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疏的夜晚,万籁俱静。
一栋位于荒凉郊区的老旧小平房中,急促的喘息声,时不时发出的痛苦的哀绝之声,伴随着挂在墙壁上的圆形时钟那有节奏的滴答声,在这格外寂静的环境下,形成了突出的渗人的悲怆音乐。
灯光熄灭,窗户被厚重窗帘死死遮住,门扉紧闭的狭小房间里,躺在单人床上,缩在薄毯之中的少年,锁着双眼,面色惨白,浑身震颤不已。
他的脸庞痛苦万分,异常狰狞;他的细长手指无助地按在胸口处,紧紧攥着较为宽大的白色衣物;他的身体上,冷汗像是泉水一样喷涌而出,染湿衣服和毯子。
“呃!啊……”
冉青的嘴里,压抑至极的哀嚎不断呼出,隐隐能让人洞悉到他所承受的万分苦痛的一角。
紧闭着双眼的他并不是在做坠入深渊的噩梦,他是醒着的。
他是病了,他得了一种常人无法看见的,虚幻而又真实的疾病。
这种疾病既不是生理上的也不是心理上的;却又既会影响到生理也会影响到心理。
医生们对这种疾病束手无策,因为他们除开病患的痛苦表现外,甚至无法发现病患的身体有那里存在哪怕一丝的异常。
他们面对这种疾病,只能为病患注射效果微乎其微的止痛药物,除此以外便再无其他方法;但这并不能怪罪于医生们学术不精,不能怪罪他们的无能为力。
毕竟,他们无法察觉到……尘骸的存在。
在冉青的视界之中,常人无法触及的特殊领域里,充斥着绝望气息的灰黑色颗粒正粘附在他的身体上,粘附在他的精神中。
粘附着他的尘骸,对他造成了无法想象的伤害。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它既像是滚烫的熔浆,又像是使人溺毙的黄泉,还像永无止境的黑暗深渊……它像是这一切的一切交汇在一起所形成的产物。
他想要睁开双眼,从床上爬起,去拿过就摆在床头柜子上的来之不易的能够缓解痛苦的药剂。
但他却因内心的恐惧,因尘骸对他精神上施加的压力,而不敢睁开双眼来看看这个世界,不敢动弹半分,不敢去碰触能够暂时缓解他的痛苦的药剂——即使药剂对他来说触手可及。
他想要去死了,他太过痛苦,也太过害怕了。他现在不敢动弹半分,只能幻想着死亡之后的宁静,以此缓解精神与肉体上的压力。他万分想要借助死亡来规避当前的苦难。
此时,时间在冉青的感知中,过得竟是如此的缓慢。他此刻无比煎熬,他好想快些渡过一切,快些步入死亡。
“喝下去!冉青,快!”
一道焦急的成熟女性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打乱了由急促的喘息声、痛苦的哀绝声、时钟的点滴声共同交织形成的悲怆音乐的节奏。
紧闭着双眼,幻想着死亡的冉青,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谁扶起,脸庞正被谁扶正。
然后他那痛苦呻吟着的微张唇齿被大幅度的开启,紧接着充满了清香的甜腻液体流入他的嘴里,从他的喉咙处灌下,进入他的体内。
喝下了甜腻液体的冉青,知道这是他摆放在床头的用以缓解痛苦的药剂——止噩药剂。
于是,服下了药剂的冉青,身上的痛苦终于逐渐平复了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幽闭的小房间的窗外,太阳与月亮开始准备交替之时,冉青终于从无比的苦楚中挣脱。
他此刻丧失了大量的精力与体力,虚弱地倚靠着床头,却终于有了睁开双眼的勇气。他无力地睁开双眼,立刻便看到昏暗的房间里,一只直立的,有着如红宝石般璀璨的熠熠生辉的眼眸的,硕大无比的白鼠,正站在单人床的床头处,用她那粉嫩的前爪扶着他倚坐着的虚弱的身体。
“锦鼠……现在几点了?”冉青有气无力道,“房间太黑了,麻烦你开一下灯。”
“现在五点了,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锦鼠回答着的同时,离开冉青的身边,去按下电灯的开关,使房间变得明亮可见。
而在电灯打开的瞬间,冉青的瞳孔瞬间一缩,身体猛然一颤,他见到就在他的床尾处伫立着一个身着白布的高大的人。不过,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因为他认出了对方是谁。
“呼……是你啊,白影。”冉青松了一口气。
在被冉青发现的瞬间,那身着白布,脸面被白纱带缠绕着的高大人影,便闪烁着身体消失不见了。
那是一种被称为夜游白影的怪异,与冉青相互认识。据说它曾经是受到某个小地方供奉的神祇,不过那里的人们后来逐渐失去了对它的信仰之后,它便离开了那个地方。
它总是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熟睡的人的家里,站在熟睡的人的床尾处,静静盯着熟睡着的人。
也许是因为它曾经是神祇的缘故,它与绝大部分不可被人类观测到的怪异不同,偶尔会被突然在沉睡中醒来的人看到。
当然,一般人醒来,最多只能看到一抹转瞬即逝白影,然后将其认为是刚刚睡醒的错觉,而难以直接观测到它的存在。
它似乎格外喜欢观察冉青,在它与冉青相遇之后,它基本上就成了冉青住处的常客。
虽然冉青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但在这种精神极度萎靡的时刻,陡然看见它不声不响地伫立于床尾,他还是不由得被吓了一跳。
“咕咕……”
“多谢了,锦鼠。”冉青一面抬起软弱的手擦拭嘴唇旁刚刚漏出的几粒水滴,一面答谢道,“多亏了你,我现在好多了。”
“唉,这该死的尘骸,该死的污秽之躯。”稍微恢复了些力气的冉青,轻声谩骂道,“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啊。”
“要再休息下吗?接着睡一会。”锦鼠问道。
“好吧,那你先稍微在床上坐会。”锦鼠道,“我去给你做早饭。”
“麻烦你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到早上七点钟,冉青恢复了足够行走的力气。他吃过早饭后,便顶着黑眼圈匆匆出门了。
“早上好,冉青!”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的病昨晚又发作了吗?”
刚一出门,冉青的耳边便飘来几声与人类的声音相异的话语。
他往话语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只透明水母模样的异常生物,漂浮在半空中。
“早上好,浮龙。”冉青回应着,“啊,是啊,昨晚我难受死了。”
冉青说话的同时,那几只被称为“浮龙”的透明水母状的异常生物,便飘到他的身旁,各自伸出触须,来替他按摩。
“这样好些吗?冉青。”
“嗯,谢谢。”受到浮龙关怀的冉青挤出微笑,“我好多了。”
“冉青,再不快一点,要赶不上公交车了。”在一旁的锦鼠,看着冉青与浮龙的互动,适时提醒道。
得到了锦鼠的提醒后,冉青也结束了与浮龙的互动,及时赶往站牌处,赶上了公交。
上了公交,冉青疲惫的坐在空着的座位上,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锦鼠则是将自己的身体缩小成普通小白鼠的大小,钻进了冉青的怀里。
而那几只浮龙,则是不停地穿梭在封闭的车厢里,时不时还会飘过车厢的顶部,飘到外界再飘回来。
当这辆公交车过了六七站时,冉青怀中的锦鼠突然拉了拉他的衣服。
“怎么了,锦鼠。”冉青用旁人无法听见的音量,轻声询问怀中的小白鼠。
“看那里,看那个人,冉青。”锦鼠从冉青怀中跑出,伸出爪子指向一个人刚刚上车的人。
那人是位女孩,从容貌上看,年龄与冉青相近,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的身体凹凸有致,发育有些良好,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柔弱。
只不过,冉青能从她那副柔弱的外表里,看到某些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他能见到她的身体里蕴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他能看到她身体里流淌着的那些超凡的物质。
“诶,是超凡者啊,也不知道是什么体系的。”冉青看着浮龙从一无所知的她的身体里穿过,轻声道,“有些意思,不过,比起我们还是太弱了。”
稍微看了几眼少女,将她的模样记住之后,冉青接着闭上双眼,恢复着昨晚恶疾发作给他造成的身体与精神两方面上的疲倦。
又过了数站,公交车到了学校附近的站牌了,冉青便准备起身下车。
这时,他注意到那个具有超凡力量的少女,似乎也准备下车;看起来,双方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学校的同学。
车门开启,冉青率先走下车门,而在冉青的身后,那名同样准备下车的,具有超凡力量的少女则是略微好奇地看着冉青。
只不过她并不是从冉青身上发现了什么的端倪,她只是对这位一脸疲倦的同龄人身体的虚弱程度感到惊讶;她觉得她自己即使只是轻轻拍他一下,他也很可能会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