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昨夜睡得很好,他很久没有这么舒服的洗一个澡,流过身上的水都染上泥土的褐黑;回到家的时候,老娘已经睡了。
养大伊娃的哥哥已经让她心力憔悴,更不用说去年他还死于非命;伊娃的老爹在城里当码头的货运工,最近还盘算着要再生一个。
孩子多了好生养,万一伊娃也死了,家里也有个盼头。
伊娃也能理解,第二天他早早的就爬了起来,走向田地。
他昨晚睡觉前改进了装稻谷的袋子,可以绑在腿上和背后,衣服一遮,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比直接绑在腰上要隐蔽的多。
年轻孩子的五感总是敏锐,他就是觉得村长似乎谋算了什么;总之,多出来的吃的不能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知道,哪怕自己亲娘也不行。
她耳根子软,性格也软,根本做不了主;给她知道的话,随便外面来的人诈两句话就全都完了。
但那些贵族从来不会出现在田里,伊娃虽然没读过书,却也知道种地和搬石头不是什么轻松活路;他爹说城里有很多老爷和少爷,坐在维多利亚人开的茶馆里喝茶,还能和小姐们用相机拍照留念。那种地方,他连过去都会被警卫赶走,如果不是码头偶尔需要他搬几车食材过去,他连看见这些的机会都没有。
想这些事情没什么用,自己老爹也不会觉得他能和贵族小姐呆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最多也就是每个月回家的时候唉声叹气几声。
伊娃还想着另外的事情,他还想着昨晚听见的那几声根本不像是正常老鼠该发出来的声音;就算是自己用锄头砸死偷吃花生的老鼠时,它们的叫声也不会这么凄惨。
听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却又让什么东西在它们活着时就穿透它们喉咙似得凄惨。
这不该是出现在农田里的声音。
脚下的田坎上逐渐出现成片的褐红,干结油亮的干涸液珠让伊娃看直了眼:“这是?”
他见过血,无论是纠察官杀人还是村里好不容易抓到一只驮兽或者绒兽,都会弄得遍地通红;而看这血珠的颜色,它已经干涸了很久,说不定就是昨晚。
伊娃的第一反应是去报告村长,可是当他看见周围空荡荡的田野、只有和煦风涌吹动的麦田,他胆怯了。
他从来没有动作这么快过,农田有他们家堆肥用的土坑,又臭又脏,更有数不清的蛆虫爬行;没有人会去注意那里面有什么,黑漆漆的纠察官军服扔在里面只会被蠕动的肉虫子吃剩几颗纽扣。
铲子上下翻飞,带血的泥土被推到沟壑的角落,布满田坎的混乱脚印也让伊娃不由自主的咽下一口唾沫。
有一条脚印的形状很不对劲,那分明是人类的脚印,却踩出连裂兽都做不到的龟裂纹痕,而这条足印开始的位置,就在麦田之中。
那是一个形状怪异的椭圆,在范围内的红麦就像是被火焰烧坏了的蜡烛消失不见,只有还在土里的残缺根茎证明这里曾经有过郁郁丛丛的麦秆。
是这个脚印的制造者杀了那两件衣服的主人!
脑海里连起一条明确的线,无论那个人是谁,伊娃都不能让他在自己的田里被发现;否则,自己一家都会被连坐。
在麦田里划出两条线来,收割稻谷的沙沙声让伊娃心中的恐慌越来越少,成捆的红麦被绑好堆在田边,昨晚被奇怪力量切断的麦秆也在其中,地上被“熔化”的麦秆被土和叶子盖住,到时候翻地时一起堆了烧掉,看不出半点不妥。
来自收获的简单充实让他顶着满头大汗,抬头望向天空。
现在才刚到上午,凌晨天不亮就出门的好处体现在了这里,他挽起裤脚,解开裤腿上布袋的口子,准备故技重施。
红麦空穗是正常现象,纠察官也不会仔细检查;他们都是直接塞进机器里打下麦粒,机器可分不出到底哪根麦秆空了麦穗。
收下来的麦子都是自己的东西,伊娃做的很有动力。
看着剩下的一半麦田,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生铁镰刀,用力搓了把脸,也不在乎被自己拧破的脓疱,就着黏糊糊的脓液和血揉出乌黑的泥条条。
这片收完,还有两片田;算下来,一共能藏起来八十多斤粮食呢。
这个冬天饿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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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的另一边,艾利克斯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困惑,主要是困惑。
事实上,他很清楚自己做过了什么。
那些看不见的微菌改变了他的存在。
艾利克斯很确定,现在自己就是“它们”,“它们”就是自己。
不过正如他一直以来笃信的死亡并不会影响他的存在。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它实际存在,无法用脑海中任何人的经验与知识解释清楚发生的原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被詹姆斯海勒扯断的手臂成了老鼠的食物,老鼠的血肉成了他构建骨架的工具。
充满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的植物果实勉强组成了虚弱的身体,干枯麦秆中的纤维拉扯着虚弱的肌肉。
如果不是感觉不到空气中有任何熟悉的病毒污染,艾利克斯还以为自己肢体的一部分被炸到了某个偏远的村落。
但很快他就清楚这里绝对不是地球,空气中的有机碎屑也不是来自什么秘密的生物实验。
而且,他们身上的军装版式活像上世纪初的沙俄秘密警察。
想要得到信息,与其是从对方嘴里问出来,不如直接同化他们的大脑记忆细胞,事无巨细的全数调查;可这一次除了不亚于进化体的充沛能量,艾利克斯只能感觉到他们的血肉在自己身体里咆哮冲撞的痛苦。
这样的感觉他也不陌生,第一次吸收猎手体内那全新的DNA时,他在军事基地痛苦了不短的时间;这些家伙体内的基因和自己理解中的人类基因完全不同,劣化混乱的链条让他们在成长中的突变几率比正常人类大出太多。
隐藏虚弱的自己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相信黑光不会放任自己或者“艾利克斯”死于劣化的基因链条,他没有猜错;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明亮的阳光时,身体已经开始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只是海勒夺走了太多储备在身体中的生物能,艾利克斯现在甚至没法凝聚一副像样的能量爪。
不过砸碎那两个秘密警察的脑袋并不算困难,与其担心武力不足而带来的生存难题,艾利克斯更想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是怎样的社会形势,以及是否愿意接纳一个陌生人。
很奇怪的类人物种。
艾利克斯听得懂他的自言自语,是类似俄罗斯方言的一种语言。
独裁政体?艾利克斯有了猜测。
但这幅外貌用得时间最久,艾利克斯这个名字也被太多人所称呼;无论自己是不是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艾利克斯看见有三个秘密警察出现在土路的尽头,神情严肃,步伐急促;他们显然是来调查昨晚被自己吸收的同伴。
“小鬼!滚过来!”
伊娃没有预料,他还在往自己手里的袋子里装麦子,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和三个就差队员对上了眼。
强壮的纠察队员轻轻松松扯着伊娃领口破烂的麻布衣服就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恶狠狠地瞪到:“你现在干什么?”
“报告长官,在收粮食!”
“为什么不等到联合收割的日子再收?”
瘦弱的伊娃似乎不该有纠察队员手里提起来的重量,他了然地用刀尖划上他的小腿,哗啦作响的红麦就流落一地。
“好小子,敢私藏伟大乌萨斯的粮草?!看来布里基和波利斯基的确就是被你给藏起来了!他们在哪?”
这让艾利克斯躲在另一边的红麦田里皱眉。
“什么?谁?”
伊娃根本不知道那两个死去的纠察队成员叫什么,但现在,眼看三个纠察队长官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早就想好的瞎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艾利克斯看得出那个男孩根本没有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他的脸色发白,手脚颤抖,视线左右乱转;就算他还有任何想要说的话,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被采信。
“我不认识长官您说的两个人!长官,偷藏粮食是我的不对,但您说的那……”
刀柄从侧面砸上伊娃的脸,新鲜的血与淤青立刻就在他的嘴角显现;他嘟囔着听不清的声音被拖在地上,看着另外两个纠察队员握着滴滴作响的仪器走向堆肥坑。
闪烁的指示灯在新鲜被翻起的粪肥下勉强透出耀眼的光,仔细寻找的他们也在田坎下看见了沾血的潮湿土块。
咬牙却并不愤恨,只是戏谑的纠察队队长用刀尖划过伊娃肿胀的脸,又恶趣味地戳上他脸上那一个个因为发炎而肿大的脓疱:“小子,胆子不小。你恐怕不知道每个纠察队员身上都有定位器吧?他们的位置在这里呆了一夜没变,真把我们当傻子看?这么勤快的来收粮食,说!尸体在哪?”
定位器?
他挪了挪身子,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对准了那挥舞着长刀的纠察队队长。
获得一个被吓破胆年轻人的信任,要比三个拥有武器、态度恶劣的执法队员更容易;他做好了准备,凝聚在脚下的生物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伊娃确实被吓得说不出话,他张惶却又不敢乱动,生怕纠察队员把他的动作当做是威胁一刀砍了他的脖子。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看来胆子不小,肯定是东国派来的奸细,先砍他一只手。”纠察队长扔垃圾似得把伊娃砸在田坎上,田坎的坡度恰好让他两条胳膊都能自然搭在土堆上,肩膀被纠察队长和另一个队员踩住,高高举起的利刃也对准了他被踩的咔吧作响的右臂。
“嘭!!”
清朗的天空不该有这种天灾时才有的雷声,举刀的纠察队员愣了下神,转头就看见自己队长整个肚子不翼而飞,残缺的脊椎上还挂着碎肉,软塌的上身也没有了脑袋。
另一个队员的腿没了半截,身穿漆黑皮革夹克的男人收回了拳头,脸庞被灰金颜色的罩衫遮住大半,只露出白皙得不像农村本地人的下巴,与那弯曲的漂亮弧度。
他死了。
伊娃趴在地上,抖得像是筛糠;他看见艾利克斯落地时那飞溅的尘土与崩裂的土地,还有诡异古怪的液体沸腾声响,淅淅沥沥的血块在地面裹上细小的尘,脏兮兮地滚来滚去。
恶臭的粪便砸在地上,残缺的制服一块块飘落,尸体却不知所踪。
和今早自己掩埋的一模一样。
……祂是怪物!
“你好,我是艾利克斯·莫——”
伊娃不知道这是友善的问好还是死亡的威胁,身体先脑子一步动作起来。
“怪物!!”
分不清谁先谁后,艾利克斯朝着伊娃伸手的同时,他也朝着艾利克斯的脸砸出一团土灰;踉跄着逃跑的背影让艾利克斯脸上的笑容消失,瞳孔上的瞬膜洗去根本没有撞进眼睛的土灰,露出无机质般灰蓝色的瞳。
手里滴滴作响的机器来自三个纠察队员,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定位器。
就这么放在这,还会引来更多纠察队的人;看了眼伊娃逃窜的方向,艾利克斯猛地朝地面跺下,让震起的浮土掩埋血腥的黏浆,又伸出一条触手从堆粪坑里拽出那两套恶臭的制服。
显然,这是只有黑光病毒感染者才能领会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