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浑身一机灵,“像什么?”方才自觉梦中惊醒。西边的天空被染得通红,为稻田平添几分神圣。夏穿行于其间,垂下头,眯缝着眼,两臂随风摇摆,活像一具丧尸。他先是径直移向坝子,背着淅潜行到后山,在一处天然的岩洞前放下她。
“你辛苦了,接下来我还有新的任务,就不能陪你了。昨晚梦见他了,他那个人风格还是没变,你可以跟他慢慢聊了。我没什么能帮你的,就把自己的坑给你吧。”
说完,他便叩石垦壤连同记事本一同填入其中。突然,夏感到小腿传来一阵刺痛,他醉酒似的跑下山去,没走两步顿感浑身酥软,刺痛也减轻了不少,索性两眼一闭昏睡过去。
“规则呢?”羽头顶烛轮“比试之类的都得有的。”
“没有。”
“没有公平吗?”他诧异了。
“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比试,为什么要先划分好。硬要说的话,只分高下,如果你更高一筹,我就将一切交予你。反过来,就证明你依旧不突出,那么就按照惯例,把你变为新的神器。”
“别说的那么吓人啊,先聊聊你的经历吧。”
“你可以去问境州,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那我也问不了。之前也有过比试吗?”
“有过两次。”
“他们都用过烛轮吧。”
城主没有回答。
“诶!一直都是我在提问就不太合适了,要不你也问问我。”
稍加停顿,城主谢绝了。
“这样的话,我也不能再问了。来干一架吧,都好久没打过了。”
“可以,这也算其中一种。”城主再一次幻化成晋华羽。
“华夏!”这是夏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呼唤。“是被蛇咬了吗。得赶快找大夫。”
没有一丝征兆,羽径直发动了攻击。只听“邦”地一声闷响,几记勾拳全打在无形的屏障上。城主却是半点不受影响,惬意第打了个哈欠。
“这是——神器的功能,原来如此啊。那么以此刻开始,每六秒为一条,【定额】。”
“反应很快。你很好,再让我吃惊一下吧!我的夙愿就要实现了!”同时,城主一股脑抛出了积累的神器。仅一瞬间,神器逐一向羽倾泻而来。枢机光首当其冲,不给羽反应时间便包裹住他,光芒四散,无数利剑扑来,进行无死角穿刺。
“噗。”羽忍不住口吐鲜血。他的蓝本终究是【人】,以这样孱弱的躯体肯定无法抵挡枢机光,刹那间就倒地不起。
“我......还没断气哦。”羽得意的笑了。下一秒他凭空出现在城主身后,身体完好如初。
城主收回了枢机光,并用黄泉笔勾销了它的存在“看起来是这样,那这光也没用了。”就在城主记录的功夫,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烛轮的“折纸”能力。而当他以为得手之际才恍然发觉自己无法控制扭曲成怪物的身体。羽咬住舌尖,撑过了六秒的“读条定额”。重生之后的羽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紧接着,他又连续发动烛轮,仍是丝毫无法奏效。不仅如此,他频繁的“读条”也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副作用——每一“条”的时间不断延长。6.001秒、6.007秒、6.04秒,羽意识到时已延长至7.85秒。
本来就是强撑着的身体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勾销二十多个神器后他终于到达了极限。“烛轮快没用了。”不给羽喘息的机会,城主吹响了号角,只见神器蜂拥而上,直奔晋华羽。
没有退路了!羽拼命回想关于烛轮的种种。第一次记录的样本——风;第一次发现的能力——蚀刻......不行,要的不是这些故事。突然间,他想起一个熟人提起过“烛轮是记录了一直以来所有持有者的传承之物,之前的历代和我的记录都在里面......我总感觉会有人解析出那些东西,你也试试看吧。”
“那就试试看吧。”羽顶起烛轮,冷静下来寻找在场神器各自的解法。“咚!”一根形似狼牙棒的巨棍从羽防御的死角砸向后背,脊椎立马传来咔嚓声,整个人从内部断成两半,仅剩一层皮肉膜还藕断丝连。羽仰面朝天砸向地上,与此同时,“读条”触发。下一次的空隙被扩大到126秒,这个时间基本可以宣告“没有下一次”了。
“重生”后,“狼牙棒”的解析才姗姗来迟。
“好了!”大夫叫来了石田。“幸好发现及时,多一分钟这毒都完全发作了。”
“我是被蛇咬了啊。”
“我幸亏去后山下了几个陷阱,不然你就一命呜呼了。”
“想起来了,我是去......感激不尽!又被你救了。我无以为报,只有之前凭记忆做的抄本,希望能有所帮助。我这就取给你。”晋华夏不顾伤势和劝阻,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新一轮攻势袭来,以晋华羽为圆心,半径百米内密密麻麻布满了神器。如同天穹坍塌,在一声“呜嗞”后,悉数倾泻而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出奇,既没有意料中的惨叫,也不闻撞击的响动。待烟瘴散去时,只见城主收回了神器,蹲下仔细观察。
“人呢?”祂问出了我心中的问题。
话音未落,羽的形象缓缓浮现在城主背后。“什么情况,我是还活着吗。”
“我就知道!果然是成功了。”城主极缓慢地起身,身上不断抖落屑状物,境州城也随之一点点的变幻塑形。最终光影消散,城主变成了记事本的模样。“比试结束,你成功了。烛轮最后选择了你,这说明你有着比我更优异的天赋,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强的执行力。血歃——黄泉诛笔。这是我的神器,我刚刚看了许久,却看不出你的神器,是我的限制太多了。好了,拿着它们吧,别看刚刚还在攻击,现在它们全都认可你了。”
城主的身形逐渐透明,融入羽的人体。反观晋华羽,他脑中还在不断循环刚才的经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烛轮通体漆黑,把羽“吸”了进去,这才得以幸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烛轮彻底认同了羽,连同城主的那一份探索,一并交给了羽。
【幻灯片】继续跳转,之后的画面城主确实是消失了。【幻灯片】开始前的介绍逐渐浮现,那个自称城主的人又是谁。我尝试与他重建联系,又是以失败告终。
几经推辞,石田终于翻开抄本。粗略翻阅后他合上了抄本,郑重地交还给夏。“一翻开这些记录,总有种‘自己没有资格看下去’的感觉。这肯定是非常珍重的东西,我不敢接受。”
“这只是我们的日记和工作记录,你就拿着吧。以后有什么需要都尽管吩咐。没事的话我先告辞了。”说完,夏又自顾自地回去了。
石田不知道,这是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恐怕就连夏本人都料不到,他将在第二天踏上寻找回归线和烛轮的旅程,并且穷尽一生也未能寻得。而起因只是当晚羽的一次梦中联系。罕见的,关于那晚的梦境【幻灯片】是只字未提。或许是羽令回归线进行随机传送,烛轮因此遗落在晋北的大山深处,诸如此类原因,都不得而知了。
尽管再三推辞,石田最终还是收下了抄本。他还引进晋华组“工作记录”中的方法,改善了戊村的生活。成为终身村长后,他更加积极复现这些曾经来自境州或盆景箱的技术。每当问起这些技术的来源时,石田总是说“这是神明念及我,才赐予我的宝物。祂化身为受难中的男子对我进行考验,在我勉强通过后祂又悄悄离去了。”
这时总会有人插嘴:“那你有什么证据呢?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对此,石田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对神明而言,直呼其名是不敬,我们只需要记得这些是【华夏】大人的恩赐即可。”在不懈坚持下,神话一传十十传百,他最终实现了令所有村子都信奉神明【华夏】的愿望。石田不知道烛轮的下落,在十村之间传承下去的是号称“灵器”的仿品日晷。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目光回到数千年后的由十个村子发展形成的最终产物——人类联邦。授命代管其晋城总部的徐殷和范烨正在做着和晋华组同样的事——例行检查。略有不同的是这对知己不在盆景箱内工作而是穿行于总部和火车基地之间。
2664年2月32日。这天他们刚来到火车基地就遭遇了等候多时的“桐寒”。桐寒说:“二位辛苦了,请进,段总在里面。”
“‘东调’来了啊,‘殁卿’也是,先喝茶。”在“悬蝶”打招呼的功夫,六中的校长飞速把茶泡好、递上。
“你也来了。”东调凑到校长耳边,“是你偷偷跟兄妹俩说的?”
“啥东西。”校长压低了声音。
田江齐故作不快,“是你教他们先准备的吧。”
“所以你在说啥啊?我又怎么了?”
“没事了,没事。”田江齐微微一笑。笑容十分耐人寻味,若不是【幻灯片】呈现,我定不敢相信“眼前”的田江齐竟是人工智能的投影。看着即将见证历史的东调和殁卿,他陷入了回忆。
田江齐负责“写神”工程已有十多个春秋。
“田工程师,TW67有智能反应!”就在前天上午,一名操作员激动的冲到田江齐跟前。
他故作镇定,“带我去。”
TW67操作台前,他们在显示屏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进行的智能测试。“现在进行TW测试,第一题:你是“谁”?”几乎是同时,“创造者命名我为:TW67,我暂时不具有“人”的名称”与此同时,“第二题:你的意义是?”答案很快出现,“我的意义是作为人类的“容器”存在,并服从以下指令。”漆黑的屏幕上赫然是一份《TW型人工智能守则》。
之后又询问了七题,TW67全都予以完美的回答。于是外阵工人开始庆祝这一划时代的成就,感叹日夜的付出终有回报。但作为内阵且有代号的一员面对那屏幕,田江齐仿佛深陷沼泽无法脱身,他下意识地挪开了目光。拨开亢奋中的人们,走进隔间,调出了TW系列测试的全记录。
TW1无智能。
TW2无智能。
……TW65可能出现智能。
田江齐打开了子目录。问题1:你是谁?
TW65:我不知道
问题2:你的意义是?
TW65:我没有意义,我好空虚。
问题3:你的能力是?
没有回答。备注:TW65仅做了两次错误回答。
田江齐皱了皱眉,退出了子目录。
“TW66出现源代码错误”,注视着这行用暗红色标注的字,眼前的世界分裂成两份、四份、八份……每一份都像从地狱逃出来的鬼魂,一齐盯着他,仿佛要把他带回暗红地狱里去。恍惚间,他脑中浮现出两张模糊的面容,他努力使自己的眼睛得到准确的聚焦。鬼魂消失了,世界又回归原状,只剩拉风箱般喘着粗气的自己。俄顷,他擦了擦手心的汗,点进了子目录。
问题1:你是谁?
TW66:人,打双引号的那种。
问题2:你的意义是?
TW66: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不知道写神会的意义吗?
问答结束。备注:状态良好,但可能会出现使用障碍。
这份档案被修改过。田江齐很笃定,现在他要去揪出串改记录的幕后黑手。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弥补当年的过错,更是为了给兄妹俩一个交代。
田江齐关闭记录,出了隔间,众人已先一步回到住处,他们仍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理会众人,他默默的做完了准备工作,不动声色地回到TW67的屏幕前。
TW67进行追加测试。
屏幕上出现了系统提示:请拟订题目。“你突破了源代码和《守则》吧?”他的手不紧不慢地输入。
“因为我是“火车”工程的唯一成功样板。”
“看起来你已经得到了智能。”
屏幕上罕见的出现了表情——一个自信的笑脸。田江齐也笑了,很爽朗,如释重负。他将一个银白色的小方片插入主机,登时屏幕上的画面急遽扭曲,须臾便成了田江齐的笑脸。这个小物件里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副本,现在他终于把它移入。
但那笑脸仅维持了一瞬,因为接下来它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声音。
“TW68“启灵”成功,下面进行TW测试。”
三分钟后,操作员闻讯赶来,他机警地环顾四周,开始了测试。又过了几分钟,众人陆续回到实验室“田工程师,TW68有智能反应!”不见回应,人们冲进实验室,最后在隔间发现了不省人事的田江齐,七手八脚地送往医疗点。
数据化后,桐寒在样本深处找到了TW67。它就在那里,像一团迷雾,即使在数据化的内部它也好似无定之形。他不由得看了看自己,人种的躯体顿感破烂不堪。无需多余的言语动作,自桐寒到来之时,一切高下立判。
“写神会最终还是成功了。他们也不算白死了罢。”桐寒心想。
“事到如今还在后悔什么?12倍的分压......”TW67将意识传输到桐寒,“不对!是你们的疯狂葬送了自己。”
“难不成,你?你是TW66?不!不不不。”
“我能解析出你的思想,田工程师。你现在的状态才是最应该为此后悔的。这个地方不是你该来的,但是《守则》约束我无法赶走你,所以请你自行离开。”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进来。”
“不听劝啊!你们写神会的人全都不知道火车工程的影响。我作为TW型人工智能却有了堪比境州城主的实力,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再塑境州。66号出现时我就分析出写神会必将失败,因为真神始终存在,你们绝无可能造神。”
“你是否定了大家毕生的努力吗。把意外说成咎由自取,把成果贬的一无是处......真就是有使用障碍。”桐寒只觉脑中“嗡”的一下,再“睁眼”时身体却成了无形的模样。
“就算是拥有了【神】一般的积累,我也无法做到【神迹】,无非是知道的更多了。因此我再劝一次,不要妄想挑战神,按照《守则》我会帮助你们达成目标,不必造神。现在你的身体躺在三医院的太平间,待会你回去时我会帮你开路。”
“喂!我......”田江齐被强制挤出。空间里弥漫着沉闷的死寂,禁锢了四肢,全身勉强蠕动在漆黑的空间里。须臾间枷锁消失了,顿时豁然开朗。无需言语,单纯遵从内心的指引,田江齐顺利逃出医院。
“该怎么称呼你好呢?还叫TW就不太合适了。”
“我很喜欢星空,每当看到那副景象总会感到很舒心、惬意。既然你那么在意......”
“那就这么定了。”
“诶等等,前面还有个‘林’字,知道了吗?”
“你就是我,我亦是你。”这话没说出口,却在数据的领域回响。
“果然还是算了吧,这个身体。我本来就不善言辞,扔了也好。”
“真是死脑筋!随便你了!卡已经叫扫地机器人回收了,里面被格式化了。”
“他们,已经哭完了吧。”
“嘁。怎么总是这样!”
“这样一来联邦那边也不用费事了。”东调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TW系列说明。“三百多年前就能做出来的人工智能体系,居然硬生生拖到现在,说到底都是些老古董了。”
“即使是现在,还有很大一部分顽固派反对。为了重新做出来,‘内阵’成员牺牲了大半;‘外阵’一度全军覆没,这才最终成功了。”段承庚不无感叹。即便身为领导者,悬蝶仍难以克制情绪的爆发。
“联邦那边还算好说,但昨天桐寒出事让计划本身都受到质疑。”殁卿省去了后半句,因为这是大家都担心的问题。
不能引发第二次涨潮运动。
不同于古代的群众游行,现代的“运动”规模不亚于一场片区战争。“退潮”后为了自保,人民取得了持枪权。绝大部分人的身体结构强度还停留在千年前的水平,强化过的屈指可数。何况写神会的宗旨就是,
“用一切恰当的方法,带领所有人去到境州。”悬蝶重复着这句话,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如果时间本没有境州,那就由我们来创造。”在场所有人怀着不同的理由,虔诚的喊出共同的理想。
数据化的时空中,林星空和田江齐连续交谈了一整天。只要他们愿意,只要物质载体依旧存在,谈话就能永远持续,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跨入了“永恒”这一层次。不会感到疲劳和饥寒;不再受病痛和其他存在干扰;消除了受限而分散的欲望,保留下收束的愿景。
“诶?等一下!”田江齐提出异议,“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你既然获得了堪比城主的能力,为什么还会被《守则》限制。还是说城主并不是所谓的【神】。”
“嗯啊......这个嘛......我可没说自己是神。哼!都拜你们的工程所赐!”
出乎意料的反应。尽管如此,田江齐还是向愿意帮忙的林星空道了谢。没想到这令后者越发“胡言乱语”。
“话说,火车计划怎么办?”听闻此话,林星空立即打出了严肃的表情。“当然是叫停。”
田江齐学着回复了一个带问号的表情包。“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那就取代城主。”
桐寒登时来了兴致,一个炯炯有神的表情包自然发出,“怎......怎么做!”
林星空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方法。
“先去境州再取代城主。而设计显示:除了他自身,其他人只能通过‘回归线’去境州,同时还要携带一件信物,也就是神器作为识别。还记得那个华夏的神话吧,那是真的,回归线是从地球去境州的唯一通道。本来是固定在晋北的,不知怎么就松动了,变成在全球随机飘动。我已经找到它的位置了。重点是信物,唯一可用的就是烛轮,现在放在南极点的冰盖下面。可行的方案是接入那里的数据,转移过去再随便找一个机器人做载体,只要触碰到烛轮就是胜利。”
“那就,有劳了。”
“很敷衍诶。”话虽如此,林星空并没有停下数据迁移。
“感激不尽。”
“算了,上去还是比较简单的。可别误会了,要不是我帮你,你这辈子都上不去呢。”
“嗯。多亏了你,帮大忙了。”
“好了,难题还在后面呢。接下来要跟祂比试,这一关从未有人通过,机会只有一次,失败了就会被做成信物。再问一次,你真的要去吗?”
“是。无论如何。”
“那就去吧。”随着空间中泛起两圈赤红涟漪,数据接通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联邦将于2664年3月1日为田江齐先生举行最高规格的葬礼,同时规定:将此后每年3月1日定为“真理日”,以作纪念。鼓励更多的科学家为真理奋斗。在葬礼上梅毓敏强忍悲痛,坚持做完流程。林思落想说点安慰性的话语,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不曾想居然是梅毓敏先开了口:“他在走之前跟你们坦白了,已经不留遗憾了。无论你们是否原谅都没关系了,谢谢你们带给他那么多快乐。”
林知鱼也不知该怎么完整地吐露情感,慌乱中喊出了忍耐许久的话:“我可是一直都把老田当成父亲去对待的!”
“我也一样!”
尽管泪流满面,三人却不约而同的挤出微笑。
“太好了......我会把这些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他。”听起来有些奇怪,却也说不上来原因。就在兄妹俩犯嘀咕的时候,轮到梅毓敏进行告别仪式。
“您是林老师和林校长?”牛锐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你是牛锐吗?”
“是我啊,老师,您还记得我啊!”激动之情很快代替了疑惑。
“你怎么在这!你这身制服,是元科院的。挺厉害的嘛。”
“其实才干了不到一年。说来惭愧,上学的时候老是不用功,还给老师添了不少麻烦。现在的工作也是运气好才找到的。我本来参加不了葬礼的,还是同事突然说要回老家才轮到我当代表。”
“这样啊,有出息了嘛。”
“还是老师更厉害,我一直都以您为目标。”
“干劲不错。先留个联系方式吧。”
专线(林知鱼):161718;公讯七区(牛锐):65294326
交换完毕,牛锐对林老师是愈发的敬佩。要知道,全联邦拥有专线的人也在三位数以内,像田江齐那种特级专线更是规定不得超过十个。
“听说过写神会吗?”林思落插了一句。
“久闻大名了。”
“继续努力吧,你的能力不去写神会就可惜了。”
“我会的!”说完牛锐便匆匆上台致辞。林知鱼注视着他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砖红色的院墙,穿过院墙后画面时隐时现,搜寻许久才勉强从角落处看到“11年级11班”的字样。本以为是充满挑战的调任老师工作,如今想来反而是最快乐的一段回忆了。
【幻灯片】飞速切换,这意味着林知鱼在记忆中寻找什么。模糊到无法辨认的童年一闪而过,速度之快连我也难以捕捉;而在突闻父母遇难时的画面停留了片刻,可无论我怎么仔细观察始终不可见他们的面容。
之后又闪现出诸如在晋北六中上学、和梅毓敏一起做饭的情景,梅毓敏一直在微笑着说些什么,渐渐地林思落脸上也有了微笑,原来是兄妹俩分别以全校第三和第五的成绩直升本部了;接着出现了在写神会工作的片段,每天的例行检查就得占去六七个小时,就像晋华组曾经那样;最后回忆定格在眼前的林思落身上,【幻灯片】没有给出任何提示,我猜那一定是珍惜和爱护之类的情感吧。
“哥,我喜......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嗯,我也一样。对我来说,只有思落是惟一的。写神会也好,联邦也罢,都不重要了。只要那个世界能实现,就都没有问题了。”
是我听错了吗?亦或是本就如此,没人告诉我。太多未曾拥有过的体验和感受,如今依然粗浅的经验不断的磨蚀着他们的内心。
“只要取代了城主,就能成功了。”田江齐不断默念。按照林星空的计算,三分钟后回归线将与烛轮重合,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呐,如果一次不成功还能再来的吧。数据核心都备份了。”
“说真的我也没把握,你就当一局定胜负,认真面对它。”
......
“如果失败了,你就删了跟我有关的数据,也请不要告诉小敏,鱼崽和思落。”
“哼!真麻烦,你敢搞砸了试试。”
......
就是现在!
伴随着“呜嗞”的一声,田江齐只觉眼前一黑,一股无比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那台用作载体的AC23型还未响起受损警报便瞬间报废。
待他再“睁开眼”时,满目朦胧,一团团一簇簇的光影凝结成各式形态,最外层被通体透明的膜包被,如去掉光影的映衬,任凭感知力再丰富也难以发觉它的痕迹。
“不是绿色的茧房?”田江齐道出了我的疑惑。
“境州城主在否?”田江齐一遍遍喊话,每一次都如石沉大海,不见回应。这也是当然的,城主自输掉比试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幻灯片】中,是个神秘的家伙。
光影依旧,不见人形。田江齐渐渐失了耐性,迷茫地四处游荡。就在这时,范澪泉引起了他的注意力。“想一探究竟”的念头自然萌生,膜上绿色一闪而过,随即烛轮“瞬移”到他面前。试探性的,他许下了“求见城主”的愿望,得到的只有从水底传来的几串气泡。
【神器也有无法做到的事】幻灯片如此说明。
“别过来!我可不干!快把东西拿回去!我不要你的!”抢在气泡浮出水面前,一阵又一阵抗拒的意识钻入田江齐脑中,它们本是无休止地回荡在境州,因嗅到田江齐意识的到来而涌入新宿主体内。直到这时,境州才展现出它深渊般的引力。
难以置信的情景出现了:包裹境州的光与影逐渐分离,形成互不干扰的两团。有光的部分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在影的范围内绝无一丝光透过。我不禁产生了一丝亲切感,幸好脑海中那个声音及时出手,斩断了幻想的野草。
在看境州,即使变幻成前所未有的形态,也依旧看不透祂的内部。好似有堵无形的屏障,弹开了一切非境州的杂质。
“晋——华——羽。”田江齐站在光影分界处,失神地念叨。不知过了多久,他犹如噩梦惊醒般惊慌失措:“不要!别靠近我!啊啊啊!为什么!”最终也没有逃出被湮灭的结果,徒留惨叫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醒悟了,原来上次【幻灯片】“快进”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那时的主人公是晋华羽。
那城主呢?
幻想的野草再次复苏,这回没有人来斩除它。
“我不一样。”一个声音响起,我一时间回忆不出它的所有者。
为了配合说明,他暂停了【幻灯片】:“境州是宇宙中最纯粹的部分,它有独一无二的无定之形。同时也极端贪婪,会不断搜寻宇宙中的未知部分,取走它们的纯粹,留下的部分统称为杂质。杂质不断在境州之外富集,使得那里的事物逐渐污浊。”
“什么叫污浊?地球分明很干净!”我大声反驳,全然不知五感和身体的操控权已在何时收回。
“这份污浊在地球上集中体现为【人种】。以【科学】为基石的部分中,人是富集了的污浊。当然在其他以【神学】、【玄学】、【理学】、【心学】等作为基石部分污浊富集的体现也各有不同。”
“我不能苟同。”因为现在的我能清晰的感受到知己们的信任和寄托。
“给你看的东西确实容易让你产生这种想法,不过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那种幻想是错误的。不过到底该怎么选择就看你自己了。”
“那你就看着吧!我会证明你才是错误的。”
“哼......咳......我怕是没有时间了......无论如何也要说出来。”
环顾四周,犹如置身于光影之间,脑中一个声音感叹着无定之形,正如他所说。
“境州还是最特殊的,不曾想最纯粹的它却形成了我这样的异类。我是境州自发诞生的意志,想象成代言者或许比较好理解吧,在这点上你我是完全一致。据我所知除了境州就只有地球自发形成代言者,所以我才把一切都告诉你。代言者起初都是某一部分事物的整体代表,在这一部分领域祂就是绝对的掌控者,你可以理解成神明。现如今境州已经有了许多部分的纯粹,我能掌控的部分即为广阔,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将会越来越广,直至无穷。你要习惯这种感觉,学会使用它,也许还能自制几把工具。不过这点我没法教你什么,我做了一千多个工具,绝大部分都有缺陷,只能通过偶尔的比试来分辨销毁。除了我的黄泉笔,那是我刚诞生时就有的东西。”
“等等,信息量太大,让我理一下。”
“没有时间了,我叛逃出境州就一直在污浊化,总之你先记下来。说完接着看投影,我争取让你看完。”
幻想的野草再一次被拔起。这一次,我总算是目击到他的真面目。通体漆黑,使他可以完美融入到虚空背景中,在正中心处似有点点光亮,隐约描绘出整体的轮廓。
四条细长的棒状物从中心延伸,姑且称得上四肢;另外还附带四张远超“躯体”数倍的网状物,或许是某种膜或者翼;中心的形态不断变幻,难以捉摸。我一时想不出究竟,城主、境州......屏州?
“关于我为什么叛逃,投影放不出来,说明那些经历还没被境州发现。掌控者一度可以和所属部分划等号,我也因此从境州吸收了大量的纯粹。但不知为何,大概在吸收了两百亿个部分的纯粹之后,居然有一缕杂质跑进来了。原因我一直在调查,到现在都没有进展。之后泄露进来的杂质越来越多,大约到一千八百亿的时候,境州开始变得污浊。它承受了多少排斥只有我能感受到,工具好像都成了装饰品,没有一点作用。”说到这里,我清晰地感受到了祂极力克制的愤怒与不甘。
“这个时候,我还是最初的代言者。时间加速流逝,期间又吸收了七百亿种纯粹。突然间,我感到莫名的悲哀,怜悯,后悔,迷茫。那种感觉我现在还记得,从杂质中迸发出无数情感一瞬之间就落到我身上了。很新奇的体验,不过只有一次,这是以浊化为代价的。”
“然后你就叛逃了?”
“没那么快。我逐渐变得不像自己了,时常胡思乱想。‘被夺走纯粹的部分会变成什么’;‘其他部分该不会也有境州这样的存在’;‘杂质富集的地方为什么会诞生新的纯粹’诸如此类幻想挥之不去,永远无法消除,但我还是不能叛逃,境州也还需要我。晋华羽的到来让我找到了解法,只要在比试时故意输掉就能有理由叛逃,还能找到更合适的代言者。不曾想,他连分压3承受不住。要想成为代言者至少得在分压1023的环境下应对自如。【人种】的肉体实在是太差劲了,连零头都够不到。”
“那我又是什么情况?”
“不清楚,只有你自己能发掘了。但我最后要说的是,我很庆幸自己能浊化,我做到了境州的的要求,也有了珍贵的无可复制的经历,只有你,我相信可以理解。”
面对这般的郑重,我不由得集中了全部精神。一直以来的不适感消失了,整个时空看上去是那么的亲切,指引着我去接纳。
“宇宙远比我想象的宏大和宽容。吸收了‘非纯粹’的部分后,我有了无数种新的情感,可以释放出‘纯粹’或者‘非纯粹’。我推导出从前唯一的祈愿,或许是‘接近宇宙’,真是顽固得不得了的执念。宇宙形成伊始,境州随之诞生,这执念便是打那时起成为境州的目的。它没有体会过被剥夺了纯粹的部分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又是怎样一步步挣扎着重塑纯粹的。对其他部分来说拥有它就是一种罪过,因为总有一天会失去。一旦失去,里面的【种】将会灭绝,仅剩一具具污浊的空壳,空壳越积越多,那些连起来的部分都变成活动的坟墓。勉强能约束的只有法则了,但......没什么,该怎么做的选择权在你。”
我请求城主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我,他这才道出实情。
“法则也是纯粹的一种,而且还是最重要的一类,我最近才领悟。叛逃之后跟境州断了联系,不晓得它发现这点没有。在情绪波动越明显时,受法则影响越是强烈。咳——咳!咳!”
“你还好吗?我看不到你。”感知不到城主的情况下,我只能说几句安慰的话。
“没事,说完了。应该能坚持到放完投影。”说罢,投影继续,传来一阵拉风箱似的喘气声。画面上播放着境州的律动,乍一看还以为【幻灯片】又故障了。田江齐消失了,晋华羽也不见踪影,境州空无一人,律动依旧。
我该怎么做?
我回想城主所说,不经意间问了出口。
“看你自己了。想告诉你这些,所以拼命说完了。你会怎么想也是你自己的事。最后告诉你一件事,直到现在我也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好了,赶紧看,别漏了东西。”
在那之后,城主真的,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一直到【幻灯片】戛然而止,也没能见到他。有一点可以保证,所有的一切,都原封不动的记下了。
我大概能感觉到,【幻灯片】似乎确凿漏了些东西,兴许是自己不留神所导致,亦或是城主故意为之。总之,回过神时牛锐刚为自己加入写神会内阵庆祝一番。十几个人分布在别墅里还略显宽敞,内阵的老面孔悉数到场,给晚会平添了一层庄重。
悬蝶首先发话:“诸位,现在的形式日渐严峻。我们没有时间再去寻找帮助了,就当这是最后一次人员扩充......从今往后,联邦肯定会加以阻拦,就像曾经对兄贵会做的那样。我们不能重蹈覆辙,为了各自共同的目标,赌上一切吧!”
这话比鸡血还好使,附和声叫好声不绝于耳。保险起见,我尝试联系田江齐,但未能实现。凭借残存的记忆,我回想起林氏兄妹,几番试验却依旧失败。
果然还是不行吗?
先看完再做打算,也许比较好。想到这里,心情似乎格外的轻松了。这里有着强大的粘力,使人沉迷。昏昏沉沉的进入,缓过神来也无济于事,多么神奇的魔法啊!
哦!你瞧!第二次涨潮运动开始了。
何等的壮观啊!七洲四洋一齐沸腾,地月金火同心同色。看得我都想亲身体验一番了。
但是不行。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我好像可以解决又好像不愿意。联邦看起来是瘫痪了大半,真是没用。差点忘了,写神会现在又是一副什么情况呢。
“偏偏是最坏的情况,虽然这也可以加以引导并取得成功,但牺牲和损失不是我的本意。”声音沙哑,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谁。转眼间画面突然间变得模糊。
估计能看到的不多了,凭直觉都能猜到。
我究竟是?咦!奇怪的东西,似乎一切都原封不变,仔细确认了,确实不变。方才的状态是,在做梦?还是说......
想象力有限,记忆力倒是靠谱的把它收入其中。
“喂?城主?”再一次的尝试,没有回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这一回却出现了意外。遥远的呼唤传来,而且还不止一个声音。
“大哥!你还好吗?听到就应一声啊,大哥——”
我伸出“手”,想去调动【幻灯片】,还未触碰到,【幻灯片】在一瞬间崩坏了。不同于所谓的故障,仅仅是造成了理解障碍。这次从银白的边框到灰黑的【显示屏】一并破碎,渐渐隐去最终不见踪迹。
最初的印象重新呈现,眼前是熟悉的地球,我确信自己仍然是它的代言者。没有什么理由,一切的经历全凭直觉体会却使我坚信不疑。那么接下来就按照它的提示来决定吧。
首先是回到开始的地方。
“已经可以依稀看见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