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倾如注。
昏暗的云幕低垂在墨黑的天穹之下,湿沉的雾气压得人喘不过来气。细密的雨柱不断倾泻而下,无情地驱逐着秋夜里的最后一丝热量。
一旁在大雨中孤独地立着的路灯,苍白的灯光在如同深海般的夜色中,仿佛凝结成幽蓝的冰霜。
漆黑的夜雨,与几乎凝为实质的黑暗,共同流淌在这条逼近城郊的偏僻公路上。潮湿的夜色遮掩之下,一辆公交车慢悠悠,艰难地在雨中前进着。
苍白的灯光下,车中的人全都沉默着,有些盯着窗外的雨发呆;有些低头摆弄着手机。
冷漠的空气充斥在狭小的空间之中。
车的后座上,叶略偏头倚在车窗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校服衣角上有几片雨淋湿的水渍。
大雨来得很突然,回过神来时,晚秋殷红的暮色已经彻底被沉重的黑云席卷。
天色已晚,而这已经是今晚的末班车了。
车内的,有的是外出郊游的人;有的是城郊乡镇里回城的上班族;有的是仅仅为了躲雨而上车的行人,零零散散,分散到公交车的各个角落中。
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家都是各自有自己的事要做的,平凡的普通人。
在名为社会的巨大机器中,作为微小的齿轮,缓慢地转动着。
随后出生,长大,学习,工作,然后退休,悄然离开这个不知所谓的世界,就像是齿轮有新有旧,有损坏也有替代。
叶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车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在凝结的水雾下渐渐模糊,低垂双眼。
对啊,命运,是平凡的。
生来为这个世界的一员,
直到死去也不知道活这一辈子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叶略微微闭上双眼,说不出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只是繁杂的心绪纠缠在一起,不知为何,怎么也解不开。
……
都不过是一样的……
生也罢,死也罢。
——这么说……她也一定早就明白了吧……
……
不管如何,今天过去,明天还是要继续。
不管是喜是悲,在这漫长的雨夜之中,众多生命沿着既定的世界线,将要穿过今夜的漆黑。
就这样一直,生活便得以继续。
……
……
“假如,不是这样的呢?”
“命运真的是平凡的吗?”
“毕竟,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叶略歪了歪头,又睁开双眼。
放在腿上的书包中,一枝被雨淋湿的白蔷薇斜插在里面,洁白的花朵自角落的黑暗里探出头来,映出的纯净光采,在这茫茫的夜雨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那位少女奇异而闪耀的银发,还有那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叶略不免回忆起了今天下午有些离奇的经历。
……
……
中午草草吃过饭后,叶略简单地披上校服外套,便出了家门,坐上了前往城郊的公车。
蔚蓝纯净的天穹下,曲折蜿蜒的小径,被枫叶掩映下幽深的树荫遮盖着。
这里是离城郊公路不远的一处小小的枫树林,明净的秋风裹挟着沾着点点泥土的霜叶,掀起阵阵红浪。
枫林依偎之处,是一个公共墓园。
叶略走进了那个不算很大的墓园,绕过林立的碑石,提着书包,来到其中一块墓碑前。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扫过了,石碑上落了一层浅浅的尘土。
他有些发愣地站在那里,盯着那块墓碑。良久,脱下书包放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一边。
秋深了,天气一天一天地凉下去,白露为霜。而今天却意外地很温和,秋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寒冷与潮湿,而是十分凉爽。
寂静的墓园中,只有风吹动远处枫叶的潇潇声。
叶略抬起头望着天空。湛蓝的天空下,飞鸟无声地滑过天际,划出一条透明的痕迹。
他出神地望着这片郊外的天空,思绪不觉间有些飘远。
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来到这里。没有什么承诺,也没有什么约定,只是简简单单地来到这里,静静的呆上半天,什么也不做。
说起来身为高中生,时间其实还是很宝贵的。以前叶略就经常以很严肃的表情对她说这些,并对她怠惰的微笑表示强烈的谴责。
但自从她不见了之后,叶略却突然发现,时间对于谁其实都不那么重要。毕竟,人总是要死的嘛……
哈哈哈……
叶略扭头望向枫林深处。远处枫叶投下微凉的阴影,树干纹理斑驳,似乎是磨了很久的浓墨。枫树一棵挨着一棵,仿佛是西方画家笔下的一幅色调恰到好处的油画。又是一阵风吹来,枫叶摇晃着,掀起一阵阵深红的波浪,树叶的唰唰声从远处传来,近乎是潮涌的声音。
也许,只有对于它们,生命的长度才是无须丈量的吧。
他回过头来,想要拂去墓石上的尘土。一抹鲜亮的纯白忽然在眼前闪过。
“嗯?”
叶略错愕地定在能看见那抹纯白的角度上,瞳孔再次聚焦。
枫叶在视线之外悄然滑落,在红浪之间,激起一个无声息的涟漪。
一束雪白的蔷薇花,不知何时已静静躺在墓前。
叶略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白蔷薇却依旧静静地绽放着,雪白色的花瓣,跟灰色的墓石有些不搭。
花?刚才明明……
视野边缘忽然多出一个身影,叶略一惊,慌张地转过头去。
一位少女站在墓园的边缘。她身穿一套黑白配色,样式繁杂的哥特式长裙,雪白纤细的脖颈上系着一条黑色的蝴蝶结缎带,绿灰色的眸子低垂,看着手心里一片纤弱的枫叶,看得十分出神。但奇特的是,少女竟有着一头亮银色的长发,那银色的发丝在微冷的秋风中上下翻飞着,随着不远处的落叶一起。
叶略皱了皱眉头,感到一股荒唐的违和感。
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
他远远地注视着少女,而少女似乎完全没有发觉他的目光,仍旧慢慢地把玩着那片落叶。虽然很疑惑,但叶略很快也便收回了目光。
大概也是来扫墓之类的吧。这只是普通的一天而已,哪来这么多事事非非,这女孩也不过只是穿得另类些罢了……
叶略重又低下头,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墓前的白蔷薇又一次映入眼帘。对了,还有这朵花……
……
“那朵花,好看么?
少女的声音,使叶略猛然从思考中惊醒,诧异地望向一旁,后背禁不住有些发凉。
银发的少女正在他的身后,娇小的脸颊上浮现出温柔中略带狡黠的微笑,绿灰色的双眸迎着秋日,散发着奇异的光辉。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盯着少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就像是,错位的时空终于被拼接完整了一样的,异样的熟悉感。违和感……违和感又出现了,这次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
我是不是见过她?
“……花?”叶略仍然警惕地盯着少女,同时下意识地疑问道,不过随即他就想到,那朵突然出现在墓碑前的白蔷薇。
虽然是对着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但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
……
精致的长裙,微微勾起的嘴角,亮银色的长发不像是染出来的颜色,更像是本来的发色,更不用说那朵谁也没察觉到的白蔷薇。
无论是眼前的景象。还是心里的直感,都诉说着银发少女的神秘与危险。
以及……不平凡。
……
“你是谁?”
“我吗?对你而言的我,是一位陌生人。”
叶略望向少女,仍然有些惊讶,像是还没有缓过神来一样。
命运早已注定,而且注定平凡。但如果这段故事写得更用心一点的话……
“顺便,你可以叫我…魔术师。”魔术师少女神秘地微笑着,“啪”地一下,打了个响指,一朵白蔷薇瞬间出现在她的指间。眼前的少女,身影似乎变得模糊了,紧接着,无论是湛蓝的天空,还是飘飞的霜叶,明净的秋风,都恍惚起来。
白蔷薇……
一切都变得迷朦了,白蔷薇,连同她那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的微笑,最终都汇聚成了,
这一场,初秋的夜雨。
……
“嗯……啊?”叶略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四周。
仍是那一幅死气沉沉的画面,公交车仍旧慢吞吞地行驶着。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似乎还睡了一会。明明是在回忆着重要的事的……
……
等等,刚才…我在想什么来着?
啊啊…一点也想不起来。这种明明记得之前在想一件重要的事,却又死活想不起来事情具体内容的感觉,令叶略有些烦躁。
车身忽然颠簸了一下,似乎是遇到了不平的路段,平放在膝上的书包,也随着车厢的颠簸滑落到了地上。
而那支白蔷薇,却依旧从书包的夹缝中顽强地探出身来,与车里地面上的泥渍形成强烈的对比。
白蔷薇……
叶略望着它,先是愣了半刻,想要捡起书包的手也在半空中顿住,而后,记忆顺理成章地浮现。
对了,白蔷薇!
魔术……
……
……
刺眼而冰冷的白光充斥了整个世界,仿佛一场音乐会戛然而止一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一辆大货车迎面疾驰而来。
叶略还未来得及瞪大双眼,令人牙酸的,刺耳的金属变形声,便先惊恐的感觉一步传来。
……
缓慢行驶的公交车在剧烈的碰撞中面目全非,浓烟滚滚,金属与鲜血混合的残骸上,汽油燃起的刺鼻火焰在大雨中很快燃尽。雨夜的漆黑,就这样随意地扯断了无关紧要的生命线。
惨烈的车祸之中,无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