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2月17日早8:00,天才刚亮不久,柯莉萝丝就已经沿着公路挥师北上,直捣布林根。
驻守在这里是一支利比里昂军的坦克歼击车营,虽然他们并不像洪斯菲尔德那样混乱,但在力量相差悬殊的状况下,还是在瞬间败下阵来。
这一次打头阵的不再是已经伤痕累累的陆战魔女编队,而是原属于柯莉萝丝手下的皇家近卫军第一师第一装甲营。豹式坦克在远距离面对“狼獾”歼击车没有什么优势可言,而一旦进入短距离交火,辅以步兵的支援,战斗在很短的时间内演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爆炸声不绝于耳,狼獾歼击车的炮塔因车内弹药殉爆而直冲上天,像是在为欢迎卡尔斯兰帝国铁骑的到来而脱帽致礼。
布林根里的居民看起来比较友善,至少在车长观察位上,柯莉萝丝见到有好些当地居民从房屋中出来向他们挥手致意;还有一名说着纯正低地德语的本地人兴奋地向装甲车辆行卡尔斯兰礼,并主动提出带他们去油库。
“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些可恶的利比里昂人……”
“别担心,之前只是暂时的撤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放心吧。”
这话说出去的时候诺艾尔自己都不太信,在出击之前她已经多次向上级申请必须的燃料了,但得到的只有一句“自行缴获敌军补给”。这才出击了不到七十公里的距离就已经如此艰难,谁能保证他们一定能突破到马斯河呢?
另一边,柯莉萝丝正跟一群陆战魔女们围坐在一堵断墙边吃早饭,本地的居民为她们送来了一些黑面包。经过长时间的作战,魔女们已经非常疲惫了,但她们依然斗志昂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下一场战斗中可能遇到的敌人。
“中校同志,我们的待会儿是转去进攻双子镇吗?还是维尔茨菲尔德?”
“双子镇有国民掷弹兵师在负责吧,我们要当第一个冲到马斯河的部队!”
“让那群利比里昂的小丫头们哭着回家找妈妈喝奶去吧!”
这些最新补充上来的魔女们都是最近才从训练营里出来的,相比之下,她们并没有参加过东线最残酷的作战,仍然对战争态势保持乐观。
柯莉萝丝没有闲心调侃,她拿出了地图,顺着己方战斗群的行进路线用铅笔勾勒出一条曲线,在布林根画了一个点;随后简单估算了一下时间和距离,沿着第三伞兵师的战线一路向西,最终在博涅村画了一个圈。
“下午两点前,我们要赶到博涅,然后去利尼厄韦尔,抢占昂布莱夫河的渡口。”
从镇子西面依然传来枪声、爆炸声和坦克引擎的轰鸣声,柯莉萝丝以为是在清缴最后的抵抗部队,而后才得知镇子西面还有一个利比里昂的工兵连。
“指挥官呼叫装甲1营,你部现状如何?”
“报告,我部目前暂无损失,对敌军工兵连的清缴很快就会结束。”
“注意节约燃料。”
“收到,了解。”
就在中校正在为下一步计划做打算时,她不知道的是,自己麾下的坦克部队正在反复碾压散兵坑,履带卷起的层层泥雪将一群准备投降的俘虏活埋在了地下。这也将成为日后算在她头上的战争罪行之一。
(2)
安柏少校的分遣队已经在利比里昂军队战线后方乱窜了三十个小时了,他们一路上到处翻转路牌、剪短电话线,遇上雷区标识也统统拔掉;要是遇上了真正的利比里昂军,还会友好地上去打招呼,然后在谈话中散布诸如“老天,这仗打完不知道我还能剩下半条命不”的悲观言论。
现在,他们正围坐在一片野地上,吃着从利比里昂军那儿搞来的罐头,聊着彼此曾经的战斗经历。
“少校,您之前的战斗有比现在还要凶险的吗?”
“凶险?是指死人比较多吗?”
“他问的是有没有遇见过比现在更危险的状况。”
安柏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口罐头牛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第二颗纽扣,说道:
“让我想想……应该是在莫斯科那次吧。”
“您去到过莫斯科吗?”
“也不算去到了吧……当时我还在近卫军第二师,部队推进到距离莫斯科还有60公里左右的地方,结果在那里撞得头破血流。”
“伤亡很惨重?”
“非常惨,我们那个连队最后算上能动弹的剩下不到五十个人。”
周围的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自己倒是因祸得福,腿上受了伤,被安排去了白鲁塞尼亚的医院,那里没有欧若西亚军队的大炮,但是有好多当地的漂亮姑娘,而且一个比一个热情主动。”
口哨声此起彼伏。暴力和性从来都是互补品,在紧张之余用它们来放松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在那边有遇到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么……也只是寻欢作乐罢了,哈哈哈哈。”
“听说那边的女人皮肤更白一点?”
“瞎说,她们是黄种人。”
或许是天生了一张比较英气的脸庞,打上小学起,安柏就很受女生们的喜欢,而她也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现了“喜欢”的不同,并沉浸于这种快乐之中。
“不过那里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总有游击队偷偷摸摸地来搞袭击,有天晚上我带了一瓶榛子酒,跟一个叫索尼娅的姑娘在她家的谷仓,跟她讲我在西线的经历,马上要把她灌醉了,结果突然外面就响起了枪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天,这可太坏兴致了。”
“是的,当时气得外套都没穿上,拎着枪就冲了出去,叫上村子里的保安部队把那些不要命的家伙全逮住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是一群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出头,里面也没有魔女。我们把枪缴了,给了领头的一顿好打,就把他们挨个踢回林子去了。”
“没有把他们送去战俘营?”
“当地到处都是东线别动队的家伙,要是把那群小崽子送到他们手里,能活下来一个都是奇迹。”
虽然安柏的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轻快,但说出来的却不像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那后来那个叫索尼娅的姑娘呢?”
“在那之后的一周,我被调去了德米扬斯克的12师当作战参谋,后来又去了高卢重整部队,带着新组建的近卫第二装甲师回了东线;在去年执行‘堡垒计划’前,我还路过了一次那个村子。”
“又见到她了?”
“没有,村子被夷为平地了,全是烧毁的农舍,一个活人都没了。”
说道这里,众人都沉默了。安柏放下了手里的罐头,重新爬上坦克,戴着耳机试图收到可用的讯息。
“撤退……443步兵团……炸毁桥梁?”
她赶紧翻出地图来,寻找着无线电里谈论的关键地点。
“利尼厄韦尔……找到了!”
“喂,娘炮们!吃完了就该动身了,我们要赶紧去利尼厄韦尔!”
当安柏下达命令后,小分队立刻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态,他们收拾了摆出来的口粮,重新发动起坦克的引擎,载着一行人朝着下一个目标点前行。
“拜托,一定要赶上啊……”
(3)
自从皇后离世,皇帝就以军队的标准来教育自己的两个孩子,家人之间只剩下命令与服从。在柯莉萝丝的记忆中,“亲情”不曾拥有过。
12岁时,柯莉萝丝在绘画方面表现出了独特的天赋,她的班主任在致信中说如果这孩子能有更专业的指导,将来有望成为一位艺术界的新星。
但皇帝却把那封信连同柯莉萝丝的作品扔进了火堆,并告诉她:
“你身为德拉贡怀特家的人,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你的笔应该拿去画地图,而不是什么没用的风景明信片!”
从天起,柯莉萝丝除了正常的学业课程外,还要额外学习军事知识,以为将来进入柏林军事学院做准备。
当班上的同学在课余练习声乐、钢琴和舞蹈时,她在学习看军用地图和沙盘推演;当皇亲贵族的公子小姐们在举办派对时,她在靶场端着沉重的步枪打靶;当别人的家庭正团聚在一起过圣诞节时,她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研究战史……
努力加上勤奋,即使她从未喜欢过自己的生活,却也被硬生生地打造成了一个“天赋异禀的指挥官”。用私人教官布格道夫少将的话来说,当时年仅14岁的皇女殿下“完全有能力胜任一个连级单位的参谋工作”。
两年之后,柯莉萝丝放弃了维也纳艺术学院的推荐信,以个人名义报考了柏林军事学院。
在面试时,被问及为什么想要从军,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回答却卡在喉咙里难以言出。
“我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不想当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另一位面试中的女生如是说。
深棕色的长发,优美的天鹅颈,白皙的肌肤,修长的手指,一看就是出身于名门的大家小姐。
从那时起,柯莉萝丝就将这个直言不讳、颇具反抗精神的女孩视为了自己的偶像和动力源泉。她的温文尔雅,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爱憎分明,都成了皇女心中最挂念的事。
虽然那时候她还并不知道这种情感叫做喜欢,也可以成为爱。
直到有一天夜里,柯莉萝丝鼓起勇气,把自己心中的想法透露给了从小到大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诺艾尔,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您是皇女殿下,是将来帝国的第二继承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喜欢上女性。”
“只是因为性别么……?”
“当然也有……您应该很清楚,她来自贝尔斯帕沃家族,换而言之,你们二人之间有隐形的竞争关系。”
这话是什么意思柯莉萝丝自然很明白,梅莱尔的家族拥有皇位的宣称,而梅莱尔的兄长已经宣布放弃了继承权,姐姐们也都早已出嫁,唯独她仍然有争夺继承人的资格。
柯莉萝丝垂下了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可我不想要那些东西……”
“不准说那样的话!”
皇女被侍从官的突然发怒惊了一下,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见诺艾尔对自己发火。
“听好了,您是皇女殿下,您肩上的责任和义务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什么人都可以说放弃、算了之类的话,但是您不可以!只要帝国还存在一天,您就是它的代表,是它的象征,您永远不可以低头!”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两行热泪从诺艾尔的眼眶中涌出,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了。
“我,我会永远守护在皇女殿下身边的……但您千万不要低头……求您了……”
柯莉萝丝张开双臂,将诺艾尔紧紧抱在怀中,对方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那份坚强,嚎啕大哭了起来,像是要把十几年来受过的所有委屈都一并宣泄出去。
“你的心意,我了解了,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
唯有那份暗恋,成了再也说不出口的秘密;即使价格标签上写着0,却永远不敢去触碰。
(4)
1937年1月1日,凌晨1:17,柏林军事学院。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元旦舞会,以庆祝新年的到来,也是军校里的教官与学员们少有能彻底放松的日子。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夜晚,柯莉萝丝却独自一人漫步在学院的楼屋之间,身边没有一个人,像是在享受这份少有的清净。
晚上的风很大,但柯莉萝丝却没有竖起大衣的衣领。她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两小时前,皇女殿下出席了舞会现场,以一身军装礼服示人的她,让不少想要邀跳舞的男性学员懊恼不已;而她自己却笑吟吟地看着三个穿着晚礼服的室友。
“你把我们都骗了!”
“太狡猾了柯莉斯!”
柯莉萝丝没有反驳什么,而是径直地走到身着天蓝色晚礼服的梅莱尔面前,左手放身腰部,右手伸出做邀姿势,身体也微微前倾,轻言道:
“这位美丽的小姐,能否与我共舞一曲呢?”
为了这一刻她已经等待太久了,也许这会一生唯有一次的机会。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和起哄声,人们围成一圈,注视着正中央的柯莉萝丝和被她邀请的梅莱尔。
梅莱尔吃了一惊,但还是条件反射般地调整了面部表情,放下了手中的香槟酒,回应道:
“当然可以,这位英俊的骑士。”
舞曲随之响起,是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两人顺着音乐翩翩起舞,优美的华尔兹舞步宛如宫廷里的专业舞者,令所有人都为之倾醉。
在此之前,她们两个从未共舞过,而现在却像是合作过无数次的最佳搭档,节奏始终把握得恰到好处。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今天穿成这样,是特意想要来邀请我跳舞的吗?”
话从口中说出后,梅莱尔才感到脸上一阵发烫,连忙解释道:
“我,我只是,只是因为今天邀请我的人比较多,所以,所以……”
“是的,我今天就是为你而来的。”
她露出的是一个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的笑容,那是梅莱尔从未见过的表情。
最后一个三拍结束时,柯莉萝丝的右手握着梅莱尔的左手,拉出一个漂亮的小转身,左臂托在她的腰后,将身体前倾;梅莱尔则完全放松自己的身体,放心地将自己的重心全部交给了面前的舞伴。
两人鼻尖对鼻尖,而后,柯莉萝丝别过头去,在梅莱尔的唇上留下的轻轻的一吻。
“嗯?!”
一曲舞毕,全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柯莉萝丝拉起还处在震惊之中的梅莱尔,微笑着向众人挥手致意,随后默默地退出了大厅。
在凛凛寒风之中,柯莉萝丝反复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一些,但只要她一停下思维,脑子里就会不断重复刚才那一吻的画面。
那是未经允许的、自私的掠夺。
身后突然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您还是踏出了那一步吗?”
诺艾尔的脸上尽是哀伤,或者说,更像是一种释然。
“是的,我喜欢她,非常喜欢,我知道这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那些为我做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另一个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来,柯莉萝丝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梅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