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可能已经过去几千年,也可能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秦碑骤然惊醒。
"——青檀!"
他下意识地互喊那个在昏迷之前还在惦念着的人的名字,然而,睁开眼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恍惚。
狭小而舒适的房间内,阳光透过窗帘正暖洋洋地照进来,一旁的书桌上,昨晚熬夜打的游戏还没有关闭;书籍和衣服杂乱地散落在地上,墙上的宝可梦挂钟则正当当地敲响。门外,则传来了厨房特有的烟火气息,淡淡的香味钩动着秦碑的食欲。
这里是...我的家。
我在地球上的家。
...怎么可能?是梦吗?
秦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却一下子磕到了低矮的天花板上,可痛觉却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秦碑感到万分怀念——当年,自己和姐姐为了节省开销,搬到这间很小的屋子里居住,每次自己醒来的时候,就是很容易像这样磕到额头。
而且,既然有痛觉,那是不是就代表着...
秦碑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床边小镜子自己的脸,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捏捏脸颊,很痛,没有从梦中醒来——于是,眼泪不自知地从眼角流下。
秦碑跳下床,蹬起拖鞋,打开电脑,看到了熟悉的游戏名字,以及散落在桌面的文件:《高考志愿填报攻略》,《各地高校专业一览》;而桌面的角落里,熟悉的聊天软件正在滴滴作响,朋友发来消息,问他昨晚怎么突然下线了。
...我真的回来了吗?
一切都那么的熟悉...仿佛穿越到波斯的四个多月,只是黄粱一梦。
秦碑的脑中一片混乱,幸福感和荒诞参杂在一起,残存的理智在脑海中挣扎着,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点子:
既然回来了,那姐姐...
久违的思念如潮水一般涌来,厨房里传来的声音也仿佛昭示着那里有人的存在,菜刀碰撞着菜板,一声声敲击声就好像敲在秦碑的心上。
秦碑拔腿冲向门外,越过堆在狭小餐厅里熟悉而温馨的桌椅板凳,连滚带爬地来到厨房门口,探进头去——
下一秒,眼前所见的景象,就如同一盆凉水浇在他火热的心上。
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站在和她一边高的灶台前,动作娴熟地翻炒着锅中的佳肴,胸前还像模像样地系着一条围裙。锅中的早点香气扑鼻,煎馒头片,煎蛋,一旁的杯子里还盛着热气腾腾的豆浆...这一切,秦碑都再熟悉不过。
可眼前的人,却终究不是姐姐。
四个月的波斯之行,终究不是一个能让人在清醒后拍拍胸脯,带着几分侥幸地说‘啊,好在是个噩梦’的美好而惨烈的梦境。
而是...残酷的现实。
秦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当红衣小女孩出现的那一刻,美梦被戳破所带来的对比和打击,还是让他忍不住鼻子一酸。
红衣小女孩侧过头看他一眼,平静地说:“醒了?那就去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饭吧。”
秦碑捏紧拳头:“别戏弄我了...”
小女孩一副不可置否的表情,端着盛满早餐的碟子从秦碑身边走过,把它们放到餐桌上:“为什么觉得我在戏弄你?我可是什么也没干哦。”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秦碑咬紧了牙齿,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这里...是我的地方。”
这里是我...和姐姐共同的家。
即使是记忆,也不能允许外人涉足。
红衣小女孩叼起一块馒头片,慢慢地咀嚼着,发梢上的红色的丝带一摇一晃:“你不认识我吗?我们可是见过面哦。”
诶?
小女孩的反问让秦碑一愣,思考的能力也重新恢复了一些。他思索了一会,突然想起来,曾经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次经历,他在鬼校中被鬼魂追逐时,在一片灰色的墓地中见到过这个女孩。不过那段经历过于离奇,以至于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他被鬼魂所影响而产生的幻觉,也从未向其他人提起这段经历。
“我记得你是叫...瑰巴司来着?”秦碑迟疑地问,“你不是我当时幻觉中的人物吗?”
“看来你对我的存在有些误解啊。”瑰巴司吃干净口中的馒头,又端起一杯豆浆,猛地喝了一大口,“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生命就好,和你没什么关系。不过,现在比较要紧的,是你的处境。”
被瑰巴司这么一提醒,秦碑也又一次回想起了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深夜的废墟,发狂的花莛,自己试着去救下青檀,最终却无能为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被幽灵击退,直到失去站起来的力气。
“我...还真是个笨蛋啊。”秦碑忍不住苦笑起来,因为没有力量,所以只能将一切都安排在计划和推理上,可直到最后,却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无法在波斯继续前进,也无法回到过去和姐姐在一起的平静时光。这样的人生,终究是这样一无事成。
“所以现在,我是在走马灯吗?”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象,秦碑也有些释然了,“在临死前还能在看看这个我朝思暮想的地方也不算太坏...不过你为什么在这里?”
瑰巴司自顾自地无视了秦碑后半句的疑问:“你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是你记忆里最深刻地爱着的地方。我找到了这里,所以把你拉了进来。”
“托我的福,你还没死啦。要是现在回到现实的话,你大概还能喘息十秒?三十秒?差不多了吧。”
秦碑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是三十秒,也做不了什么吧...不过还是谢谢你了,让我能最后看这里一眼...”
瑰巴司抽出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接着突然扭过头看向秦碑,一双赤红的眸子里,闪烁着秦碑无法理解的光。
那代表着...兴奋,抑或是,期待?
瑰巴司的嘴角挑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没必要放弃得那么早,秦碑。现在的你,还有改变这一切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哪怕这句话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瑰巴司在戏弄他,可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还是震惊得秦碑一下子忘了呼吸。
“此言非虚,此言非实...一切的一切,取决于你自己的,【爱】。”
“【爱】...?”秦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比希望更纯粹,比绝望更深邃,这就是【爱】。”瑰巴司的话语如同摄人的魔音,不断交织着冲击秦碑的大脑,“想想你对亲人的爱,朋友的爱,爱人的爱...你有没有留恋过什么?有没有期待过什么?渴望过什么?想要拼尽全力去抓住什么?”
“那就是你的【爱】。”
“歌颂爱吧,赞美爱吧,为了爱...燃烧自己吧。”
瑰巴司的话,秦碑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激荡的情绪在他的心中燃烧,燃烧...直到眼前的一切,家具,墙壁,房屋,过往的种种,都开始燃起熊熊烈火。
“你的过往,就是你的力量。”
瑰巴司在低声自语。接着,她看着呆楞着烈火中的少年,走到他的身前,提起自己如火焰般赤红的裙角,行了一个礼。
“为了防止你又一次忘记我,我还是再自我介绍一下好了。”
“我是瑰巴司,欲望和热情之主。”
“而且,别忘了帮我带那一句话——【小心冈比西斯】。”
“接下来,就轮到你的表演了,让你的爱如同火焰一般绽放,尽情燃烧自己吧!”
红衣女孩和燃烧的房屋一起轰然坍塌,消失不见了。秦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黑暗中,不断地坠落,坠落——直到痛觉再一次席卷全身。
现实,回归。
在花莛的惊讶的眼神里,秦碑再一次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真的会有人经历了那么多次重击之后还能站起来吗?”
然而,她已经没时间为这种小事所惊讶了。
汹涌的情绪在秦碑的心中激荡,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三十秒,化为了新的力量。
我,还要救下青檀,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我,还要继续探索波斯的奥秘,找到回到地球的方法。
我,还要完成,和九章的约定。
我,还要回去,回到姐姐的身边...
因此,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在花莛惊恐的眼神中,四周的所有东西——断裂的横梁,坍塌的墙壁,焦黑的地板,废墟里的一切,都开始回到过去的某个状态。
火灾当日的——【燃烧】!
烈火在这栋二层楼房中重新燃起!
这就是我的...【能力】吗?秦碑捏紧了拳头。
其名为——【过往成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