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野花梨坐电梯到了大厦的楼顶,在天台上俯瞰第四东京的夜景,准备跳楼。
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远处传来不明原因的爆炸声,轰隆作响,不知道哪个工厂又被炸了,隐约又像是雷声,不太确定。第四东京静静承接着微酸的雨水,光鲜靓丽的摩天大楼与破败的城中村,这俩不同的物种般的人造物没有生殖隔离般结合在了一起,孕育出这样庞大又奇异的新城市群。
不远处是全息投影的广告牌,马赛尔财团头子思加图四世的大脸,在虚空中亮出像是患了躁狂症儿童的笑容,头顶是大号标语:
“马赛尔集团,您忠实的生活伙伴!”
一只乌鸦飞过,她看着脚下熙攘的低空飞行载具,米野花梨不禁皱眉,这些东西每天在头顶上飞来飞去,之前她就害怕哪天有个司机要报复社会,半途熄火摔下来。
米野花梨,19岁,是大学生。
她是帝国理工的高材生,不出意外的话,两年后她就要排队毕业,竞争上岗,开始就近在第四东京寻找工作了。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今晚不出意外的话,她就要出意外了。
米野花梨深吸一口气,戴上了眼镜,最新款增幅眼镜远视效果极好,两千米远的海岸线都能看的清楚。她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沿着海岸线散步,有时候琢磨跳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海浪是个穷凶极恶的歹徒,生于暴风的肩头,面目狰狞,奔涌至此,如猛抽过来的一记耳光,令她心惊。
海岸交界之处凝聚着无数白色的泡沫,相互依偎着、吞吐着,不离不散,炽烈的光射过来,显出变幻不定的颜色。
米野花梨想着,如果今晚我见到了上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呢?
“请不要再往大海里倒洗衣粉了。”
米野花梨坐在楼顶的天台边沿,浑圆修长的双腿荡在空中,她挽了下栗色的额前头发,想要最后再看一眼第四东京的景象,然后开始个人空中飞人秀。
“这个高度的话,即便拉到医院进行全义体置换,也不可能救回来吧,很好。”
米野花梨用厌恶的目光最后扫视城市,她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没有朋友,没有恋爱经历,没有家人……
从中学时期开始,便一个人靠着父亲的遗产生活。第四东京一切讲究效率,大家只在意学分,所以米野花梨从未在老师面前表露出不安,也从未在同学之间有什么感情流露,她是学生会长,是竞赛带头人,是还没毕业就被马赛尔公司选中的优秀学生。
她又往下看了一眼。
少女不禁爆了句粗口,
“TMD,这也太高了!”
生物的求生本能让她向后退缩,但深吸一口气后,米野花梨还是闭上眼睛准备起跳。
叮咚——
她腰侧手机的信息响铃提示音。
米野花梨迟疑了一下。
就当做最后一件事吧……
好奇心驱使拿出手机,看看是谁大半夜给她发消息。
“姐姐,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米野花梨好悬双手不稳,直接手机掉落下去,她定睛一看,是一个临时会话,是从……
“A11栋特别安保群”里的发起的?
头像是一位穿着安保服的少年,叼着根狗尾巴草根,露出灿烂的笑容,备注姓名:杨璐。
米野花梨风中凌乱。活这么多年,说实话,虽然公认的貌美,但她还没有被人这样勇敢的表白过。
再准确一点,她没有被表白过!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因为打小太过优秀沉默所以导致不敢有人和她搭话。曾经有人鼓起勇气要对米野花梨发起进攻,在其他兄弟的攒动下,他脚趾紧张扣着鞋底在某天放学后在小巷拦住了米野花梨,准备的第一句是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花梨学姐,你的口腔炎症好些了吗?”
但小巷的广告牌众多,小诊所的妇科小广告贴的到处都是,极为洗脑。那位勇士在极度紧张之下不禁脱口而出:
“学姐,你盆腔炎好些了吗?”
当晚他被救护车拉出了小巷。
人设一旦立下来,沿着惯性米野花梨就一直把心思放在学习和竞赛上,越来越难以触及,于外人看来,像一座凛冽的冰山,又高又硬!
“我竟然也有人喜欢……”米野花梨心乱了,她的心砰砰乱跳,但是很快她反应了过来,这位名叫杨璐的安保员,是谁?
第四东京的安保员不似警察,但也不差于警察,在这个公司财团资本把控城市命脉的地方,街道安保和小区安保都是由这些公司提供的,而因为城中村流浪汉众多,所以安保员的标准高度内卷。
米野花梨将手机握在胸前,脸颊浮起一片绯红。
没记错的话,这位杨璐经常在楼下巡逻,因为个子瘦高,制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他长着比普通人帅一点的脸,有许多网红慕名而来,只为遥遥的拍一张合照发在社交网站上,吸引流量。
冷风吹来,米野花梨向后面的平台退了几步。
原来……有人主动和我交朋友?
她心虚般四顾了黑黢黢的天台,风在耳边呼啸,但这会儿一股暖流从米野花梨的胸腔流出。
有人喜欢我!
即便……是位安保……
这么多年独自生活带来的压抑和孤独,让米野花梨喘不过气,她已经承受不住了,犹如实物的巨大孤零感即将把米野花梨压垮,在最后时刻来临的告白,彻底打乱了她表演空中飞人的节奏。
也许可以尝试一下另一番生活……
米野花梨想着,就当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是捡来的命,不能再过以前的日子。
只是……就这样贸然接受,会不会太过突然了,她们只是遥遥见过几面。
但不管怎样,米野花梨决定尝试另一种生活。
或许,可以慢慢互相认识。
啪嗒啪嗒,她回复道:好啊。
不到一秒钟,就传来了杨璐的消息。米野花梨紧张的看向屏幕。
“那个不好意思,大冒险恶作剧来着,早点回去睡觉,晚安。”
心肺骤停。
米野花梨黑着脸,扭身走下了天台,进了电梯,进了空荡荡的房间。
坐在床沿,终于,米野花梨忍不住了,她一拳打在大号电子绵羊抱枕上,打的绵羊咩咩叫。
“咩咩咩,这拳二百七十磅,主人好棒!”
把抱枕扔到地板上,感到被戏弄的米野花梨渴望要找到杨璐,当面对质。
“你在哪,我要告你们领导,你大半夜骚扰业主!”
“流光街23号,我在办公室值夜班。”
米野花梨简单收拾了下,气呼呼喝下一瓶纯净水,拿着钥匙出了门。
“师傅,流光街23号,你知道是哪吗?”米野花梨坐在后排,对出租车司机问道。
“我看下地图。”师傅扭头看了眼米野花梨,又有些尴尬的说:“我也是刚上路,不是很熟。”
米野花梨盯着师傅蔓延到脖子的大块纹身,思忖着,公共载具公司制度严格,不应该有纹身。
“小姑娘,这么晚了,你去那边干嘛呢?”
司机压了压帽檐,深深看了眼后视镜里的米野花梨。
“我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一下。”
“大概半小时能到。”
“好的。”
米野花梨扭头看向车窗外,灯光闪烁,广告牌永不休眠,下了夜班的社畜打着哈欠行走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