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历602年。
阴云密布,漆黑如墨的海面如同涌动的山峦。狂风呼啸,但丝毫吹不动屹立于海面上的庞然巨舰。
漆黑的、泛着钢铁色泽的无数舰船,在大洋的中心遥遥对峙。
渐渐的,天空中飘起了凄厉的雨珠。在大洋上,雨水往往毫无征兆就顿时袭来,而且没有从小到大这般的循序渐进,总是在刹那间就变成倾盆大雨。
空气中的冷意愈发让人难以承受。
飘扬着红黑色龙旗的舰队中,位于中央的那艘最大的航空母舰上,船舱里丝毫不受舰身摇晃所影响的中年男人面色比外面漆黑的海面更要深邃。
就在这个男人的手中,握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发信器。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按下这枚发信器,又或者对面舰队中冒出哪怕是一丝火光的话,有史以来,人类世界中规模最庞大的战争就将开始。
而如同这片海域一样,在全球范围内,如此的双方、三方甚至是多方对峙的海军、陆军数不胜数。
而这一切的开端就窝在他自己手中,让他内心承受着无比的压力。可当这份压力成几千万倍的膨胀之后,却让男人没有了实感。
他知道,在这一刻,他已经失去了人性,剩下的,就只有信念、职责构成的最简单的基本逻辑。
如此而已。
舰桥之中很是安静,在追求安全的同时,这里也具有了良好的隔音性。但看着一窗之隔的外面,那汹涌的暴雨时,他的耳边总会传来狂风呼啸般的幻听。
就在时间沉默压抑的流动中,他似乎听见了几千米开外对方舰队中炮口调转的轰鸣。
这难道又是幻听吗?
男人不知道。
时间明明是正午刚过不久,但眼前的漆黑却如同最深邃的午夜。
滴滴滴——
突然,普普通通的响声如同惊雷般在舰桥中炸开,男人顿时将视线转向发出声响的雷达。
没人知道,就在这滴滴声响起的刹那,他手中捏着的发信器已经按下了一半。
男人没有出声,沉静如死水的眼神射向他的副官。
副官被男人仿佛从无尽深海中射过来的目光吓了一跳,虽然天命一般的职责让他没有过于失态,但他的声音中还是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将军……刚才雷达在我们和对方之间似乎发现了什么,但现在又不见了。”
被称作将军的男人将视线往雷达上扫过,除了几千米之外已经被标记的敌军之外,中间再无何物。
就在男人在思考是不是这是对方的新型武器之时,舰桥中突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如同呓语的呢喃。
“雨停了……”
男人重新将视线放在舰桥之外,之间半分钟之前还在呼啸的暴雨竟然丝毫不见,就像刚才他们所见的都是幻觉一样。
而且,取代暴雨的,是逐渐浓郁的大雾。
随着视线的上移,男人看见了他余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倾覆在海面上的庞大的乌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击碎,露出一个大洞。而之前被这乌云遮盖住的阳光通过乌云之间的大洞,从中直直的射下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
此情此景让男人想到了随着幕布徐徐拉开,开始上演的戏剧。
那震撼人心的金色光柱便是最耀眼的聚光灯。
“——那是!山!”
有人惊呼出声,在这同时,雷达急促的作响。
男人视线重新放回海面上。
只见金色的光柱如同利剑穿透浓白的大雾,将这位于全世界最大的海洋中心的巨大舞台,打上了灯光,露出了舞台上演员的真容。
一座山。
一座位于大洋中心的山,一座以往从未发现,却在暴雨诡异消散之后,突兀的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山。
海外的……仙山。
男人茫然的看着眼前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的高山,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了大夏国从几千年之前就开始流传的神话。
“蓬莱。”
他嘴中呢喃着。
明明还有方丈、瀛洲这两个选择,但他不知为何,就认定了这座山,就是大夏国神话中所述的蓬莱仙山。
男人先是看了眼雷达上对面敌军的动向,发现对方的队形已经出现紊乱之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中,那个从今天凌晨出发,就一直握在手中的发信器。
他尝试放松一下自己的手,但发现由于长时间保持固定的姿势,除了用力按下去之外,就无法再有其他动作了。
这一刻,他的人性重新回到了他的躯体中。
“用明码和对面联络……”男人停顿了一下,看到了舰桥中所有人眼中的如释重负,“就说,我们需要再谈谈。”
………………
浓密细腻的雾气从山间流淌直下,落入山谷底下,将谷间断崖的瀑布严实的遮掩了起来,只余连绵不绝的浪声空响不绝。
不知何时,这浓雾中的水声逐渐变小,一直到消失不见。
乳白的浓雾被推开,如同仙境的门户缓缓洞开。
在门户之后,微弱的脚步声轻轻传来。
素色的长袍、乌黑的垂髻,清丽不似人间的面容。
一个女人。
她仰头看向被浓雾遮盖住的天空,细长的睫毛上沾满的露水。
“呼…………”
女人轻轻叹息,像是喜悦,像是怀念。
“……好像,过了很久。”
她最后的声音在浓雾中缓缓散去,连同她的人,也在瀑布声重新出现的刹那间,消失不见,如同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