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從地窖重新回到地面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我舉目環視四周,偌大的村莊現在只剩下大堆的頹垣敗瓦和燒焦的痕跡,熟悉的事物都被大火無情的燒毀掉。
這個地方對我而言,已經變得非常的陌生。
「嗚嗚嗚──」
看到如此慘烈情景的村民們都低聲悲泣起來。
儘管在這次危機中幸存下來,可是突然之間失去親人,失去賴以為生的家園,他們根本不知道之後應該要怎樣生活下去,對未來感到無比的迷茫。
而且由於這場大火的關係,大家的屍體都找不回來了,或者說已經被燒得無法辨認。
甚至為了避免教會的騎士在短時間內去而復返,並且發現村莊裡還有幸存者的消息,我們連埋葬屍體這件唯一能夠替死者做的事情都不敢去做,只能任由屍體擺放在原地。
這種情況對於我這個【逃兵】來說真是何等的諷刺。
此外,那個被我冒死救回來的男人最終還是死了。
由於把所有的魔力和精神都用在了維持隔離火焰的風系魔法上面,我沒有辦法用魔法給他進行治療,只能交由夫人為他進行簡單的包紮,而缺乏足夠治療的他終究沒能堅持住。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
畢竟那個男人本身就受到了非常嚴重的傷勢,能否活下來完全是運氣的問題。
只是這真的是應該習以為常的事情嗎?
看著抱緊那個男人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的莎蓮娜──本來應該和那個男人在近期結婚的女生,我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在此期間,我還看到了蘇菲。
此時的她已然沒有了往日的活潑好動,她沉默地站在同樣在悲泣的夫人身旁,低頭看著地面。
當察覺到我在看她的時候,她立刻抬起頭看向了我,充滿恨意的看著我。
──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呢?
我當然知道她為什麼這樣看著自己。
──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看著我?
我不敢和她對視,不敢看向她那死死盯著我的眼神。
──求求妳了,不要這樣看著我。
我試著對她露出笑容,但收獲的有且僅有仇恨的目光。
結果那個時候,我到底對蘇菲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呢?是不是真的有露出笑容呢?
我已經記不起來了,只不過我想那大概是個很難看的表情吧,畢竟蘇菲那充滿恨意的表情直到最後都沒有改變。
正午,我和勉強收拾好心情的村民們把地窖裡的剩餘物資全數搬了出來,隨即便放火燒掉了地窖,燒掉了這個能夠證明村莊尚有人幸存的證據。
這既代表著村莊的無人生還,也代表著傭兵團的終結。
隨後我帶領著村民們離開了【村莊】並開始尋找合適的地方重新建村。
比較幸運的是我們很快就找到了一個被山岩和樹林所包圍,絕佳的隱蔽位置。
前後花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我透過魔法的力量建立起村莊的雛型。
包括用泥石配合地形建造了一道勉強能用來禦敵的【城牆】;開墾出可以用於耕作的農地;帶回能夠人工飼養的家畜等等。
總之我竭力做好了所有我能力範圍可以做到的事情。
接著等幾名幸運地活下來的傭兵的身體恢復後,我便向夫人提出要回去天朝。
「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你沒有必要困死在這裡。」
夫人對於我的離開並沒有強行挽留,甚至開口鼓勵道。
「謝謝…」
而面對著這樣的溫柔,我除了謝謝以外什麼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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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傭兵團以往累積下來的人脈,我找到準備前往東方經商的商隊,並且以魔法師的身份跟隨他們一同踏上了前往天朝的路。
然後我在不知不覺間,好像走上了一條似曾相識的道路。
我沿著這條路走了下去,一直的走下來,沒有停下來。
就這樣持續走了將近六百年的時光。
其間度過了與依文的再次相遇、度過了與依文共同生活的時光、度過了與教會的決戰、度過了無盡的虛空、度過了魔法世界的大戰、度過了與造物主的戰鬥、度過了各式各樣的事情。
我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走下去。
最後,出現在我面前的是大火熊熊燃燒的景象。
正在被焚燒的是當初傭兵團的那座村莊嗎?
不是的。
正在燃燒的是那座石木屋。
是那座我小時候與家人共同居住,位於農村的兩層高石木屋。
那既是夜無月最初的起點,也是夜無月的終點。
「你不打算說些什麼嗎?」
轉過頭對著什麼都沒有的虛空,我開口說道。
本應空無一物的地方倏地出現了與自己擁有著相同臉龐,相同體型,方方面面都一模一樣的存在。
「夜無夢。」
沒有為此感到絲毫的驚訝,我理所當然地說出對方的名字,同時也是屬於自己的名字。
【夜無月】和【夜無夢】,那是既相同又不盡相同的人。
「這樣戲弄我很有意思嗎?」
看著那愈來愈近的身影,我平靜的詢問道。
「我為什麼要戲弄自己?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夜無夢/夜無月】似乎感到很奇怪,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
「我只是想讓你盡快的清醒過來。」
「而且你其實很清楚的吧。」
我當然清楚是不會的。
即使對方的話尚未說出口,我便已經知曉了對方想要說什麼。
「記憶真的會無緣無故的消失不見嗎?」
「現在可沒有時間讓你繼續玩失憶的遊戲了。」
【夜無月/夜無夢】向我伸出了手。
「如果不想失去重要的人,你必須接受自己刻意遺忘的過去,接受自己心底的闇。」
「同時切記不要忘記自己究竟是誰。」
「夜無夢。」
我嘆了口氣。
我一直以來都在自欺欺人,一直如此,從來如此。
但是事到如今,我還有可能繼續的自欺欺人嗎?
也許是時候做個決斷了。
我同樣向對方伸出了手。
我們的雙手相互碰觸,兩個人影交互融合。
然而沒有人知道,在虛空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