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空中坠落时,就会产生失重感,那时往往会在一刹给人带来一种心悸、心慌的感觉。
可当这种状态持久时,就只剩得恐惧了。
那时,还没回过神来的少女已经穿过了数层火烧似的明净的云,从不知多少米的高空开始倏然落下,至于周围环境,已经比起过去那几日穿越大荒田野、森林湖泊时还要迷乱。
头顶上是云,下面也是云,放眼望去茫茫皆云海。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源正照耀着漂浮在其中的大千,在金碧辉煌的云天中,少女仿若坠向了宇宙中浩瀚无边的气态行星,人在其中空无所依,周围却又无边无际。
“镭……镭盖……?你在吗?呼……哈,哈。”
轰信惠惊慌失措,本能的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并没有那种想象中的阻塞感,反而呼吸自如,可这丝毫压不下涌出的心悸感。
再度穿过一层淡薄的云,轰信惠才勉强定神。
这些扑面而来的云状物质在质感上,和普通的雾气并无二致,只感觉湿漉漉的,让她本能的去挥手抹擦,但又什么都没有触及到,再等到反应思索过来后,已坠到极深处了。
也就大约是十秒过后吧。
她发现,周围云彩的亮度提高了起来,或者以人的时间观念来说,是忽然“爆发”了开来。
“唔……”
于是骤然间,轰信惠又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这并不是说人的感官失效了,而是因为外在的信息超过了一个“阈值”,如人在强光爆闪下目盲,爆鸣中晕眩,超过了那个界限,就会自然而然的……五感尽失。
在那一瞬间,如坠颠倒幻境。
就像是……世界的细节无限在眼前铺设开来,大脑却没有忽略其中任意一点细节。
轰信惠在坠落的云海中,双眼失去了神采,头脑蓦得垂了下来,没有半点动静。
意识也随之……变得恍惚飘摇。
而就在这片逐渐模糊的世界中,一道奇妙的声音重新将世界划分,再度锚定了下来。
“以你们种族的身体构造而言,光信号的采集占据了外部信息获取的90%以上,所以决定带你来到的是‘视觉’分区,虽然意思差的是有点大……不过希望你能理解!”
“什么……?”
也就是在这时,她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什么?”
某种错位感像是要溢出来了一样,但很快又像是融雪般消逝。
犹如梦醒时分,轰信惠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实木的地板,温暖的光源照亮着四周,米白色的墙纸贴在墙上,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挂在头顶,发出吱呀作响的……感,感觉?
又是刹那间的迷乱。
一张小小的,天蓝的床正摆在这间房间的角落,床上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像电脑标准模板印出来的“少年”,不过留着一头蓝白色的短发,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她想起来了。
这里……是她家中的卧室。
左右四顾,仔细看去,轰信惠发现自己正站在卧室的正中间,出口的门就在左边,和记忆中的没有任何差别。
可现在回到这里,心底却没有感受到一点亲切感。
“怎么回……”
轰信惠看着眼前的人,错愕的下意识开口,但怔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镭钙?”
“是镭钙4,欢迎你来到远航船12号,这里是以你的视觉为主导,以‘通感’技术创造的‘感知性维度’,镭钙是姓名,4是这个我的名,对你们来说有点复杂……但按照你们的姓名识别规格应该是这样的,至于我这个形象……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少年眨巴了一下水嫩嫩的眼睛,瞪大着看了一眼轰信惠,接着就吐出了这一大段叫人难懂的话,让轰信惠看着这个面目略显俊俏柔软的少年,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你等等……”
她还沉浸在坠落的云海和梅贝尔的消失中,没缓过神来。
“怎么了?”
于是这位自称镭钙4,拟态成人的未知种族立刻站起身,扶住了向旁边倾倒的轰信惠。
他的双手无比温暖,但传给轰信惠大脑的感觉又更加怪异了。
某种反胃感从心底涌出,叫她直想呕吐,于是镭钙4贴心的将其扶着坐了下来。
说来,早期曾有心理学家认为,只要将大脑中的视觉信号,以某种手段转移到听觉上,再将听觉信号转移向视觉中枢,就能制造某种程度上的感官互换,让人类本身的大脑能够“看见”声音,“听见”图像,让脑区互换自己需要处理的任务。最后再通过某种训练,以此来获得超出常人的能力,譬如堪比犬类的嗅觉、强大的空间感知力等等。
但很显然,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事情,毕竟人的大脑是灵魂所在之处,至今仍有无数谜团尚未解明。
而在这个宇宙,人类虽然依靠着某些异端技术确实能够做到让感官信号互换的成果,但往往之后都会造成严重的晕动症,各种伦理方面更是有着严苛要求,加上早期政府方面的守密原则……直接让研究的进行举步维艰。
直到后怪兽时代的到来,这片领域的研究也就被搁置到不知哪里去了。
现在,轰信惠终于想起来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联觉……”
她想起了刚刚它说的话,一些东西就此串联起来了,于是又不可思议的抬起头,仿佛想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答案。
虽然她本人是作为地质学家加入团队的,但一些普通的常识……她也不是不知道,再结合之前显而易见的话,结果已经呼之欲出了。
“你在我的大脑视觉功能区,以联觉的方式搭建了一个虚拟实境?”
她掐着自己额头的太阳穴,忍受着还在不断泛着的眩晕,如此问道。
也难怪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和当初当志愿者时的感觉要差不多。
——母亲……
一些过去的记忆突然像要从深海里浮了出来,但又在下一刻被她压下、斩断。
她认为,这或许是用看的方式联想起声音、触感、嗅觉以及一切知觉,创造的一个独立的感知性维度。
谁知镭钙4还是摇了摇头,用无趣的语气认真的说道:“不是一回事,但也差不多,这里是分区,分区而已,这方面的东西对你来说太难解释啦,你先坐会,你看起来……太累了!”
然后就被一把将她摁在了床上。
床的触感从大脑传来无比真实的信号,还有淡淡的,好闻的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让她回忆起家中的感觉,但她想,这或许又是一种勾连起记忆中感受的联觉。
这时,那双按在身上的手已经离开了,人的思维其实是很受感觉影响的,或许她本人没有意识到这点,但当回想起童年记忆里课桌上的小憩时光时,还是如同孩童一般,沉默的睡着了。
接着在她意识不到的世界里,一切都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船内的世界重新被黑暗隐没,只余下其中似有怪兽般的巨大轮廓影影绰绰,又消失无踪,而在这片黑暗的深处,正有某种人类无法察觉的信息正在流动。
“镭钙3,4他也交到朋友了哎,我看4这么急的独立出去,镭钙也不做阻拦,他对这种独立出去行为的默许……是否属于一种对于过去中央枢纽准则的一种叛逆呢,还是说他自己有很强的繁衍想法?”
这是一种人类感官暂且无法察觉的交流方式,但也暂且属于可以理解的范围内——一种基于电磁波的交流器官正在运作。
而当那个声音消失后,另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
“11,话不能这么,过去是基于形势所迫,更何况就我而言呀,还是很支持和镭钙保持同步的……是的,我们体量这么小,在大家当中都算是小的啦,但那是过去分配的,现在可就管不着了,所以就随4的愿吧。”
紧接着黑暗又沉寂了许久。
“说起来,4有多久没有同步过了?”
“四个周期了……很长了,我也才一个周期多一点,恐怕用不了多久镭钙就会去找他问一问想法吧……唔。”
突然,有某种动静在角落响起,被它有所察觉。
这番谈话,本来还可以持续相当长时间的,因为这个空间在整艘船里其实占据着相当大的体积,所以身在其中很难被他人找到。
可虽说是体积,但用人类能理解的话来说,其实就是数据量占据的空间特别大罢了——这里是另一个感知性维度空间,不过是以高频电磁波为基础,用联觉构筑的世界。
这也是之前镭钙4所说的不同分区的真相。
“怎么了?”
而现在,二者的谈话突然一个外来者插入了其中。
当然,当然,人的视觉在这片空间内本来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是如果形象化的用可见光表现出颜色的话……就能看见,在空旷的世界内,有一个蓝色里面透着紫色的球体,突然滚动着撞到了另外两个浅蓝色球体旁边。
二者登时吓了一跳。
“镭钙,你来啦?”
回复信息流的是镭钙11,显然,对方的出现让他略显诧异,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怎么了,我们在大部分时候的做出的决议不都是一样的吗,还是说,在想……我的事?”
那蓝里透着迷蒙般紫色的球体晃动着,露出一丝疑惑。
“怎么开始解构起来了……同步一下?”
“嗯。”
“我没问题。”
下一刻,三个球体在某种无形的关系下连接到了一起。
于是在短短的几秒钟后,它们无论是思维模式、记忆还是人格……都完全达成了一致。
没错,从一开始,它们就是一个个体。
而镭钙11与镭钙3,也在那个时候得知了一个奇妙的消息,镭钙5驾驶的公共人6在距离远航船大约三公里的位置,发现了一个高质量物体,在朝自己快速飞来。
其外形与镭钙4带进来的朋友相似,但根据引力波的探测,大致确定质量约在40000吨以上。
此刻,若有一种超然的视角让人能从外界观察到方圆数公里内的一切的话,就必然会为眼前的这一幕所震撼。
层峦叠嶂的山脉在极远处起伏,但是相较远航船而言,更像是大地上小小的褶皱,至于生存在其中的植被,更像是某种苔藓了。
而那时的亚弗,就更喜欢这一幕了。
它正满心雀跃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它看见,在很多很多的路径中,有的佚铭转身离开了,他想依靠自己的想法去寻找出路。也有的佚铭尝试张开美塔领域,要将他困入其中,进行困兽之斗。更有甚者直接一发光线射来,如之前一般,将万物炸得光芒四溅。
不过……其实都无所谓。
曾有无数的智慧,对这个地方起过很多的名字。
古道,天途,亘阡,不知处,庭园,延达罗斯之庭……
但这些,其实都不过是某个意志、个体、群体所给予的印象进行的侧写罢了,在所有的语言排列组合中,总有能更贴近实际含义的语句,而语言的数量终究是有限的,可以枚举得到头。
而在这其中,它比较喜欢的一个解释,是一个曾经误入这里的一个智慧超绝的宇宙人所总结出来的,只因为通俗易懂和贴切实际,便叫他喜欢。
彼时,那个自称来自美菲拉斯星的宇宙人是这样说的: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们无论从哪里出发,在这颗星球上从一个目标点到另一个目标点,中间的可以选择的路径数量都是不可数,数不尽的!而这些路,便是走向了不同历史的路!至于为什么我们现在不会分离,是因为用眼确定,将世界锚定下来了啊,大家一定不要走散……因为走散,我们就永远不会再见了!”
虽然最后这群人还是没找到回去的方法,但这解释也算是贴切。
他摇了摇头,晃掉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是注重眼前比较好,因为这个世界,永远只有现在,从来没有什么过去与未来。
“嗯?”
可只是数十秒后,这些可能性集合中的某些佚铭,就说出了一个让他有些颇为意外的答案。
值得一说的是,这些可能性集合中的数量其实是有限的,因为个体来自的宇宙不同、个人主观不同,注定了一个个体能见到的,只能是“自己主观中可能见到的”,亦如猿猴无法想象木星,蜉蝣不知春秋。
所以,它才会格外的欢喜这有限当中的渺小事件,因为无限会让所有“特别”都变成“平凡”,只有在有限当中,它才会希冀着概率论的迷云无法笼罩世界,让万事总有一丝缝隙,能让奇迹的阳光照下。
所以,听着这段回答,它更加开心了。
但佚铭看着眼前的亚弗,却并不知它心中想到的种种事,只一脸凝重的开口道:
“不用了,我跟你走,我想就算我用了某种方法离开,以你的能力,将我拉回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随即露出了一丝笑意:“更何况,我的直觉认为,离开这和跟你走……其实并不冲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