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破旧的教室内充斥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窗外的树木扭曲成令人作呕的姿态,在灰暗的天空之下肆意扭动。
生与死的边界被模糊,人间成为了鬼域,混乱入侵了秩序,阳光不复存在。
身形佝偻的老讲师毫无察觉地讲述着被不知名皮革包裹着的诡异书籍,而台下外貌尚且正常的学生们,在肢体残缺的恐怖人形怪物的环伺下,不知疲倦地阅读着手上邪诡的书籍,黏腻扭曲的文字不断蠕动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一只怪物趴在同学的身上,啃噬着他的血肉,咀嚼着他的内脏,粉碎着他的骨头,最终取代了他,生硬的模仿着他生前的习性。
而周遭的人…毫不知情!
“嘎吱——”
破旧的门栓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细若蚊呐的声音从嘴里挤出,娇艳动人的少女抬脚迈入这堪称人间炼狱的教室,脚底下的黏腻感,让清水美咲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什么动物的内脏上一样。
一时间,无论是不是人,都将视线——或者是其他接收外界信息的感知聚集到了她身上,带着浓重腥味的空气包裹着她全身,仿佛要置她于死地般挤压着她的身体,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本该因俏丽的容貌而吸引来或艳羡或迷恋的目光,此时却是像一块香气四溢的烤肉般,吸引了所有怪物贪婪而渴求的目光。
低着头,让额前的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无视周围的异常,等待着授课讲师的应允。
透过刘海间的缝隙,颤动的眼眸迅速地聚焦在那个比异常更异常、比诡异更诡异,却能让她安心度过一天的“正常人”身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到青年身上,他的双眸专注地浏览着夹在教科书中的“学习资料”,嘴角不时勾出一抹荡漾的笑容,若是正常人看到上面的内容主题,必然会大喊一声“变态”吧。
以他为中心一米的狭小范围内,无论是【表层】亦或是【里层】,看到的都是这么平凡而普通的正常景象。
仿佛贴图错误一般生硬又显眼,让这份“正常”在周遭的“异常”里,显得格外的“异常”。
游荡的怪物们都无意识地避开了他的周围,偶尔有邪异的虫子从腐烂的地板里钻出,肆意地张大口器,贪婪地啃食周围的一切,却在触碰到那“边界”后,化作了一团黑烟消失在了世间。
“——!——————,————。”
耳膜轻轻震动,明明能感知到有声音传入耳中,大脑却无法声音的意思、组合逻辑、甚至是发音。
兴许是得到了“讲师”的谅解,清水美咲注视着那片净土,快速迈开脚步,强迫自己忽视脚下不断传来“咕唧咕嗒”的声音与脚底的滑腻感,来到了这片对于她来说唯一的“净土”边。
占据了整个课室天花板的邪异软体生物伸出触手,企图将这新鲜的食物卷起吞入腹中,却在接触到“边界”时,连哀嚎都未曾发出,便从触手开始炸成了一地具有极高腐蚀性的血肉浓浆。
清水美咲强忍着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不绝于耳的污秽的噪声全然消失,脚底重新感受到了脚踩实地的感觉。
洁白的室内鞋带着裹着白丝的小腿闯进了视野的一角,袜口束缚着大腿,勾勒出美妙的弧线的同时,又不会让人感觉有多余的赘肉,再往上看,如墨染的丝绸般柔顺的长发直直地垂落在腰间,粉色的丝织物被白色的装饰物点缀,让她看上去温柔又美好。
与普通人的看书看得入迷的反应一致,感觉到了有人来到了自己身边,那名青年迅速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抬头看向来人:
“美咲,早上好。”
感动的泪水终于是溢出了眼眶,多年的冷暴力并未能击垮这个既坚强又柔软的少女,但也令她的内心变得敏感又偏执。
尽管边界之外仍是那怪诞的世界,但至少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她可以感觉到温暖的阳光,清凉干爽的晨风,与…那个令她为之倾心的男性。
还未开口,却不经意间瞄了眼他手上的画面:触手,捆绑,野外,機械X。
白嫩的脸颊一瞬间涨得通红,但即使这本读物再怎么不堪入目,也总比外面那些污秽、血腥、仿若活物般诡异的“书籍”好上无数倍。
(又在…又在看这种东西…)
尽管心底里有些许怨气,小拳头也攥得紧紧的,但终究是没有表现出来给对方平添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她没有立场去指责或撒娇,只能将委屈埋藏在心底,仅仅只是看着他,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用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怯弱地看着他。
“怎么又哭鼻子了?要变得不好看了哦?”
他若无其事地合上资料,一边打趣着,一边将靠里面的座位让出来。
“吸…凌…凌忆,嗝呜…”
纵使心里有千般委屈,万般嫉妒,但在他面前,她总是会变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来来,坐,坐下说话。”
凌忆换上了一副如晨曦般温暖的笑容,抽出纸巾递给这个脆弱的女孩擦擦眼泪。
“好了,别害怕,是不是又遇到什么困难了?”
安抚了一下这头受惊的小鹿,凌忆将书垫到手臂下,撑着脑袋向她安慰到。
清水美咲,不稳定因素,需谨慎对待。
在霓虹这个国度,若想要过得安静稳定,比起卓尔不群的能力,更需要的是处理好周围的人际关系。
刚入学期间,凌忆以绝对的武力,名列前茅的成绩,谦逊有礼又不卑不亢的态度,成功折服了周围的同学。
然而自他入学的第一天开始,这个女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断地遭受着旁人的冷暴力。
凌忆又调查过她的资料,虽然家世并不显赫,但已故的父母给她留下了足以一生躺着就能过得很舒服的财产,容貌出众又成绩优异,钱多漂亮又优秀,简直就像是轻小说里的完美女主角一般。
而这么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女孩,竟会遭受无端的冷暴力,甚至还有恶意中伤她私下进行秘密活动赚取不正当钱财的谣言。
只能说这个地方的一些主流观念实在是扭曲得无可救药。
所幸伪装期间闲来无事,平时一视同仁的温和态度让这个好女孩缠上了自己,为了伪装的合理性,也为了内心的那点善意,凌忆多次主动出手保护了她。
“咚,咚,咚咚咚咚咚……”
刚落座于嘎吱作响的陈旧座椅上,习惯性地伸手捏住凌忆的衣角,却见到一个圆滚滚的物体在木地板上调皮地弹跳了两下,滚落到了自己的脚下,穿过了边界后,变成了一颗球形的橡皮。
“呜…我的…我的…不见了…在哪…在哪…呜呜呜…”
“噫!!!”
清水美咲看得分明,那是一颗眼珠子!一颗还连着神经血淋淋的眼珠子!
“找到了!找到了!给我!快给我!快还给我!”
隔壁的低头读书的“同学”抬起头来,五官扭曲的脸上咧到耳根的嘴角与黑洞洞的血窟窿清晰可见。
清水美咲身体猛地一颤,紧紧地抱住了凌忆的手臂,强忍着即将再次夺眶而出的泪水,扭头将脸埋进了他的臂弯中。
虚幻的尊重,虚幻的温暖,虚幻的安全,凌忆对谁都是一样的态度,会如春风般温和地治愈狼狈瘦弱的流浪狗,亦也会如火山般严厉地教训调皮闯祸的小猫。
她知道,她都知道,但即便如此,无论如何虚幻的光芒,对于久经寒冬的她来说也是最致命的诱惑。
更何况虚幻中深藏的真实,让她更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哎哎哎哎!别激动别激动,上课呢,坐好,我帮你捡。”
凌忆见怪不怪地将激动的隔壁按在座位上。
巨大的力道将这个想找茬的不良死死地压制住,如同被烈火焚烧着一般,漆黑的烟在掌心内疯狂向外喷出。
比起货真价实面目可憎的怪物,被替换了的“同学”明显对于“边界”的免疫力更强,不过也仅此而已了,“边界”依然能将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压制。
俯下身将沾染了些许灰尘的橡皮擦从干净的瓷砖上捡起,单手抽出一张纸巾,在清水美咲怯懦的注视下,凌忆将那颗本体是染血的眼珠子仔细地擦了擦,还给了失主。
“啪”
在那个怪物接住它的眼球的时候,凌忆趁机抓住了它的爪子,靠近它耳边轻声警告:
“大家同学一场,互相帮助很正常嘛,不过不要惹是生非,不然我也不介意再‘折服’你一次。”
“呜……啊……呜……”
松开手,披着人皮的怪物明显僵住了一下,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后坐得笔直。
在他看来,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遇到这些无端生事的不良学生,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武力压住,对欺软怕硬的人,只有拳头比他们更硬,才能将自己的话塞进他们的脑子里。
凌忆转头向清水美咲笑了笑,礼貌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好了,不用害怕了,坏人被我赶跑了哦。好好休息吧,眼睛都哭肿了,累坏了吧?”
凌忆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准备将手抽出。
但是啊…但是吧,作为一个心理健康正常的男性,对于一个一开始就好像好感度拉满,浑身充满了软糯气息,总是往自己身上靠的女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柔软感觉,凌忆感觉自己经历多年刻苦锻炼出的钢铁意志在不断动摇。
揉了揉太阳穴,昨夜激烈运动后的疲惫还未完全消去,在生理反应最旺盛的早晨,边看着最能激起生理反应的读物,边享受着佳人最具诱惑力的依恋…
赶紧念了两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咳…开个玩笑,凌忆并不信佛,而再怎么想,大奈奈也一样会紧紧地压在自己的手臂上。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凌忆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清水美咲依然抱着他的手臂没有松手。
温暖坚实的臂膀像是暖阳下的港湾,给予了她舒适的安全感,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将其深入自己的体内,驱散数年寒冬在她身体里肆虐的刺骨冷意。
(他关心我了!他眼里有我!他心里有我!)
软乎乎的脸蹭着他的臂膀慢慢抬起,像是撒娇的小兽般情迷意乱地看着他,水润的粉唇微微张开,香甜的吐息轻轻地拂在他的脸上,如水般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他在看着,她也在看着,但她看得极其认真,像是要把他的脸深深地刻在脑中一样。
“咳……”
凌忆在对视挑战中败下了阵,僵硬地扭开了头。
虽然不知道她突然发什么癫,但是很明显这种暧昧的局面并不适合他自己打破,只能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极东人普遍心理脆弱,要是说出来把人家破防了估计更加难办。
然后为了表示自己的无害性,将之前合上的读物再次打开,期望里面刺激的内容可以劝退那个像蛇一样缠住自己手臂的女孩。
“生化”、“隐蔽”、“树林”、“实验”……
虽然接头人的画功真的十分了得,硬生生将原本用于暗中传递情报的擦边读物变成了霓虹特色畅销书,但其本质依然没变——
“好涩哦。”
嗯,这是男人的正常反应,是伪装的一环。
咳……想歪了。
对照着自己脑中的地图与解码规则,从女主角小腹处的烙印细节、机械上的奇怪商标、摆出的姿势与莫名其妙的背景,将本次任务的细节内容一一解读出来。
【C区-0415-3846-0024,郊外地下生化实验室疑似在研究未知生化武器,调查并将资料、证据等带回。】
(又是郊外啊,最近跑郊外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了?)
(总是这样也不行啊,很容易就露馅了,要跟上面报告一下吗?)
时间在思考中飞快的流逝,回过神来,清水美咲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咚~铛~铛~铛~”
下课的铃声适时响起,将女孩从安详的睡眠中唤醒。
“唔……忆君~抱抱~”
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娇憨小女儿姿态真让人受不了。
“醒醒,已经下课了,该换教室了。”
“唔~不要嘛,腿好软,不想动嘛,抱我~”
“咳!”
没办法了,再这样下去不只是她,凌忆自己都得要社死了。
只能出此下策了!
凌忆深吸一口气,俯下脑袋靠近清水美咲的耳边,发出了恶魔的低语:
“别睡了老师来了!”
“呜哇!老师!我我我……”
匆匆忙忙地支起身子,明明双目还未完成对焦,却直直地望向侧前方,同时双手快速整理仪容,努力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
“呜……什么嘛,不要捉弄人家啦。”
好不容易清醒了,却发现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老师,倒是讲台上那形态扭曲的“老师”早已遵循着教师的职责,在下课铃响起后便立刻离开了教室。
“好了,既然你也清醒了那就快点去更衣室换衣服吧,下节是体育课。”
手臂终于被放开了,凌忆赶紧将私人物品收拾好,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
(什么嘛……好像我用平板硌了你一节课一样……)
注重细节的清水美咲看到这一幕,心中颇有怨言,但脸上依旧是怯生生的瑟缩。
“嗯……谢谢。抱歉,那个……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啊,不用不用,没事,就是保持一个姿势有点久了,手有点发麻,活动活动就没事了。”
凌忆连忙礼貌地拒绝了非必要的肢体接触,零距离的接触下很容易暴露出身体非正常的健壮,过于频繁的接触只会令本就艰难的伪装任务变得更为艰巨。
也得亏清水美咲是个香香软软的女孩子,要换个男性,恐怕是一早就被扒拉下去了——相对弱势的女性群体总是有特权的。
——当然,也和她外在条件的确优秀有关。
“美咲,你慢慢收拾吧,我先走一步了。”
凌忆拿起书包,装模作样地打开了郊外旅行软件,准备慢悠悠地像个普通学生一样去买瓶饮料,换件衣服,再生怕时间太多了一样磨磨蹭蹭地走到操场——即使这样他也一样是最早到的几个人之一。
“等……请稍等一下!”
清水美咲叫住了他,回头一看,又是那种我见犹怜的仰视哀求攻击。
“可以……我们可以一起走……吗?”
“……没问题。不过美咲,不用这么拘谨,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准确来说是熟人,朋友这种东西对于他的真实身份来说太过于奢侈了。
如果原本关系亲近的人,因为立场原因而不得不互相伤害,凌忆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之一了。
所以凌忆一直小心谨慎地维持着那条底线,时刻警醒着自己不要陷入不必要的温柔乡中。
“谢谢……啊!我是说……那个……”
“我懂的,好了,都说了不用那么拘谨的。”
想要抬起摸摸头的手顺势改变了轨道,挠了挠脸颊,
“赶紧收拾收拾,我们一起走吧。”
“嗯!嗯!”
女孩并没有带太多东西,刚来就睡着了的原因,她连书都没来得及打开,自然速度飞快。
“忆……啊!凌忆,久等了,我们走吧。”
女孩很自然地抱住了他的手,他突兀地轻声一句自言自语,让女孩羞红了脸。
“感觉就像多了个害羞又粘人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