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五岁读诗书,七岁成为名满京城的天才,十二岁便考取了功名,被当时的皇帝誉为“麒麟儿”,十三岁被当时的宰相夏长戚收为弟子,仕途一片坦荡,这样的人生,该是许多人羡慕的吧。
十五岁因与皇帝的政见不合愤而离开朝堂,转身走入江湖,整日吟诗作画,漂泊无所,持续了有六年之久,这样的人生,该是许多人扼腕叹息的吧。
然而命运总是无常,漂泊的苏明玉在江湖中遇到了自己的真爱梅轻雨,两人以月为证,订下相守一生的承诺;又过一年,新皇登基,启用新政,苏明玉重回京城,大施拳脚报复,仅仅几年后便天下清明,百姓安乐,此时的苏明玉亦厌倦了官场的明争暗斗,急流勇退,在随州谋了个刺史的官位,从此之后的十几年,便一直在随州从未离开。这样的人生,该是许多人感慨赞叹的吧。
这便是苏明玉的一生。
——作为凡人的一生。
那么,我敬爱的父亲,作为修士的你,又是什么样呢?
苏子渊望着刻有“夏府”两字的牌匾,心中发问。
夏长戚到随州后,便暂领随州刺史一职,而为了方便居住,便在城中购置了一处住宅,便是眼前这座府邸。
苏子渊幼时也曾多次见过这位老人,印象之中,他一直是一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爷爷,只不过他十岁之后,似乎是因夏长戚年纪太大,不便长途奔波,就未曾再去过苏府了,不过老人家常常与苏明玉来往信件,心中也多有问及苏子渊,苏子渊成年礼之时,也曾送给他一副字画作为礼物。
对苏子渊而言,这位夏长戚是为慈爱的长辈,仅此而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走上前敲响大门。
一个老仆拉开大门:“来啦来啦。”
“呦,好俊俏的公子,您找哪位?”
“晚辈姓苏,苏子渊,劳烦老丈通报一声,晚辈要找夏长戚夏大人。”
“好嘞,公子您稍等啊。”
苏子渊没有让莫时雪同行,他委托莫时雪去调查白雾之事,而独身来见夏长戚。
不一会老仆便来引着苏子渊走入院中,没走几步,便见一须发皆白,但精神饱满的老者坐在一株槐树下,独自摆弄着围棋。
这老者便是夏长戚。
苏子渊走上前去,见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相互交错,白棋虽已显颓势,却自有一番生机,黑子看似局势大好,但颇显后继无力,若再不及时做防补,则极有可能会被白字翻盘。
见苏子渊前来,夏长戚抬起头,轻抚长须,笑问:“会下围棋?”
苏子渊沉默片刻,答道:“父亲教过。”
夏长戚眼睛微微一亮,一伸手:“坐。”
“我执白,你执黑。有什么事,下完这局再说。”
苏子渊也不说话,落座伸手便衔起一枚黑子敲在棋盘上。一老一少便围着这三寸棋盘厮杀开来。
夏长戚多年浸淫棋道,棋力雄厚,而苏子渊虽然只是略懂棋艺,但修真者脑力惊人,往往能落一子便算上七、八子,两人斗了有半个时辰,才终于是见了输赢,以夏长戚险胜而告终。
“不错,不错。”夏长戚笑道:“虽然比之明玉还差得远,但未来可期。”
苏子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师公,子渊愚钝,还望师公能告知子渊,我父母之死因。”
他没有扰什么弯子,一是没那个必要,二是他心中着实焦急。
“……”夏长戚闻言,脸色微暗。
他叹了口气,望着棋局,问道:“子渊,你可是修道了?”
苏子渊没多犹豫,当即答道:“幸得我父生前挚友、栖云山守一派苍梧子真人赏识,收了小子为弟子。”
夏长戚捡起一枚棋子,在手中玩弄了一会,说道:“苍梧子道长……我也曾见过一面,他修为高深,是个真正的得道之人,想来不会加害与你。”
“正是如此,他老人家待我极好。”
夏长戚想了想,笑道:“我与你上次见面,还是在你五岁的时候,想不到一晃眼,你已经这般大了。”
“而你父亲……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五岁。”
夏长戚的目光逐渐缥缈,他回想起那个蝉鸣不断的夏天,那个明明只有五岁,却已熟读儒家典籍的稚童,向自己发问:“天下为何如此疾苦?”
他当时没有办法回答,后来想了很多年,还是没有办法回答。
“那时他便展露出非凡的智慧,我一时起了爱才之心,将你父亲收为弟子,悉心教导了几天,但几天之后,我便发现,以我的学问,教不了他太多。”
夏长戚的目光回到苏子渊身上,他仿佛在这少年的身影中看到了故人。
他接着说道:“明玉七岁时,我自觉已授无可授,好在我也并非……纯粹的凡夫俗子。”
夏长戚翻手之间,运起极为微末的法力,凝出一团小小的水球。
这般修为并不高,哪怕苏子渊一个粗通五行御法的剑修,也能比夏长戚此刻做的更好。
夏长戚笑了一下,也无意卖弄,挥手散去那团水球。
“我年少时,也是稷下学宫的弟子,只不过悟性虽说得过去,但根骨太差,练了十几年也不过是这般水准。”
“好在学了许多圣人学问,自觉修为不会有所成就,便想着要做出一番事业,也不枉费在学宫待的几年,便在这凡世,搏了份功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嘿嘿,最终混了个宰相。”
老人说这番话时,脸上颇有些得意之色,他说的轻巧,但官场之中又岂是那么轻松的?而苏子渊还知道,面前这位老者在坐上宰相之位后,仍能坚守本心,在位期间主张减轻赋税,也曾多次劝谏君王以民为本,被民间称之为“贤相。”
“我思虑一番,又与你祖父商量……你没见过你祖父吧,他死的早,嗯,这不重要。”
“我同他商议,要将你父亲送去稷下学宫。毋庸置疑,那里是全天下藏书最多、学问最高的地方,哪怕是什么修真界的第一大派天道宫,在这方面上也比不得学宫。毋庸置疑,那里便是最适合你父亲的地方。”
“他毕竟年岁还小,学宫也不像传统的修士那般轻视七情六欲,一月之中会由学宫派人送他回家省亲几次,这臭小子,每次回家都会写出些传世文章,十二岁那年还考了功名,入朝为官。”
“我虽修为低微,但那时却也能感觉到你父亲的法力已然很高了,便问他怎么不去追寻仙道,反倒是在这凡世打拼沉浮。”
“你父亲当时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出京再回京,接了我的相位,大展宏图,四海承平,我才隐约的明白他的追求。”
苏子渊静静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夏长戚忽然长叹一声,又说道:“后来有一天,他突然离开了京城。我问他缘由,他说在那个位置,始终做不了真正想做的事。”
“再之后的事,你便都知道了。”
“至于你父母因何而死,子渊啊,老头子我……实在是一无所知。”
苏子渊看着面前的老者,他眼神中隐隐可见悲痛,并非作伪,他一生无儿无女,待苏明玉视如己出,虽然自苏明玉有了家庭之后二人便极少见面,但那份感情却始终真挚。
可是,师公啊,您当真不知道我父母的死因吗?
苏子渊没有问,他心知,即便问了也绝无答案。
“此处,还有明玉留给你的一封信,他曾委托过我,若是你踏入了修行,而他又不幸离世,便将此信交到你手上。”
夏长戚从怀中抽出一张信封,苏子渊接过,他的手有些轻微的发抖。
信封上是端正的楷体字,是苏明玉的字迹。
上书:“吾儿苏子渊亲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