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我们就留在这里不回去了?”
菲罗塔斯看着渐行渐远的舰船,对一旁的缇欧这般发问。
缇欧没有理睬,而是先配合着少女收起了这个能够隐藏气息的术式,接着接收了欧迈尼斯在船上帮忙处理幻像的消息,等到一切整理完毕后才抬起了头。
“你忘了自己之前得罪过伊斯坎达尔了吗?在远征的时候,我们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切可以既往不咎;可是倘若回到了波斯波利斯,那他的身份就变成了这个国家的王,而你则是曾经试图谋害国王的逆臣。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能够放心的回去呢?”
“但是,那件事不是早过去了吗?”
菲罗塔斯被吓了一跳,可他还是有所迟疑。
尽管不再指挥伙友骑兵,但以菲罗塔斯的勇武,他依然在印度的作战里斩获了不小的战功,并借此被任命为巴比伦尼亚地区的总督。这一次他可是谨言慎行,就等着回去捞钱了,结果在上船的前一刻却被缇欧叫住。虽说信任对方的判断,但菲罗塔斯也不可能一点意见都没有。他需要知道留下来的原因和解释。
“一个掌握半支军队的军权,另一个则是帝国中心巴比伦行省的总督。你觉得凭借你们父子的威势,他会一点都不忌惮,放心地允许你上蹦下跳吗?”
“退一步讲,即使他真的放过了你,又怎么保证不会发生克利图斯的惨剧呢?”
克利图斯死于一次酒后争执,悲凄的下场比起菲罗塔斯的遭遇更加不近情理。
在征服了粟特人的庆功宴上,有人在大家酒酣耳热兴致高涨之时唱起了普拉尼克斯的诗歌,大意是嘲讽和羞辱那些被蛮族打败的百夫长。年纪较大的人都感到反感,而个性冲动的克利图斯更是气愤得无法忍受,出言指责那些歌者。
这无疑是扫了伊斯坎达尔的兴致,恰巧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心中的想法都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伊斯坎达尔嘲讽克利图斯替怯懦畏敌冠以时运不济的美名,其实是在为自己的胆怯而提出辩护之辞。
克利图斯则针锋相对,痛斥对方在格拉尼卡斯河的时候正是自己这样的懦夫救下了他的性命,同时宣称正是他不想承认能够取得现在这样伟大的成就全赖马其顿人的浴血奋战,才一直强调自己不是腓力而是宙斯之子。
当时的场景相当混乱。伊斯坎达尔拿起桌上的苹果朝克利图斯掷去,命中后又四处寻找他的佩剑。佩尔狄卡斯按住了他的手,而托勒密拉着克利图斯想要带他离开。然而事情的发生实在太过迅速以至于没有人能够阻止,伊斯坎达尔最后从卫兵手里夺来了一根长矛刺穿了克利图斯的身体,他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叫喊和一句呻吟,随后当场气绝身亡。
这件事情有许多值得商榷的地方。在刺出长矛后,伊斯坎达尔立刻恢复了清醒,他沉默不语,把长矛拔出后就朝自己的喉咙戳去,在身边数人的合力下才强行制止,随后的几日更是将自己关起来痛哭不已。
就缇欧的看法,多半是克利图斯的嘲讽激怒了小心眼的宙斯,这才注定了他最终的下场。但此事发生了之后,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克利图斯呢?
恐怕就连伊斯坎达尔自己也不知道吧。
不可能,那个男人,伊斯坎达尔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一旁的少女想要这样反驳,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句话最终还是被她咽到了肚子里。
面对缇欧举出的两个例子,她无言以对。
没错,那个男人是天生的王者。论起指挥军略、征服世界,没有比他更杰出的人了。但是——这样的激情,这样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真的不会在某一时刻失控、导致难以挽回的后果吗?
她不能确定。尽管她可以确信,哪怕自己的生命会因此燃烧殆尽而倒下,她依然会追随者对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但其他人呢?
在恒河的折返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一场背叛,那些裹足不前的人不仅背叛了伊斯坎达尔,还背叛了曾经的自己。明明已经约定过要一起到达世界的尽头,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的“尽头之海”,结果却在未尽全功之时返回——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因此,得知缇欧的准备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不仅如此,她还找上了欧迈尼斯,要求对方为计划做掩护。
从魔术上的造诣来看,少女是实际水平最高的那个,而欧迈尼斯则在理论上更胜一筹。有了这两个军中最强的魔术师帮助,缇欧的计划自然是顺利的执行了。
“至于我……唉,之前那件事我也把他得罪的不轻。”
“总之,菲罗塔斯,倘若我们跟着大军返回,大概率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衣锦还乡,而是羊入虎穴,任人宰割,属于下策中的下策。至少得等到巴比伦分封……咳咳,我的意思是,等到西部发生了一些大事再做决定。”
林林总总诸多原因说了个遍,缇欧在最后做出了这样的总结。不过,菲罗塔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的父亲呢?倘若真有这般危险,为什么不让我父亲一起留下?”
“打了这么多仗,你的脑子还是这么不好使啊,菲罗塔斯。”
这次反而是少女先进行了回答。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唯独你不能这么说啊,自大女!因为自己地位特殊就整天颐指气使的拿鼻孔看人,难不成你有什么高见?”
菲罗塔斯不服气的反唇相讥。
“所以才说你还太年轻了啊。你以为自己消失帕曼纽会不知情吗?既然他没有说话,当然是默认了这一点,也只有你才想不清这其中的利害了。”
“只要你还在外面,那家伙就不会轻动你的父亲。换句话说,你在外面闹得动静越大,你的父亲就越安全。”
说着,她无视了对方恼羞成怒的神情,转头看向了缇欧。
“普利埃尔,如果是你的话,留下的原因绝不会只是这样肤浅的理由。”
“说出你真正的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