对视，很快，桌上余茶的白汽便化为乌有。
不知过去多久。
忽地，洛可卿瘫坐下去，相随着，一时间，某种高而沉的东西也仿佛跟着倒塌下去。
半晌。
“说说情况吧。”
洛可卿再次起身。
不过这一次，氛围明显不同，不再像方才一般沉入深深的水底，而是回到了如刚见面时一样的清风徐来。
“对了。”
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你见过洛神琼吧？”
“仪式上，见瑶伯母戴过一次。”
苏寐寤点点头：“天青玉色，环佩状，能在夜间发出微靓的荧光，伯母说触感不似玉，而是真正的洛水。”
“我不是很理解。但神物向来不凡，神韵自敛，所以想来，只要触碰过一次，我一定不会忘记那份感觉。”
“但事实是，天音从来没有戴过玉佩……连相形的饰物也没有。”
洛可卿倚着沙发，侧耳倾听。
但目光中的神思，仿若游鱼，也不知有没有具体听进去，似乎还未从苏寐寤先前的回复中恢复思绪。
“……那所医院，昕蕊。相关的已经走了，唯一的登记护士表述，当时一切‘正常’，除了自带的一部手机，病人临走时没有任何其余物件。”
“后面，就是你们知道的了。”
洛可卿唏一声，仍不见状态。
苏寐寤瞥了她一眼，徐徐，延缓音线道：“不过……”
“不过什么？”
洛可卿几乎瞬时接话。
意料之中。
苏寐寤没有立即作答，顿默，似斟了斟，小唇翕动微不可查，像溪水一样变幻了数次。
最后，才道：“她……”
“变了。”
洛可卿娥眉一皱。
“变了？”
苏寐寤合上眼，深吸一气，睁开眸：“性情、喜好、思维……都变了。”
“我的名字，家庭，她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完全就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不解、意外、惊讶、嫉妒、任性种种，先后的顺序、分度、表现、衔接都无比自然……兴奋、激动、紧张时的说话逻辑也没有和之前发生矛盾……一切就像真的，真的第一次认识，不认识一样。简直就像是——”
洛可卿微笑着望着她。
或许是第一次不间断说这么多，寐寤小小的胸脯，起伏许久，才平缓下去。
看着关怀的笑容，即将脱口而出的「另一个人」硬生生就被按了下去，转而，换了另外一种特辞：
“以前的天音，已经死了。”
果然。
话落，对面瞬间变了颜色。
“当真？”洛可卿追问道。
苏寐寤点点头。
洛可卿眉头紧锁。名流世家，言辞向来讲究，已是家庭礼仪教育的一部分；尤其针对不吉利诸如「死」字之流，更是避讳莫深，一般决计不会使用，就像友人乘飞机时祝他一路顺风……
但反之。
一旦明知轻重，却还用……
如果之前，洛可卿还认为有少女时期的心性影响，日久生情，友谊真挚，一时感情掺入过多，那么现在就……
洛可卿倏然起身。
“去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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