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激活要塞的不名女性所指引的道路前进着，瑟利很快便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木卫二联盟官方记录中对要塞最远的探索点。
按理说，一个充满着热情而上进的文明政体应该对过往的遗址抱有强烈的探索欲望才对——但这并不适用于木卫二联盟。
在那场名为“木卫二内战”的、席卷整个木卫二冰盖下人类聚集地的大混乱中，复兴委员会数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木卫二人亲手摧毁了自己曾经留下的一切，大战过后百废待兴的聚集地和堆积如山的各类问题更是牢牢牵扯着新成立的联盟的精力。
更不用说，联盟对自己在木卫二统治地位的确立也非一蹴而就。
等到尘埃落定，这些在战火中或废弃、或被毁的前联邦时代遗址才变成了联盟无数待做事务的一项，甚至排名还很靠后。
瑟利很清楚，光是在大战后的那段时间恢复交通和生产、解决正在肆虐的饥荒就已经让木卫二联盟倾尽全力……关于当年的某些不人道政策的记录变成了传闻，时至今日仍旧活跃在那些木卫二分裂势力的口中，以流言的形式经久不衰。
——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联盟确实对这座要塞所知甚少。
“怎么了，这位高大的女士？”
洛斯问，“啊啊，害怕了？”
瑟利抬头瞥了眼发生的交互单元，不动声色地继续跟着灯光的指引前进。
失策了。
她想，刚刚露怯真是失策，还未开始交涉就先丢了半分。
……
当舱门开启后，抛开进入视线范围的三道人影，瑟利不由得被映入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钢铁打造的巨塔屹立在穹顶的一侧分隔开整个天空，苍白的积雪环绕着天窗的边沿，永不停歇的风雪在其上呼啸。
她知道那是哪里——哪怕她从未见过。
“巴别塔、奥杜威……”瑟利感慨道，“真是难以置信……它还能继续工作吗？”
作为至高派的一员，她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仅仅是可能和尚存的人类联邦恢复联系，它的作用就已经足够摄人了。
“很遗憾，不能。”
似乎只要是个人发起了闻讯，洛斯就一定会给出答复。
“奥杜威已经损坏，在得到足够的修复前无法发挥自己的设计职能。”
瑟利收回自己的视线，再度打量面前的三个人影。
但很快，她的眉心便皱了起来。
“等等，我知道你。”
半抬着手指向新锐舰长，瑟利用肯定的语气继续开口。
“那个在新波兹南感染事件中安抚、组织自由舰长们参与到后继行动的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荆棘。”
荆远强忍着咧嘴的冲动，伴着自己最擅长的扑克脸维系着形象。
“你出现在这里……果然，因为表现突出而被警醒派招安了吗？”
瑟利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灼灼逼人地继续攻势，试图将先前交锋中丢掉的分数拿回来。
“不，不对——很可能你压根就是警醒派的暗桩，所以你才会在那个时候站出来……”
是的，就是这样。先揭露警醒派的计划，随即再推进真正的议题——
“引导员小姐。”
荆远猛地开口打断了瑟利的话语，他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烦。
“我不知道警醒派后继是如何宣传我的，但我认为有一点必须澄清：我根本没有做任何至关重要的事情，当时的情势也和任何阴谋无关。”
“即使没有我，第二舰队的士兵们也早已打算用自己的生命去杀死那些画皮、警醒派也会全力以赴支持戈特拉斯洛夫的行动……而那些自由舰长们，他们也一定会选择站出来，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所以我根本什么也没做；在交战的第一线和那些九死一生的巷战中负责推进的是第二舰队的战士们，在他们的阵线两侧拱卫的是决心做出力所能及贡献的海员们——我只是他们中的一份子，既不突出也不特别。”
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而你，你应该为自己刚刚的话道歉。”
瑟利紧盯着他，摸不清他的打算。
“我认为在新波兹南发生的事情不仅仅只是场灾难，它还是某种莫大的收获。至少对我来说，新波兹南的经历让我认识到在这个日渐冰冷麻木的行星殖民地上还有不少人和我一样怀抱着某种奢侈的理想，在任何人需要我时我可以站出来。”
新锐舰长深吸一口，平静地做出结尾。
“所以，那绝不是什么阴谋和计策。”
见代理骑士没有再开口的打算，洛斯这才接过谈话的主导权继续自己的工作。
“看来你对我们有所误解，女士。”
枢纽AI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却在片刻后骤然板起脸，冰冷地开口：“我曾经和如今都只效忠于一个组织。”
……
伴着某个实体抵达了舰桥，端坐于舰长位上依然融毁大半的人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纯黑色的宽袖短裙外套着白色围裙般的外衬，棕褐色的短发在密闭的舰桥中无风自动，轻轻飘荡着。
[你……]
思绪刚刚响起，川安——或者说，岱屿——便意识到自己没有启动音响设备。
换句话说，她刚刚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不必惊慌，岱屿。”
实体开口，用那双犹如鲜血浸染过似的赤红瞳孔注视着她，那双眼眸中闪烁着强烈的光彩。
口唇开合间仿佛有某种魔力，甚至能够安抚岱屿因为心智融毁而逐渐焦躁的思绪。
“我不是你的敌人。”
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这位前泛亚合作的幽灵判断自己的话语是否可信。
[……我相信你。]
岱屿试图发出声音与祂对话，却无奈地发现体表融毁的仿生组织已经溶蚀了身体，穿过颈部久远的创口彻底摧毁了先前还能勉强运作的发声装置。
这时候抱怨泛亚合作的工程师将发声器设计在喉咙已经太晚了。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有些不礼貌，但岱屿确实需要弄明白……即使原本用于行走人类社会的仿生躯体濒临溶解，她仍然能通过一系列传感器观察这位不速之客。
但除开光学仪器之外，对祂的任何探测都处于不稳定状态，仪器得出的数值在疯狂的变动着。
祂注视着她，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来。
“泛亚合作已经不在了。”
祂说着，观察者岱屿的表情。
看到她一片平静，这位不速之客笑着叹了口气。
“所以我认为，你是她最后的继承者。”
“我来履行那个1950年许下却未能实现的承诺：让我们并肩作战到最后，不论结局。”
祂说。
“你可以叫我……笪茆。”
祂的瞳低，鲜艳的红色如火焰般燃烧着，如旗帜般翻卷着。舰桥内原本密闭的空气因此而涌动起来，原本盘旋于岱屿思绪内的拉扯感却因此平息。
朦胧的人影们在舰桥上依次浮现，但观测单元却无法准确捕捉其中的任何一道面庞。
他们开动制造机打印工具，配合默契地划分负责区域，开始沿着那些因为没有乘员而本该对有机体致命的管道排查可能的故障。
毫无疑问，他们不是人类。
[你……]
“不用太过在意，我和你差不多一样，都只是个幽灵而已。”
笪茆摆了摆手，从路过的人影手中拿过了扳手和锤子。
“好了，我也该看看有哪里我帮得上忙，就先离开啦。”
名词注释、补充与提醒：
1.人物：岱屿
人类联邦时期（？-2113；以木卫二开拓时间为准为2105-2113），泛亚合作于新粤聚集地建造的深渊前线拓展机动平台，项目代号为226工程。
其设计目的是建造出一艘基于深渊环境下能够进行长时间独立航行的前线作战中心，在必要时拥有从无到有建设整个深渊聚集地的工业能力以及必要的防卫火力。
为了满足226工程巨大的数据交互容量，泛亚合作针对其舰体设计了特定的枢纽AI——对艾克利姆的考察有充足的经验以证明，在越发宏大的系统中使用AI是正确也是唯一的选择。
在实际测试中，岱屿未能完成原定项目目标，226工程被证明设计失败，作为技术储备并入227工程。
2.人物·笪茆
在艾克利姆的理论中，虚境神祗形成的唯一条件便是拥有足够的回响。
换句话说，作为某个意识的具象体，相应的虚境神祗同样会自混乱的灵能风暴中诞生。
而不论是宗教信仰、意识类别甚至是民族意识……在艾克利姆的理论中都是相同的存在，是虚境中产生回响的“诱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