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次奥赛尔袭击璃月港被镇压以后,璃月七星居安思危,启动了二线工程。在玉衡星刻晴的规划下,大批物资开始储备,水力工坊等生产用基础设施纷纷动工,黑岩厂在青墟浦规划建设分厂,层岩巨渊矿场也开始部分复工。在二线工程当中,位于遁玉陵西侧的玉陵镇处在璃月腹地,交通方便,且东侧有天衡山作为天然防线,因此被选为了七星退居二线后的行政地。
但是相比于璃月港,玉陵镇只有最基本的行政功能。饶是刻晴多次催促,玉陵镇的基础设施到目前为止也只建设到了将近一半。在贝劳克恩第一次袭击璃月港以后,七星并没有迅速撤出璃月港地区,一方面是尚不清楚敌人动向,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玉陵镇的基础设施还不够完善,现在搬迁过去无异于平添压力。然而亚波人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短短几天,璃月港就在第二次袭击中被摧毁殆尽。七星无奈,只能将行政地迁到玉陵镇。
——
甘雨这三天很忙。
在治疗好唐恩胸口的伤以后,甘雨便马不停蹄地从归离原上的军营赶回玉陵镇。在第二次袭击当中,月海亭和总务司均有不同程度的人员伤亡。眼下事情本来就多,人手又不够用,增添了许多困难。更要命的是原本放在玉京台的各种资料文件也损毁大半,无异于雪上加霜。甘雨在来到新修的桂玉楼后,这三天一共只睡上了两个时辰,白天工作的时候基本上是靠着伙房供应的酽得跟药一样的浓茶吊命。
“哈啊——”
甘雨实在忍不住了,在一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凝光,天叔和留云借风真君一齐转过头来,关切地看着她。
“甘雨,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留云真君最先开口。钟离、削月筑阳和理水叠山都在海岸线附近驻守,魈则活动在碧水原一带,眼下刻晴也到归离原上的军营坐镇去了,她就暂替刻晴和璃月七星一同议事,同时负责联络各位仙人。
“不用不用,”甘雨软绵绵地摆摆手,“剩下这一件事解决了再说。”
众人点头,随后凝光说道:“那今天最后一件事:这两日我都有在留心市场消息,发现有人故意哄抬粮食价格,一时查不清是谁在背后动作,两位有什么看法?”
“我对市场行情了解不多,是谁在背后作乱也并不清楚。不过现在市场上的粮食都是由总务司统一收购发放的。根据我这两天查阅的记录,目前储备的粮食足够保证半年以内的供应,实际上不需要担心百姓生活受影响。”留云借风真君说道。
凝光点了点头,一旁的天叔接过话头:“我倒是有在注意市场的动向。前些日子我在飞云商会里面的老朋友和我透露了各大商会最近的一些动作,那些商会或多或少都放弃了一些自己手上的商事,转而开始囤积粮草,甚至连何庆商会也是这样。”
凝光眉头微蹙:“何庆商会?它不是主做矿石贸易的生意吗?”她眼珠微微一转:“难道——”
天叔点点头:“恐怕是你想的那样,总务司里面有人走漏了消息。”
凝光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危险。在二线工程开始的时候,她并不希望这件事被外界所知晓,所以对外将二线工程说做是民生工程,是怎么看都赔本的买卖。凝光之所以不希望外界人士知晓这件事情,一方面是为了维护七星的权力,毕竟在大灾过后资源短缺的情况下,谁拥有物资,谁就拥有权力;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维持正常的秩序,不同于生在名门望族的刻晴,她也曾和那些商人一样在商海当中激烈拼杀。作为曾经的一员,凝光很清楚这些商人们就像逐利的恶狼一般,一旦咬上就不会轻易松口。二线工程的价值十分巨大,要是放任这些人跟进二线工程的话,他们肯定会不择手段来达到目的,甚至不惜破坏璃月的经济秩序。
“我后面详细了解了一下内情,发现几乎所有商会都有囤积粮食的行为,只是有的多有的少而已。”天叔接着说,“毕竟是背着总务司在囤粮,一家商会的囤粮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是如果说全部商会都在囤粮的话,那肯定数量不少。要说现在谁能从粮食上获利的话,恐怕也只有他们了。”
凝光略一思忖,对着天叔说道:“那就拜托您去探一探那些商会的底子吧,我这边来想办法找一找是谁走漏了消息。”接着,她把头转向甘雨:“甘雨,你去帮我清查一下有哪些人员能接触到二线工程的信息。”
“方便的话,也请甘雨姐姐帮我联系一下夜兰吧,我目前手上还有些别的事。”天叔也在一旁补充。
甘雨努力点点头,她现在已经很困了。
“清查人员的工作就由我来做吧。”留云借风真君心疼地看了一眼甘雨,转过头面向凝光,“甘雨,你先去睡一会儿,休息好了再来做事。”
“哈啊——谢谢真君。”甘雨失态地又打了个大大的哈切。
见此,凝光接着对留云借风真君说:“这样的话,有几点我得提醒下您。”
——
虽说现在市场上的粮食从基本上是由总务司统一发放的,但是直接把米面卖给民众的还是那些小而多的粮店。粮店的店主统一在总务司那里交钱进货,然后再在自己的门面上把这些粮食卖给民众。
刘老太老家在玉陵镇这边,在璃月港被毁以后,她和自己的儿子孙儿一起搬回到玉陵镇来。她儿子刘柱本来是船厂的熟练工人,结果这下船厂也没了,一下就失了业,天天在镇上这跑那跑找零工做,但是这两天失业的人海了去了,大家都在想办法讨口饭吃,哪有那么容易找得着零工?就这样过了四五天,工作没找着,家里的米缸却快见底了。
今天天还没亮,刘柱就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面醒了过来。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有吵醒睡在床上的儿子刘小柱。
回头看了一眼睡得东倒西歪的儿子,这铁打的汉子却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后悄悄退出卧室,轻轻掩上房门。
刘柱在黑暗的室内翻找一阵,翻出一只破布鞋来。他把这只莫名沉重的破布鞋使劲晃了晃,隐约听见里面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刘柱从鞋口把手伸进去掏,掏出来棉花垫着的一大把摩拉。璃月港毁灭以后,那些钱庄全都关门歇业,自己手上存钱的票据也成了废纸。幸苦挣来的血汗钱直接人间蒸发,刘柱恨得牙痒痒,发誓再也不往钱庄存一分钱了。他犹豫了片刻,拿了块布包住这些摩拉,推门进了刘老太睡觉的房间。
借着窗外微微透进来的晨光,刘柱有些惊讶地看见刘老太在床上坐着,看向窗外。
“妈,你醒啦?”刘柱走上前去。
刘老太转过头,有些老花的双眼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人老了,睡不着。倒是你咋啦?起得这么早?”
“我不是听说镇外面的工地在招人吗?我早点过去看一眼有没有活干。”刘柱把那包摩拉放在摆满小物件的床头柜上面,“米缸见底了,麻烦妈你今天买点米回来啊。”
“嗯,好,你快点去吧。”刘老太慢慢地拿起那包摩拉,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欣喜。
刘柱轻轻走出屋子,关上门出去了。不一会儿就到了早晨。刘小柱从床上爬起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地闹腾,老太太则在后面的厨房里煮饭。刘老太拿着一只缺了一小块碗沿的粗陶碗探进米缸里,在缸底子上面刮了几遍,积起半碗米。她端着碗想了想,又往米缸里倒了点米回去。
过了片刻,饭煮好了。刘老太揭开锅盖,把锅里大半的米粥舀到给孙子的碗里面,仅仅给自己留了一勺半的汤水。把昨晚的剩菜借着锅的余热温好以后,刘老太把饭菜端上桌,对着不知道在哪里的孙子喊道:“孙孙,吃饭啦。”
刘小柱从屋里钻出来,不安分地坐在长凳上,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刨饭。他碗里的米粒撒得满桌都是,刘老太见了,伸手一粒粒捏起那些米粒,放进自己嘴里。
吃完了早饭,刘老太刷完碗洗完锅,揣好那包摩拉,便带着孙子出门买米去了。在屋外,刘老太刚走出去没几步,又回头检查自己的门有没有锁好,这几天人家被偷的事可不少,千岩军都有些管不过来了。
走在街上,以前清清冷冷的镇上现在变得吵闹而又杂乱。街道两边多了不少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们大多是全部家当跟着璃月港一起被毁了,变得像现在这样万念俱灰的。
刘老太牵着孙子来到附近的粮店,却发现这里早已排起了一条长龙。她来到队列末尾排队,前一个人回过头来看,热情地招呼道:“诶,这不是妹子吗?”
刘老太一看,随后强打精神回应:“李大姐也来买米啊?”
“对啊,”李大姐和她聊起天来,“你们回来多久了啊?”
“回来了有四五天了哟。”刘老太摇摇头,“老家屋里头的东西本来就少,城里边的钱庄也不给取钱咯,娃儿要是再找不到活路做就只有当东西换钱了。”
李大姐想了想,说:“有啥难处就跟我说,能帮的我尽量帮。我一直就住到这儿在,还是有点积蓄在这里。”
“哦,谢谢谢谢,那太感谢咯。”刘老太赶忙道谢。
两人就这么闲聊,不过多是李大姐在那里说,刘老太嗯嗯地应答。过了一会儿,眼见队列好像还没向前走动,刘老太有些着急了,从队伍侧面向前面望去:“怎么还不走呢?”
李大姐也从侧面向前面看了看:“嗨哟,你是这两天没买米,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往前面一指,说:“看到最前面的那一列人了吗?他们帮那些商会的大老板做事,这几天也没见他们干别的,就天天守在这里买米。”
刘老太注意看向队列最前面,果然发现有一帮人都穿着相同的衣服,像是哪家的家丁。他们在那里一大口袋一大口袋地买米,买了就直接丢进一边停着地的小推车里面,这一个买完米,就直接拉起推车推走,换下一个人继续。家丁推着小推车从队伍前面小跑到队伍后面,车斗里面鼓鼓囊囊的口袋吸引了许多饥饿的目光。
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突然冲出来扒住小推车,差点把车撞倒。他用哀伤而又恳切的目光看向推车的家丁,声音虚弱:“大爷行行好给点吧,我家人已经断粮三天了,孩子都快——”
话还没说完,家丁已经一脚踹了上去,毫不掩饰自己的蛮横:“死穷鬼一边去,别耽搁老子做事!”那一脚正踹在流浪汉下腹上面,他当即倒地不起,捂住肚子痛哭不已。
“真是造孽啊。”刘老太看向家丁推着车远去的身影,愤愤不平地说。
“我跟你说嘛,粮食涨价也跟这帮人有关系。”李大姐在一旁补充,“他们把米买走了,每天就剩那么一点。人总归是要吃饭的不是?所有人都争着买米,粮价已经涨了不少了。哎呀,七星也不管管,真是的。”
虽然队伍里的人都因为家丁的蛮横行为议论纷纷,但是谁也没有上前帮一帮蜷缩在地上抽泣的流浪汉。一是怕惹事上身,二是一旦出去,就要再从头排队了。
队伍走走停停,日上三竿的时候终于轮到李大姐买米了。李大姐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来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对柜台另一边的粮店老板说:“掌柜的,来六斤米。”
粮店老板转过头看看一旁的伙计,伙计在后面的口袋里翻找了一阵过后为难地挠挠头:“就是算上碎米的话也只剩下四斤了。”
“怎么就没有米了?前几天米还挺多的啊?”刘老太在后面急切地问。
“我哪知道?总务司就发了这么多米,要问你问他们去。”店老板好像很不耐烦。
“那这四斤米要多少钱?”李大姐在前面问。
店老板伸出四根手指:“四百摩拉。”
李大姐脸色有些难看。昨天一斤米要五十摩拉,今天涨了将近一倍。原本的米价也才十摩拉一斤,到现在一百摩拉一斤,简直是敲骨吸髓。
见李大姐有些不愿意,店老板毫不客气地说:“别人商会的老板来这里可都是几千斤几千斤地买,能有点剩的都便宜你们了。爱买买不买别处去,说不定还买不到呢。”
犹豫了一下,李大姐不情不愿地掏出四吊钱,称了一袋子掺了不少碎碴的米。
眼见这袋米卖出去了,店老板赶忙转头招呼伙计:“把牌子挂上。”
伙计从柜台下面拿起个写了“售罄”的牌子,他向柜台外探出半个身子,把牌子挂在门面上方。排在后面的人见这牌子挂出来,一哄而散。
“掌柜的,您这里还有什么卖的吗?咱家米缸已经见底了,麻烦您想想办法吧。”眼见粮店要关门了,刘老太焦急地恳求店老板。
店老板眼珠子一瞪:“牌子上写着卖完了,那就是卖完了。别说什么精米细面,就是米糠也都卖完了,你爱咋咋地,我帮不了你。”
一旁不做声的李大娘开口了:“诶,老板,麻烦帮我找个口袋嘛。”
老板没好气地从柜台下草草扯出一条看起来不怎么样的麻布口袋,丢在柜台上,然后就又去收拾店铺准备关门了。
李大姐拿过口袋撑开,打开自己的口袋,一把一把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抓米放到空口袋里面。
“大姐,你这是干什么?”刘老太难以理解地问道。
李大姐抓完米,把那只口袋一扎,递给刘老太:“一斤多米,省着点吃两天还行。”
刘老太接过口袋,就要掏钱补给李大姐,李大姐则推拖着说自己家里还有些积蓄,够吃上个把月。她最后实在没法,还是象征性地收了点钱。
告别了李大姐,刘老太一手牵孩子,一手提着米袋,向家里走去。别的不说,起码今天中午饭有着落了。这样想着,刘老太略微轻松了些。
不远处就是家门了,刘老太停下脚步,放下米袋去掏钥匙。手上的力道一松,刘老太突然感觉不对劲,她赶忙掂了掂口袋,发觉里面的米才不足四两。
怎么?是李大姐给少了吗?刘老太摇摇头,最开始的时候提着确实是一斤多米的,这她记得清楚,而且本来就是别人好心给自己米,自己没理由嫌多嫌少。
那是怎么了?刘老太回头看去,一条由米粒画成的虚线断断续续延伸向街那边,她挽住袋口,倒过口袋,看见薄薄的袋底裂开了些缝隙,米就是从这里漏出去的。
刘老太慢慢低下头,整个人佝偻起来。将近正午的阳光没法照亮她晦暗的脸庞。
刘小柱牵着她的手,在一边自顾自地催促奶奶:“奶奶,我饿了。”
“好,奶奶马上煮中午饭啊。”刘老太无神地打开房门,祖孙二人回到家中。
刘小柱一进屋就又蹦蹦跳跳跑开玩去了,留下刘老太一个人在伙房里烧饭。她直接把带回来的米洗了下锅,那只破口袋被她拿来引了火。
黑漆漆的伙房里,刘老太坐在灶口前往里面添柴,灶台里跃动的火苗照亮了她漠然的脸庞,无神而又浑浊的眼珠看不出悲喜。刘老太的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刘柱拉扯大。她也不是没饿过,而且要说的话早就饿习惯了,她也因此落下个胃痛的毛病。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以为可以享清福了,谁知道璃月港一下没了,之前的打拼竹篮打水一场空,钱取不出来,连饭也吃不起了。如果自己还年轻,尚且有能力再忍一忍,但现在自己老得都不中用了,别说贡献,就是不活成累赘都很不错了。
要是刘柱还没找到活干,这一家后面又该怎么活啊?
“老天啊,你连口饭也不让人吃吗——”刘老太手里的火钳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她接着捂住脸哭了起来,哭声苍老而无助。
叩叩叩。
院门口传来敲门声,刘老太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来到门后面应门:“哪个?”
“千岩军。”门后面答道。
刘老太一听,哆哆嗦嗦地把门打开。自己犯了什么事了?她挤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那...莫非是柱子犯了事了?
门外面,穿着土黄色兵服的小伙子扛着一袋米,对她和善地招呼道:“七星知道你们家有困难,给你们送米来了。”
刘老太睁大了眼,不停地点头道谢。小伙子跨进院门,对她说:“这袋米有些重,我帮你放好吧。”
刘老太赶忙领着他进了厨房,放好那袋米——
——离刘老太家几条街之外,负责管理玉陵镇治安的驻兵站内,天叔和这里的校尉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驻兵站里面的千岩军来来往往。
“现在人手紧缺,这里大半的人员都出去送粮食去了,要是遇上什么急事该怎么办啊?”校尉在一旁说道。
天叔只是点了点头:“是啊,费神费力,一天送出去的粮还不及粮店半天卖出去的多。粮食最终还是要由粮店来卖的。”
校尉有些沉不住气,他继续说道:“难道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天叔摇头:“太早了。”
校尉没法,只好作罢。
而且这一仗必须要打。天叔没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这样想。现在动手只是治标不治本,再过两个月就入冬了,谁能保证这些商会不会像操弄粮食一样操弄布棉的价格呢?大灾过后的人们经不起那么多风浪,这仗一定要打,而且一定要在现在彻底打赢!
——
桂玉楼,凝光的办公室里。
留云借风真君把一本名册放在凝光的案几上:“名单整理好了。”
凝光对留云借风真君点点头:“辛苦您了。”她转过头,面向甘雨:“各大商会的财政情况整理好了吗?”
甘雨不愧是做了千年的七星秘书,早上接到任务,下午就已经完成了:“先说结论,这些商会目前手中所有的现金无法支持他们买下我们所有的储备粮。”她把手中整理出来的明细表递给凝光:“具体都整理在这里了,请您过目。”
凝光接过,细细翻看。因为港口遭灾的缘故,这些商会大多都处在货多钱少的情况之下,东西卖不出去,赚不到钱。她越是翻看,眉头就皱得越紧。未了,她抬起眉眼,缓缓说道:“他们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门被轻轻推开,蓝色的身影迈着从容优雅的步伐走了进来,随即环视一周:“哦?天叔不在啊?”
凝光看了一眼夜兰:“有什么事就和我说吧,天叔回来我再告诉他。还有,记得敲门。”
“抱歉,轻手轻脚惯了。”夜兰毫不在意地轻笑。她一边说,一边拿出来个册子:“天叔让我调查的,这些商会的储粮情况都记在这里了。话说,没有别的刺激一些的活让我干吗?”
“放心,后面有的是活让你干。”凝光接过册子,一边翻一边说。
留云借风真君颇为好奇地看着夜兰:“这位是?”
夜兰转过来,不紧不慢地行礼:“在下夜兰,见过仙家。”
“夜兰平日里帮我们做做调查,她总能带回来一些有用的信息。真君您若是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不妨让她去打听打听,说不定有用。”凝光在一旁补充。
夜兰轻笑着回答凝光:“即使是帮仙家做事,该收的工钱可还得一文不少哦。”
凝光没去管她。等到将册子阅毕,她的表情变得轻松了些:“所有商会目前加起来的存粮仅有我们的八分之一,对我们不构成威胁。”
“那么现在,最要紧的问题当属弄清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了,”说到这里,凝光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夜兰,麻烦你在这里留几天,我这边需要清理一下门户。”
——
“请问令尊在吗?”布置大方秀雅的厅堂里,天叔坐在这边椅子上,询问对面危坐正襟的行秋。
行秋轻轻摇了摇头:“抱歉,家父现在去商会里面检查霓裳花的收购情况去了,天叔您有事的话请问我吧,我行某定当无所不言。”行秋毕竟也是经常帮忙打点商会的,十分清楚天叔的身份。
天叔笑了笑:“差点忘了,这段时间正是霓裳花采摘的时候,令尊不忙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接着感叹道:“霓裳花好啊,又能做布又能做棉。眼下冬天就快来了,这个冬天你们商会的霓裳花肯定会卖得不错,毕竟璃月港被毁,许多人缺少御寒的衣物,璃月又不比须弥那样温暖,届时只要动动手指,把霓裳花的价格翻上一番,保证稳赚不赔。”
“天叔哪里话,”行秋不安又有点着急地辩解道,“飞云商会向来做生意都是讲究良心的。眼下正是璃月逢难,人们生活困顿之时,我们又怎么会昧着良心坐地起价呢?”眼见天叔还是拿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瞅着自己,行秋的脸微微发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若是家父真要发这笔国难财,我行秋定当以死相谏!”
见行秋着急起来,天叔笑着对他招招手,示意他冷静下来:“放心,真要说的话我差不多算看着你长大的,你的为人,令尊的为人,我都很清楚。”他稍稍停顿,接着严肃地说:“刚才讲这些话只是想看看你作何反应,不必当真。我此番前来本是想请令尊帮一个忙,不过令尊不在的话就先和你讲了,切记只能同令尊讲这事,不可外传。”
“天叔您请讲。”行秋平复心情,微微喘息。
“不知道你们飞云商会可否合伙其他商会大量收购市场上的粮食?”天叔这样说道。
行秋有些摸不着头脑:“诶,可是,现在市场上最缺的不就是粮食吗?我们现在去收大量购粮食的话......怕不是会饿死人的吧?”他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天叔刚才说的话,表情不自觉地凝重起来:“难道说......市场上的粮食紧缺是有人在背后操作吗?”
天叔点点头:“没错,而且很可能就是有些商会。我希望请你们帮忙看看能不能和在大量收购粮食的商会搭上线,了解到底是哪些商会在其中操作。毕竟有些商会本来就是经营粮食相关的业务的,我们也不好分辨。若是要我们去检查的话无疑会打草惊蛇,而你们飞云商会有身份作掩护,这样最好不过了。”
行秋的清澈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他对着天叔一拱手,说道:“于情于理,这个忙,我一定帮。”他顿了顿,继续说:“扶善惩恶,当仁不让。如今璃月有难,而这些人却在这里发国难财,视百姓若无物,这绝非我所知的侠义之道。”
“那真是太感谢了,”天叔从椅子上起身,“不过此事还请尽早,越早越好。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我明白了,天叔我送您一程吧。”行秋也从椅子上站起来,送天叔出门。
——
凝光双手抱胸,右手把玩着一支精致的烟杆。她站在大堂正前面,对下面集合完毕的总务司职员说道:“现在正是灾后的紧要关头,今后秩序的恢复离不开各位的努力工作。为了提高总务司的办公效率,我宣布从今晚开始,各位都需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非必要不得外出。”
见职员们面面相觑,凝光接着说:“请各位放心,生活起居等方面的事情我前几天已经安排好了,各位的家属也会通知到位的。就这样,散会。”说罢,凝光转身翩翩离去,众人也分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继续工作。接着,甘雨和百闻,百晓,百识分别将职员们的宿舍床位表公示在不同的地方,让职员们有空自己去看。
晚上下班过后,职员们对照着表格找到了各自的宿舍和床位,都赶紧去休息去了,现在的休息时间十分宝贵,谁也不想大半夜还睡不了觉。
是夜,一排排房间外,挂在房檐上的灯笼轻轻摇晃,吡剥作响。
“吱呀~”
走廊上,有扇门被小心地打开了,一道人影从门缝里面窜了出去,借着夜色的掩护跑向后院的围墙那边。
他有些吃力地翻过不算太高的围墙,一屁股摔在地上,好半天才慢慢爬起来。接着,他一瘸一拐地跑向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当中。
小巷深处,一个衣着考究、管家模样的人正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围在他身边骚扰的蚊虫。见到那个人来了,他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说:“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要不你试试在这里喂一晚上蚊子?”
“对不起,对不起!”见管家发怒,那人唯唯诺诺的,赶忙道歉,“我们从今晚开始就要留在这里工作了,我也刚从宿舍里面溜出来。”
管家把手一伸:“废话就少说了,东西呢?”
那人转过上身,从后面掏出来一本册子:“这里,这两天的事情都记在上面了。”
管家拿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得意地笑起来:“好了,这是你的工钱。”他从身后去过一个布包丢给那人。
那人双手接住,急急忙忙把布包打开,而后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怎么又少了啊......”
“还嫌少?”管家的笑由得意变成了凶险,“我告诉你,干多少拿多少。你也别想着报官,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
那人被这么一吓,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弯着腰点头。
管家哼了一声,满意地离去了。那人见管家走远,松了一口气,转身刚要往回走,一双手突然攀上了他的脖子,接着骤然收紧。突然的惊慌之中,他想要大声呼救,奈何喉咙被勒得死死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视野渐渐发黑,意识也逐渐模糊,接着,他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一盆冷水突然从头顶浇下,那人一激灵,从黑暗的昏迷中醒来,剧烈咳嗽的同时迷茫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好了,现在开始吧。”陌生的女声传来,那人抬起身子往前看去,却发觉双手被别扭地背在身后。他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被绑在椅背后面。冰冷的恐惧感从身体深处结冰一般蔓延开来,那人哆嗦起来,裤裆一下就不争气地湿透了。
“救命啊!!!”他想也没想地就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
“唉,真是麻烦,就再帮他冷静一下吧。”那个女声再度开口。她话音刚落,冷水再一次从那人头上浇下,这一浇直接让他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噤声。
“这下冷静了吗?”那个女声问。
那人再次抬起头来,惊惶地看向前面。
“你想要什么?”他对着桌子后面披着霞帔的女人嘶嘶地问道。
夜兰没有回答,只是打开桌面上的册子,然后说:“现在开始提问,你的姓名?”
那人哆嗦着没有回答。
夜兰皱眉:“真是不听话呢,明明整个过程都被记录下来了,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她顿了顿,拿出一台留影机,继续说:“虽然有些昏暗,不过还是能分辨出来你和那个人的脸的,想看看吗?”
那人还是没有回应。眼见他好像要将装死战术奉行到底,夜兰左手撑在桌子上,右手向前一划,两个人影从她身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你和那个人的话我都听见了,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软骨头罢了。对付软骨头,我们可有得是手段。”
——
“喏,这些就是他交代的内容了。”夜兰把那本册子递给凝光,“这回我的运气倒是挺不错的,布下网的当天就捞上来了条大鱼,而且那小子也没让我费事审问。”
凝光一边翻,一边说:“这小子是书册管理员啊,难怪他可以接触到这些内容。没想到他居然已经给这些商会做了这么久的事情了,真是鬼迷心窍。对了,这小子被你审完过后人还完整吧?”
夜兰的笑意止不住:“我不是早就说了吗?这小子是个软蛋。我刚吓完他,两个助手往那里一站,还没碰到他就把他给吓软了。他除了被浇了两盆冷水,有点受风寒以外没什么问题。”
一旁的天叔问她:“知道和他接头的人是谁了吗?”
夜兰摇摇头,说:“他也不清楚,从一开始和这小子接触的时候那个人就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不过好在照片足够清晰,我去查查应该就能有结果。”
“麻烦照片给我一份,”天叔说,“我拿去飞云商会那边请人辨认一下,说不定就能有结果。”
那边夜兰点点头。这边留云借风真君有些坐不住了:“我们该拿这小子怎么办?直接把他丢进大牢吗?”
“不用。”凝光合上册子,说,“暂且先留着他吧,他还是个不错的诱饵。”
——
行秋微微眯起眼,仔细辨认照片上那个管家模样的人。
“怎么样?”天叔在一旁问,“认出来了吗?”
行秋点点头,说:“认是认出来了,就是有些不太好办啊。这人是广进商会的钱师爷,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才见过他堪堪几次。”
天叔听完,扶住下巴沉思片刻,抬头对行秋说:“既然你这几日还没什么头绪的话,下一步就先试试和广进商会搭上线吧。如果成功了的话就告诉我,我这边会派帮手过来的。”
——
“你该怎么说,都清楚了吗?”夜兰狠狠揪住小职员的耳朵,冷声问。
小职员哆哆嗦嗦不敢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夜兰松开手,“你最好不要跟他说什么悄悄话,不然你今晚别想活着离开。”说罢,夜兰翻过围墙消失不见。
过了约莫有半炷香的功夫,钱师爷从巷口的黑暗中慢慢走来。他看见小职员在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下等他,先是一惊,然后问道:“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又要在这里喂半天蚊子呢。”
“有,有大事得跟你说。”小职员风寒还没好透,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拿去自己看吧。”他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本册子,递给钱师爷。
钱师爷接过册子打开,就着昏暗的灯光使劲辨认上面的文字。好半天,他才从册子里面抬起头来,得意地笑起来,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目光:“好啊,真是好啊!这是今天的份,拿去!”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把钱袋丢给小职员,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去。殊不知就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夜兰也正在笑看这一切。
又有一条大鱼上钩了,她心想。
——
“嗯?夜兰小姐怎么也来了?”看见陪在天叔身边的夜兰,行秋有些意外。
夜兰左手抱胸,抬起右手打招呼:“许久不见,行秋小少爷近来可好?”
“夜兰小姐就是我说的帮手。”天叔对行秋说,“先不说这个了,你那边情况如何?”
行秋略一思索,说:“是这样的,我们前几天已经和广进商会搭上线了,但是关于我们的合伙请求却一直不作理会。直到今天他们差人来报,说是想要合作的话就明天晚上去他们府上一趟。”
“看起来抛出去的诱饵管用了啊。”夜兰转过头对天叔说。
天叔点点头,继续对行秋说:“明天晚上,还得让夜兰陪着你去一趟了。”
“但是夜兰小姐该怎么去呢?”行秋有些莫名其妙。
夜兰一笑:“我自有办法。”
——
行秋坐在马车里,身旁坐着乔装打扮成贴身女佣的夜兰。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吗?”夜兰简要回答了一下行秋的问题,接着问道。
行秋摇摇头,转头看向窗外:“没有了。”
渐浓的夜色中,华美的马车在平整的石板路上飞快奔驰着,路边一排流浪汉却因为饥饿寒冷倒在路边,蜷起身子直打哆嗦,马车扬起的薄薄尘土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似乎是注意到了行秋的表情,夜兰问他:“怎么了?”
行秋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惭愧吧。路边有不少无家可归的人都饿着肚子,而我却能锦衣玉食,不用发愁这些。”
“这不是你的错,”夜兰坐回位置上,“而且,这样的情况不会再持续太久了。”
马车在一处大院的前门停下,行秋和夜兰下了车,随即被等在门口的家丁带进院里,马车则由专人牵去停放。
“哎哟哟,居然是行秋少爷亲自来啦!”刚刚进院门,穿着豪华俗气的广进商会会长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他身形肥胖,走起路来有些蹒跚。先前夜兰看到的钱师爷此刻正站在广进会长身旁,和肥胖的会长比起来,瘦削的他活像一只秃鹫。“来来来,这边请。”会长一手扶住行秋的肩膀,另一手伸向不远处一扇富丽堂皇的房屋大门。夜兰也跟在二人身后。
会长带着行秋和夜兰走进房屋内部。一进门,两人着实是被眼前的富丽堂皇给吓了一跳。里面简直像是宫殿一样:光滑可鉴的青石地面,漆得朱红的柱子支撑起绘满花草鸟兽的天花板。除了许多张上等的木材做成的精巧红漆桌椅以外,房间里面还摆满了精美的瓷器玉雕。十几盏堂皇的吊灯将这一切映得更加金碧辉煌,随着灯烛的燃烧,房间里还有淡淡的香味飘散。
行秋正看得有点愣神,那边会长已经扶住了他的肩膀:“哎呀,我是真没想到行秋少爷会来赴约啊。”
行秋和他客套:“哪里哪里,您如此盛情,我怎能不来。”
会长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摇头晃脑地跟他说:“您今日能来,我倒是有几分感动。这不正说明少爷您明白事了,知道那所谓侠义道德不过是空话几句,赚钱就应该实实在在的吗?嗨哟,瞧我这张嘴,少爷您见谅啊。”
行秋忍住扭头就走的冲动,笑着回应:“不不不,会长所言甚是。”
会长那边笑嘻嘻地,走到院子里去继续迎接来客去了。行秋掏出手帕,嫌弃地擦了擦刚才会长拍过的地方。手帕擦完就脏兮兮的了,那家伙的手汗又多又油。
“不介意的话,我一个人去转一转。”夜兰贴近行秋的耳边说道。
“你自己一个人有办法吗?”行秋小声问。
“不用担心我,”夜兰回答,“那我就先消失一会儿。”
行秋转过头一看,夜兰已经不见踪影了。
大厅内的来客越来越多。来客们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或面对面商讨有关商务事宜。行秋有些怕被人认出来,于是随便找了个角落猫着,同时分辨今天来访的到底有哪些人。他越是细看,越发觉不妙。来访的客人有很多,其中不少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商会的会长。
正在他仔细观察时,房门被推开,一队女佣端着十几盘菜肴走了进来,分别摆在每张圆桌上。就这样来返两三次,菜肴便摆满了大厅里面的桌子。桌子上的菜肴从山珍海味到精巧甜点一应俱全。
夜兰小姐在哪里?眼见得众人开始落座,行秋有些紧张了。要是夜兰小姐出了岔子该怎么办?
正这样想着,肩膀上被人轻轻扶住。行秋以为还是会长,转过头一看,正是失踪了好半天的夜兰。
“快去落座吧,等一下如果我不在的话你照常做事就行了。我自有办法。”
行秋刚刚点头,那边会长已经走上大厅前方的高台,拍着手对大家说:“请各位让自己的来伴到专门的客房休息啊。”
大门再次被打开,两名引路人等在门口。夜兰跟着其他人带来的师爷,管家,佣人等一并走上前去,跟在引路人身后离开大厅。
然而就在出门的那一瞬间,夜兰乘着杂乱的队伍作掩护,迅速走开,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大厅里面,随着厚重的门扇关上,会长再一次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热情笑容:“今天我请各位来到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重大胜利!”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会长在上面掏出小职员给钱师爷的那本册子,接着说:“根据我们线人的消息,现在七星的粮食已经不足一成了。只要各位再接再厉,把剩下的粮食买进,我们就能得到最终的胜利!”
下面的人欢呼着鼓起掌来,行秋也在坐里面装样子跟着鼓掌。会长继续说到:“胜利来之不易,我们也不能忘记大人给我们的无私帮助。现在,让我们有请执行官大人的代表,尤苏波夫先生上台讲话!”
愚人众?!行秋一惊,赶忙盯住台上。果然,身穿灰色大衣,灰发碧瞳的愚人众大使从侧台走了上来。
尤苏波夫在台上站定,环视台下一周,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各位的功劳,我已经给执行官大人如是汇报了,执行官大人对你们的表现非常满意。当然了,各位的困难,执行官大人也是十分清楚的。现在各位差不多都是把资金全部用在购买粮食上面,口袋里已经不剩下多少现金了吧?执行官大人已经安排了各位购买粮食所需的资金,当然,还是请各位后天晚上在老地方去取。和会长刚才说的一样,请各位再接再厉,我们一定是最后的赢家。现在,各位开始享受吧!”
下面的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纷纷抽动筷子享受起美味佳肴来。不过在场谁也没有想到,夜兰此刻正潜伏在吊灯照不亮的天花板后面的一角,透过一个小小的洞口,用留影机将在场所有人员都拍了个一清二楚。
——
凝光眉头紧锁,把手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果然是愚人众,”凝光沉声道,“能在灾后一个月内这么快地行动起来,除了他们也没有别人了。”
天叔思索着,说:“现在各大商会的证据已经有了,剩下的就该是对付愚人众了。”他抬头看向夜兰:“他们所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夜兰从容回答:“北国银行把大部分的资金都存放在璃月港内。现在璃月港被毁,愚人众能够调动的资金十分有限,那些发给商会的钱是从外面偷运进来的。”
“我给人上了点手段,打听到具体接头的地点在玉陵镇西边一百里的关口处。原来兵力充实的时候那里有人把守的,但是现在兵力不足,边境上的前哨站只能更加分散,那里也就无人把守了。”
“关于押送资金的愚人众士兵,大概是五十名愚人众先遣队士兵,二十名债务处理人,以及......一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凝光和天叔同时追问:“谁?”
“你们也知道的,”夜兰双手抱胸,“就是之前在黄金屋大闹了一场的那位。”
二人同时抬头对视,眼里是深深的忧虑。许久,凝光才转向夜兰:“这次我们需要截获这批物资抓个现行,你先回去制定一下作战计划吧。”
待到夜兰出了房间,凝光这才转向在一旁不做声的留云借风真君:“可以请您帮个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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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深山老林里面,天刚蒙蒙亮,宁静的灰色山林缠绕着薄纱一般的乳白色雾气。夜兰以及由他身旁校尉带领的数百名千岩军静静潜伏在道路两侧高地的灌木丛里,西边不远处就是边境上的关口。
不一会儿,吱呀的车轮声响起,在宁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刺耳。夜兰略一张望,已经能看到从西边过来的愚人众车队的开路先锋了。一炷香的功夫,愚人众车队就慢慢悠悠地到了跟前。这列车队前后共有十辆车,车里拉着堆得满满的摩拉口袋。每辆车各有前后共两名债务处理人负责探路与殿后,一名岩使游击兵负责提供掩护,两名火铳游击兵提供远程火力,两名雷锤前锋军对付冲上前来的敌人。在最前面的那辆车上,躺着一个身着灰色衣裤,脚穿黑色短靴,围着一条深红围巾的橙发青年。他闭着眼睛,双手枕在头后面,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校尉仔细观察了车队片刻,随后对身旁的传令兵悄声吩咐:“传下去,先打岩使游击兵。”传令兵小跑着离开,悄无声息地将这条命令传给埋伏在高地上的所有士兵。每一个老练的弓箭手都将自己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车队里的岩使游击兵身上。
眼见得车队越来越近,弓箭手拉满了弓。一根根箭矢对准目标,迫切地想要飞射而去。
突然,车上躺着的那个青年高高举起自己的右手,示意车队停下。马车吱吱呀呀的声响消失,愚人众的士兵们纷纷警惕起来。
“你们知道吗?”青年开口,不知道在对谁大声说话,“这边的森林里面生活着许多漂亮的鸟儿,它们的羽毛五彩斑斓,它们的声音婉转动听。”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但是青年还是带着自信的微笑说了下去:“这些日子,每当我们在清晨到来,这些鸟儿听到了我们吱呀的车轮声,便会热情地飞出来欢迎我们。”
“但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好客的鸟儿们并没有出来迎接我们。难道是今日我们来得太早,鸟儿们来不及早起迎接吗?还是——”说着,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公子」达达利亚,睁开眼睛看向夜兰他们埋伏的地方,“今天来了别的客人呢?”
“放箭!”校尉反应过来,大吼着发出命令。
“防御队形!”达达利亚同时大喊。
霎时间,上百支箭矢从路边高地的树木间飞出,迅速射向愚人众士兵们。但是他们更加迅速,除了有两个岩使游击兵反应不及被扎成了刺猬以外,其余的岩使游击兵都迅速张开了半透明的岩元素结晶盾,将箭矢抵挡在外。
见此,夜兰按住右手上的玉镯,催动术法。关口两边安放的炸药桶轰然引爆,泥石与树木在滚滚浓烟之中从两侧冲下来,掩埋了狭窄的关口通路。爆炸惊了车队里拉车的马,它们嘶鸣起来,撒开蹄子就往前冲,随后互相撞在一起,东倒西歪的马匹和马车阻塞了道路,金灿灿的摩拉从口袋里漏出来洒了一地。
愚人众的士兵们被或是被狂乱的马匹撞开,或是被沉重的车辆碾过。一时间,将近一半的愚人众士兵失去了战斗能力,不过仍然还有将近三十名愚人众士兵借着掩护负隅顽抗。
达达利亚在第一时间就翻身滚下马车,躲开了第一波箭雨。他没有第一时间反击,而是迅速解除了车与马的连接,为自己制造了一个固定的掩护。他躲在车后面,对着剩下的愚人众士兵大喊:“尖兵们,制造一点混乱!”
剩下的那八名债务处理人随即将自己的身形渐渐隐匿,向千岩军埋伏的高地发起冲锋。
见状,校尉扭头大喊:“投掷摔雷!”
校尉所说的摔雷是一个半尺长的上下拼接而成的木制圆筒,一只手刚好可以完全拿住。使用时将其扭转一周,里面的药剂与高纯度岩元素结晶便会混合继而活化,之后将其投出,一摔即炸,产生小范围的强劲冲击波。不过这东西有利有弊,一摔即炸让敌人没有时间反应,而己方一旦失手掉落或误投也无力回天。
校尉喊完几秒之后,许多根摔雷打着旋落向道路中央,它们一根根落在地上炸开,沉重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强劲的冲击波摧毁了岩使游击兵构建的岩元素护盾,不仅如此,这里他们使用的摔雷还在装药与外壳之间的空腔里面加装了上百颗铅丸,无数的铅丸乘着冲击波,带着尖啸声以人眼完全无法看清的速度将这一片区域封锁,形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空间。除了那些躲在掩体后面的愚人众士兵,向着高地发起冲锋的讨债人也都被炸得现了形,或被炸得腾空翻滚,或被弹丸打穿了身体。几乎所有的愚人众士兵都躺倒在地,呻吟不止。
夜兰搭弓,紧张而仔细地观察着战场。但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发现目标。
“在找我吗?”
夜兰一惊,迅速向一旁闪开。几乎是同时,一支利箭擦着她的头发飞了过去。达达利亚落在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夜兰:“反应不错,值得当我的对手。”
一旁的校尉看到他,连忙招呼周围的千岩军士兵上来围攻。
“烦人的家伙。”达达利亚回头,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身挥刀!他手中流水的刀刃看似脆弱,却在一瞬间摧枯拉朽地将近旁的十几根粗壮的树木齐根斩断,刀口光滑平整。树木沉重地倒下,将千岩军和二人分隔开来。
达达利亚回过身来,危险的蓝色眼睛盯住夜兰:“快飞吧,小鸟,不然就没机会了。”
夜兰没有犹豫,扭头就向树林深处飞奔而去。达达利亚在她后面暂且没有追上来。
“这下遇上不得了的麻烦了啊。”夜兰心想。
夜兰在树林当中飞奔了片刻后停下脚步,一边轻轻喘息一边注意周围的动静。
及其细微的“嗖”的一声!锋利的箭头再次擦着她的头飞过,然后深深射进一旁的树干里面,箭杆还在微微震动。
“倒数结束,你可要藏好咯。因为,我马上就会来取你性命。”达达利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夜兰迅速拉弓,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就是一箭。
许久,那边带着笑意说话了:“哈哈哈哈,这还真是,该怎么说?礼尚往来吗?”
夜兰没有回答,继续拉开长弓,对准那边又是第二箭,第三箭。
“同样的招式可没用!”声音从不远处的上方传来。夜兰迅速拉满弓转向上方放箭,而从上方飞扑下来的公子只是一抬手就将射向自己的利箭斩断。面对向自己直直刺来的流水利刃,夜兰急忙后撤,堪堪躲开他的刺击。
得想办法反击!夜兰蹬地发力,迅速冲向达达利亚。达达利亚做好了反击的架势,但夜兰却只是从他身旁擦身而过。
“喂喂,这又是什么把戏?”达达利亚刚想转身,却发觉自己的左手手腕被扯住了。他低头一看,手腕上不知怎的缠绕上了几丝细如蛛丝的淡蓝色剔透细线。正在达达利亚略一迟疑的片刻,夜兰从他背后再次擦过他的身边,他的右手手腕也被丝线所缠绕。
夜兰接着拉起丝线在树木间穿梭,将其收紧。达达利亚的双臂被拉扯得伸展开来,吊起离开地面。
就是现在!夜兰在达达利亚背后刹住脚步,挽弓放箭,锐利的箭矢直刺达达利亚的后颈!
湍急的瀑流凭空出现,将箭矢瞬间弹开!紧接着,那瀑流将达达利亚包裹其中,隐约有紫色的电光在表面闪烁。下一瞬间,水幕砰然炸开,黑紫色的公子缓缓落到地上,被面具隐藏的脸转向紧盯自己的夜兰。
达达利亚右手中紫色电光闪烁,雷光构成的刀刃渐渐成型。他笑着摇了摇头:“我真是狼狈啊,居然还得这样才能脱身,看来是我有些时日疏于锻炼了。”他接着抬起刀刃指向夜兰:“不过到了这种程度了,也就没有必要再跟你玩了。”
听闻此言,夜兰顿感不妙。她一个闪身急忙躲向一旁,可就在下一个瞬间,达达利亚已然出现在她面前,手中的利刃直刺面门!
“固若金汤!”
念声响起,坚实的玉璋护盾瞬间成型,轻而易举地将达达利亚弹开。他落到不远处的地上,抬头看向夜兰身后,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这下就好玩了,钟离先生。”
夜兰回头,只见钟离从容走了上来。他淡漠的双眼对向达达利亚,说道:“好久不见了,达达利亚。”
“我还说以后恐怕是没机会了,”达达利亚绷紧了身子,蓄势待发,“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上你。我改变主意了,就在这里好好和你切磋一下吧!”下一秒,他带着奔雷般惊人的气势直直冲向钟离,紫色的电光缠绕在他周身。
钟离面无表情,略一抬手,两面沉重的岩壁从布满落叶和盘根的地上轰然翻起,将达达利亚狠狠夹在中间,只露出头来
“我今日不想和你比试。”钟离说,“你们愚人众这次太过火了,我不可能允许你们全身而退。”
解除了邪眼解放状态的达达利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钟离。他集中精神,想要调动魔王武装的力量,却发觉自己的邪眼似乎像是被封印了一样,对自己的意志置若罔闻。
达达利亚略有不甘地看向钟离:“这也是神明的权柄吗?”
夜兰惊讶地看向钟离:“你是谁?”
回答她的并不是钟离,而是达达利亚:“你到现在还没认出来吗?他就是你们的岩王爷啊~”
钟离抬手,示意夜兰先不要说话,而后开口道:“这与现在的事无关。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达达利亚大笑起来:“这有什么好问的?我现在就可以全部说给你听。我之前在璃月的时候不是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吗?就因为这个,我欠了潘塔罗涅一个人情。最近我刚从稻妻来到须弥,就被他叫来护送车队。我心想这有什么好护送的,不管怎样,只要被发现了,不管跑没跑掉都肯定是暴露了,还不如随便找个人来主持。现在回想起来,怕不是他在故意折腾我吧?”
“就这么多?”钟离问他。
“对啊,”达达利亚面带微笑,“就这么多,再多的他也没跟我说。”
钟离沉思片刻,说:“以你的身份,杀了你只会将两国的关系完全恶化。不过,还是有别的办法的。”钟离手指一勾,夹住达达利亚的岩石带着他缓缓漂浮起来:“你就在这里住两天吧,等他们找人来把你领走再说。”
“那个——”夜兰伸手,想要对钟离说些什么。
钟离转过头,对夜兰说:“七星和仙人们是知道我的身份的。除此之外,还请保密。”
夜兰点头,目送钟离引着夹住达达利亚的石头消失在视野中。
“夜兰,你没事吧!”校尉的呼叫声从身后传来。
“啊,我没事。”夜兰转身回应他。
——
解决了愚人众,剩下的收尾工作就再简单不过了。七星向市场上大规模开仓放粮,那些没有资金支持的商会见势不妙,也将手中的存粮抛售。而七星这边利用自己的储备优势将粮价一降再降,大打价格战,一个星期都不到,就把那些恶意囤粮的商会弄得钱赚不到,货卖不掉,陷入资金紧缺的状态。
那些商会的大老板们随后被传唤到桂玉楼里面“喝茶”。凝光直接出示了由夜兰拍摄的照片,所有人当即吓得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好几个当场直接膝盖一软跪在那里了。凝光也没说别的,狠狠地罚了他们一笔巨款,让他们把囤积的粮食无偿交出来,并且警告以后不要再犯,若有再犯,直接处理。毕竟后面的贸易还是要靠这些商会,拆了就不好用了。不仅如此,凝光还让他们相互检举揭发,用以赎罪。那些商人们平日里称兄道弟,一到大难临头还是各自飞了。结果就是他们头上的账越算越多,连精心算计的凝光都开始考虑是不是得收拾两个典型以儆效尤。
关于民间的粮食买卖,七星制定了一系列法规,如固定粮价、凭票买卖、每人限购等。这些措施实施以后效果显著,粮价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七星顺水推舟,也对其它生活必须品如布棉等制定了相应的法规,以确保后面没人再来钻空子。之后就是安置流浪汉,并且为他们提供足够维持温饱的物资之类的事情了。
愚人众那边,派出去须弥打探的人传回来消息,愚人众已经在须弥边境集合了相当数量的车队和粮草。按照众人的推断,他们大概是想要在商会这些白手套将粮食全部买进以后入局璃月,以自己手中的粮食为砝码,来换取在璃月的影响力。不过事情败露以后,他们最着急的倒不是如何收场,而是怎么把达达利亚给捞出来。
尤苏波夫那边几次派人来旁敲侧击,都被直接拒之门外。就这样憋了他们一个多星期,眼见得事情越来越瞒不住,连至冬那边都专门派人来过问了,「富人」潘塔罗涅最终还是让步,让尤苏波夫亲自上门求情。
面对清清楚楚拍摄到自己的照片,尤苏波夫一言不发。最后凝光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签下巨额赔偿条约,然后领人,要么直接驱逐出境,没有商量。
尤苏波夫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签了条约,把边境上囤积的粮食全部赔偿给璃月,才把达达利亚给赎了出来。而且真的只是赎了达达利亚出来,他的邪眼被以携带危险物品为由给扣了下来,想要?得加钱。
至此,一场阴谋尘埃落定,璃月继续缓慢而又稳定地恢复着,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除了亚波人以外的谁捣鬼了。
——
钟离刚回到归离原的军营里,就看见唐恩站在海边望向碧蓝的天空。
“你在看什么呢?”钟离走过去,看向他所看的方向。
“你的事情做完了吧?我这边又有事了。”唐恩像是要迎接什么一般,只是看着天上。
慢慢地,一丝淡红的痕迹浮现在天空之上,唐恩也笑了起来。
“帮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