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二年前,蓝歌看到一只蓝色蝴蝶的消失开始。
每天每时每刻,这个世界有无数的奇迹涌现,而他碰巧被其中一个奇迹观测到了。
于是,有时是掉下桌面的橡皮笔芯,有时是不再联系的青梅竹马,有时是许久未见的亲戚父母……
蓝歌的世界一点点地消失,遇见的人、听过的歌、 用过的东西、去过的地方……
不管是多喜欢的东西,只要过段时间,就再也找不到了。
就像他那青梅竹马的冷饮店,仅是一个暑假,就彻底没了踪迹。
那个阳光很好的暑假午后,蓝歌为了她那杯薄荷汽水难得地出了趟门。
但可惜那天下午阳光太好,他因为左脚先出门而决定回家继续吹空调。
从那以后,蓝歌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似乎在这个世界,那些人和事物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它们只在他的记忆里存在。
他的世界是块坏掉的磁盘。
但记忆从来都是过去式,也只象征它们曾存在过。
那些不停被删除的数据只在他记忆的磁极里存在。
或许世界从来没坏过,或许他才是那块不停生成错误数据的坏磁盘。
就像上辈子他活了24年,突然有天想死了,也就死了。
然后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从出生到现在,他又活了十五年。
所以,就算突然有人告诉他一切都是他的幻想,那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不管是现实还是幻想,既然消失了,那它们对蓝歌而言就不再有意义。
他的生活没发生多少变化,无非是又少了杯不用自己调的薄荷汽水。
无论什么消失都一样,就算自己消失了也不会怎样。
他不会觉得更好,也不会觉得更坏。
不管有没有奇迹,生活还是会继续。
可以活得轻松点,不要有太多牵挂。
如果有谁对蓝歌有印象,那大概会这样评价他——
这人没什么存在感、喜欢安静、不爱说话、既不讨喜,也不讨厌、怕引起注意、是能迅速结束对话,让空气闭嘴的那类人。
当然,正常人显然不会这样说,正常人会说——
不熟。
相应的,要是问起蓝歌对谁有印象,他大概会沉默片刻,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充满了空气。
是的,蓝歌第一时间想到的,也只有与他朝夕相伴、不死不休的空气朋友。
但他最终还是沉默着,什么也没回答。
因为空气也是沉默的,不评价任何人。
既没人喜欢,也没人讨厌,自然很快就没人记得,这是很公平的事。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普普通通地活着,有时会感觉有点无聊,有时又觉得无聊也好。
就这样,这个奇迹一直持续到蓝歌十六岁的那个盛夏。
像往年的暑假一样,他拍拍课桌,向空气说声“走了。”,算是告别过了。
他回到一个人的家里,无所事事地挥霍着一个人的盛夏和青春。
要是一个人呆着,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因他而消失?
他不知道,他向来是无所谓的。
不管有没有奇迹,暑假和他的快乐一样,是会消失的。
那些消失的人和事物也一样,只是少了消失的过程罢。
……
八月三十一日,早上八点,天气晴。
暑假最后一天。
蓝歌迫切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做些什么。
比如拿出包里没动过一笔的暑假作业,又比如叼着冰棍骑车去没人的图书馆睡一觉。
好让这暑假结束得有点仪式感。
只是今天的小镇似乎格外安静,只有单音节的蝉鸣充当着背景板。
他顶着太阳和陡坡用力蹬车,全靠昨晚冻的薄荷汽水冰棍,才把命续到终点。
蓝歌仔细把试卷铺好,趴上桌,闭上眼,期待一场白日梦把他抽离身体。
半梦半醒间,他看见自己变成了十二年前那只消失的蓝色蝴蝶。
意识的鳞粉随着蝶翼抖落,蓝色的风在空中弥散……
直到闭馆铃响起,他才迷迷糊糊地摘下粘在胳膊上的暑假作业,抬起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图书馆。
窗帘被午后淡金色的阳光吹开,飘舞着定格在半空。
窗外的云在风里慵懒地游,就连时间也忘记了时间。
蓝歌愣了好一会,才收回飞远的视线,打个哈欠,趴了回去。
在那之后,就连奇迹本身也一并消失了。
本应在明天结束的暑假一下子被拉长到无限。
那只消失的蓝色蝴蝶还是没能带走一切。
他和他记忆里最后一个夏天,被它遗落在整个世界里。
所有人都消失了,这里只有他和他的夏天。
现在,蓝歌拥有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暑假。
他尝试过吃安眠药、切碎身体、砍掉脑袋、跳化工池、钻焚化炉……
只是死亡和时间看不到他,也看不到他的夏天,它们也许被蓝色的蝴蝶带走了。
他能在八月三十一日无数次醒来,他能在这个夏天安安静静、普普通通、一个人地活着。
他不会死,夏天不会下雨,八月三十一日是条衔尾蛇,头总是咬着尾。
但也不能说他的生活毫无变化。
就像蓝歌有时也会为一些事难受,比如吃面时掉了只筷子,比如逛新手村失手杀了只鸡,又比如突然忘记刚才自己在发什么呆……
以前的蓝歌只能跟自己说:“算了算了。”,然后一个人上天台吹风静静。
现在的蓝歌就硬气多了,他可以直接从天台跳下去,拽着坏心情一起死。
总而言之,蓝歌还是喜欢这个夏天的。
他喜欢临海小镇的海风,喜欢水彩一样的天和云,八月三十一日的天气真的很好,他的心情也很好。
但如果不是幻梦般的夏天让蓝歌犯了迷糊,他也不会在起身伸懒腰时不小心跳下天台。
他记得那天他躺在天台上,闭着眼睛看太阳,再睁开眼睛时,整个世界都是迷幻的蓝色,很奇妙。
蓝歌跳上护栏,站在边缘,看着空气中渐变的色彩,直到失重感包裹了意识。
像只坠楼的猫,为了不存在的事物纵身一跃,然后拥抱夏天吧。
怎样都好,蓝歌不必介意自己的任性。
他能一个人活上很久很久,他能把自己死法编一册教材。
他用一整天躺在天台看云,他用2.7秒从十二楼到一楼。
夏天永远不会下雨,衔尾蛇永远不会死。
他的暑假不会消失,他的快乐不会消失。
和这个夏天一样,像一杯永远喝不完的薄荷汽水。
他骑着车去没人的图书馆,从坡上迎着风向下滑行,远方的天空在海里泛着光。
临海小镇的阳光混着海风,不会很晒,也不会冷,一切都刚刚好。
把永远做不完的试卷从手臂上摘下,撕碎成蝴蝶的翅膀,拉开窗帘,跨过窗台,放松身体——
向着天际线飞越而下。
……
八月三十一日,早上八点,天气晴。
在经过……记不清多少个无所事事的夏日,蓝歌还是这样安安静静,普普通通地活着。
窗外的天空蓝得透亮,看不见的蝉在夏日的树荫里鸣叫,桌上的玻璃杯冒着冷气。
他喝下杯中的薄荷汽水,戴上耳机,在无人的街道上倒退着奔跑,在图书馆角落倒立着看书……
他有很多一直都想做的事。
他感觉自己像一朵树,又感觉自己像一杯猫,云里却也没长鱼。
他想自己只是个最普通的普通人,没什么可歌可泣的。
也会有情绪,但要说刻骨铭心,那算不上,做事三分钟热度,也不是什么天才。
他知道自己是个无趣的人,想不出什么有趣的活法。
他会经常去图书馆看书,他能把母猪产后护理都看得卷了页,偶尔也会写小说,即便他的小说写得很烂。
蓝歌总是在幻想里讲逻辑,也就是——故事没说几个,设定扯了大半本。
别人写小说是在讲故事,他倒好,他在编教材。
蓝歌写了不少小说,虽然故事和人设千奇百怪,但来来回回其实都是那几个角色。
各有特色的碎片拼在一起只是最普通的普通人,他没法像主角那样无所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主角,但他确实是个水平很烂的作者,连自己的人生都写不好。
像他这样普通无趣的人,无论是作为作者还是主角,都能让任何题材的小说一章暴死。
没人会把普通人的人生当小说看。
就算有,他也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去看这种无聊小说,如果是失眠的话,真教材的效果也许大概会更好……
他是说,简直无法想象这人到底是有多帅多美多好看,才能有这样的余裕去浪费人生。
蓝歌看着被他写的小说塞满到爆红的几个机械硬盘,默默关了电脑,久违地摸出包里的作业本。
他还是想写点什么,像以前的他,把自己和深夜关进房间,来一场烂片马拉松,直到彼此都溺死在寂静的海底。
他可以做自己的读者,他可以自夸是“帅得能把硬盘里上百T无聊小说全背下来”的男人。
他以前总是做着有用的事,却很少有机会做这些想做的事,毕竟把自己的人生浪费给自己,对普通人来说,或许还是太过奢侈了。
为了写小说,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死了,当然也可能是他能做到的九万三千八百一十二种死法都没了新鲜感。
他打算写个关于复仇的小说,一个自命不凡的主角发现自己传奇般的人生只是小说,于是撕了小说,鲨了作者。
蓝歌决定改改自己编教材的毛病,这本小说他只给主角做了几页纸的设定,比起以往动辄一人一本的设定集,可以说进步巨大。
但毕竟篇幅有限,蓝歌还是将这几页纸简单概括一下:主角是个性格恶劣的中二萝莉。
再加点猫耳,黑丝,紫毛,双马尾、蕾丝哥特萝莉裙、左绿右金异色瞳、一激动就喜欢飙脏话……等等要素,嗯……再加个单边眼罩——
什么?为什么加黑丝?
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设的细节。
蓝歌花了很长的时间写这本小说,以至于暑假作业的厚度也才够他写个大纲。
所幸他不会死,夏天也不会消失,他有很长的时间写小说。
蓝歌把写完的小说铺满整个天台,他躺在密密麻麻的的稿纸和文字中。
像是某种召唤仪式,而他是祭品。
但也许是祭品不够格,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来鲨他的傲娇猫耳双马尾黑丝哥特萝莉。
被召唤来的,似乎只有天上的一朵云。
他看着云,云看着他,大家都不说话。
八月三十一日的阳光在沉默中变老,蓝歌看着她从早晨羞怯的青涩,到午后慵懒的成熟,最后看着她在傍晚切开了自己的脖子。
艳丽的血色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直到世界被夕阳浸没。
再这样下去,蓝歌就要被尿憋死了,这种死法他少说也有三百次了,已经有些无聊了。
说起无聊,他有时也担心自己会不会无聊得疯掉。
但实际上也还好,他早就习惯了。
漫长的夏天不是循环播放的电脑屏保,衔尾蛇无聊了也会嘬尾巴。
天气是个典型的混沌系统,如果扇翅膀的蝴蝶有了新的想法,那它兴许也不会掀起飓风。
这个重复的八月三十一日,除了还没下过雨,不管是日出日落、还是洋流海风、就连天上云的形状也一直在变化。
比如天上这朵,蓝歌就没见过,云都是奇怪的家伙,不管看多久都会觉得有趣,就像天上这朵有点像兔子的云。
又或者是有点像云的兔子……
想着想着,小腹的胀痛爬上了他的脊髓。
好吧,比起云和兔子,膀胱显然更值得关注。蓝歌感受着疼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决定去上厕所。
比起被尿憋死,他更偏向饮弹自尽,更高效,但也更无聊些,但他也早就习惯无聊了。
就在他即将走下天台的瞬间,也不知是洋流发生了变化,还是厕所有了新的想法,让一阵风卷起了漫天的稿纸。
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空中纷纷落下的白纸。
以及纸雨中隐约的身影。
……
“一个无所事事的夏日,我想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或者是说,应该发生些什么,也许吧,我既期待她的到来,又对这份美好夏日的宁静眷恋不舍。
后来我才发现,正是因为这份即将面对期待的紧张与终将结束平淡的彷徨糅杂在一起,才让这一切如同梦幻。”
——看着纷纷扬扬的纸雨,蓝歌忽然想起了他小说里的场景。
那时他和主角一样,躺在客厅的地板做着白日梦,他想写一个少年在夏日午后遇到梦中少女的故事。
“我梦见,她的眼睛里映着青空的天蓝色,柔软干净的云染白了她的长发和身体,晕开了夏日的阳光。”
这是小说里少年的梦中少女,是十六岁青春期蓝歌的白日幻梦。
他想,如果夏天是女孩子,那故事大概会有趣得多吧。
但那篇理应有趣的小说,却短得像个冷笑话。
准确的说,上面内容再加结尾就是整篇小说。
结尾是:“在遇见她的前一秒,我摸出了藏在枕头下的遥控,按下按钮。
整个世界的奇迹都在爆炸中轰然消失。”
虽然短了点,但这确实是蓝歌写过的小说里,最像自己的一个主角。
毕竟是第一人称小说。
而现在,作为主角的蓝歌,也会为即将到来的奇迹而紧张彷徨。
但可惜,蓝歌兜里没有遥控器,而且他也不会爆炸,除了膀胱。
他只能忍着快爆炸的膀胱,看着纸雨落尽后显现出的那道身影。
不是黑丝萝莉,也不是梦中少女,现实就像只伪装成猫的白色塑料袋。
那只是一朵云,又或者说一朵像人一样站着的、高大的兔子。
奇迹?云?都不是。
蓝歌走了过去,向兔子伸出手。
毫不意外,他的手穿过了兔子。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就像明知道那是塑料袋,却忍不住跑去确认那样让人失望。
果然,比起云和奇迹,能被他召唤的,只是某种本就不存在的——
妄想。
是啊,无论是人生还是小说,我都是一章暴死的普通人。
蓝歌仰头看着天空中不存在的兔子云。
蓝歌摸出藏在兜里的手枪,扣下扳机。
整个夏天的幻梦都在头颅中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