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海岸边。
泛着苍白色浮沫的海浪起起落落,其中裹挟着高度腐烂的残肢碎肉,一边散发着恶臭,一边在死灰色的海滩上去去留留。
这是一片被海嗣肆虐过的滩地。在那场令人惶恐不安的异种入侵中,这里本该存在的一座移动城市慌乱逃离,只留下满地的建筑残骸和尸体。
而当海嗣顺应他们神明的渴求,退缩回海底时,这片同时被双方放弃、遗忘的土地,就此陷入沉寂,在这无人关心的角落静静地腐烂、变质。
许久,许久。
这片土地上终于再次出现了,由“活物”制造出的声音。
在这片滩涂的最边缘,一个包裹在潜水衣下的身影拖拽着一艘小船,身体前倾,腰腿发力,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与船底、海岸摩擦所发出的粘腻声响,人影和小船一步一步的,在这片久无人影的土地上缓缓挪动着。
又过了许久。
身影大概是终于找到了心怡的地点。他解下肩上的绳索,搓了搓因为恶臭而已经全然麻木的鼻头。随后,他走到船舱后,把这艘崭新的单人手划小船推进了浪花里。
海水很快接纳了这位从未谋面的新朋友。小船吃水,受到浮力,随后便被浪花裹挟着渐渐离开岸边。那道身影随即跳上小船,拿出船里的小桨,用力地在尚可接触到的岸边淤泥里一撑,随后,他便划动起船桨,一人一船渐渐的远离陆地,逐渐飘远。
稀薄的天光下,人影微微眯着眼睛,他在看那片他已经离开了的,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陆地。然而,他竖直的细长蛇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他的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容。
他划动着小桨,摆弄着船上的小帆。根据他的设想,这处海岸的风和海流会把他送入那海嗣蛰伏着的远洋。而他的小船里没有什么杀伤力巨大的源石武器,船里甚至没有足够饮用水和食物。占据了绝大部分负载的是和潜水服配套的氧气与面罩。
真安静啊……
人影一边想着。他的视线已经被四面八方的灰黑色海水包围,天也是灰黑色,陆地已不可见。
然后,他就这样仰躺在了小船上,等待着时间把他送到他要去的地方,没有丝毫的恐惧。
毕竟,他可是乌萨斯的意志,是那不老不死的,黑蛇。
头顶的天光暗了又明,科西切无言的渡过了几天的时光。他并不觉得无聊,在他所经历过的漫长岁月里,他早已学会了耐心等待。
而现在,这艘小船缓缓的停了下来。
科西切坐起身,打量了一眼四周。四周还是死寂的海面,头顶也还是乏味的天。他突然感受到了,许久不曾有过的一丝恍惚。
船……停了。
啊,原来已经到了吗。
他轻轻地取过船里氧气瓶,把它与面罩相连,然后带上了面罩,坐在了船边,背朝着海面。
四面八方是一片的寂静,这里海面也平静,没有波浪。
真安静啊……
黑蛇心想。
随后,他向后躺倒。“扑通”一声之后,层层涟漪以他坠入海面的点为圆心向外绽放。
不知过了多久,涟漪消散。海面上,只剩下那一艘银色的小船。
至于黑蛇?他摆动着身躯,搅动着海水,正朝着海底深处不断的潜入、潜入。
四周光线渐暗。在足足两个小时后,科西切停下了深潜的动作。
他抬手打开潜水服自带的源石灯,苍白的圆柱形强光穿透漆黑的海水,直指海床。他的目光顺着灯光看去。
灯光之下,海床之上,蜷缩着密密麻麻无法名状的骇人生物。他们尖锐的爪牙在探灯下反射着刺骨的寒芒,坚实有力的筋肉泛着妖异的蓝色荧光。惨白色的外骨骼刺出皮肤表面,环绕着肢体与躯干,如同一副骨铠。
这是大量已经发育成熟的海嗣,他们深眠在这片深海的海床,随着海底的洋流缓缓摇动,胸腔的位置伴着呼吸声极小地起伏,等待着他们神明的律令。
科西切注视着眼前曾严重阻碍了他的计划的生物,面罩下的神色沉静。
如果不是他们,他或许已经潜入了龙门,或许已经搅动了大炎与乌萨斯的局势。战争的火星将在这两个大国之间爆燃。战争红利会让乌萨斯民族空前团结起来。他们会把那些落后的、腐朽的事物变成薪柴,越烧越旺,越烧越旺。在这之后,是民族进步的,更美好的未来。
“苦难是达致真理的最险峻之途。”
黑蛇忘了是谁说过这句话了,但他很喜欢。
他凑近了那众多庞大海嗣的其中一只,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海兽坚实的皮囊。
但是魏彦吾啊,谁能想到你会成功地捉住一只活海嗣,还打算把它送到哥伦比亚去?
而那些负责运送的蠢人又是怎么敢,敢把运送的路线划过我乌萨斯的领地!
伏击,争夺,杀戮。乌萨斯得到了珍贵的样本,乌萨斯开始了研究。
而在那研究的最后,黑蛇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狂想!
如果他能掌握海嗣,如果他能把“黑蛇”融入海嗣……
黑蛇停下了他轻柔的抚摸,并指为刀,狠狠地扎进了眼前海嗣的躯体。蜷缩着的海嗣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松弛着的肌肉转瞬间绷紧,闭拢许久的双眼猛地打开。
在这一刹那,此处蛰伏的所有海嗣不约而同的睁开了双眼,凝视着近前渺小的无鳞。
而那不死的黑蛇,他随意地拔出自己的手臂,带出一片蓝色的血迹。
他与无数海嗣对视。
这些低劣的生物听不懂他的话语,体悟不了他的哲思。面对海嗣,他无法靠言语种下“种子”,这些蠢兽唯一能够接收知识的方式,是“进食”。
“来吧……”
黑蛇在心中默念着,冲他们张开了双臂。
为了乌萨斯,他将献身。
在思考了瞬间之后,无数海嗣嘶吼着涌向了黑蛇身边。潜水服被随意的划开,他的肢体在顷刻间四分五裂。
他那一身饱含着秘毒的血与肉,被一群疯狂的鱼群抢食。鱼群凶残地惩罚着这只胆敢挑衅的弱小无鳞,很快,他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随后,鱼群发出了畅快的嗡鸣,在检查了周围没有出现其他可疑生物后,鱼群渐渐安静了下来,重新趴伏在这深海的海床之下,陷入沉眠。
好像无事发生。
在离他们很远很远的头顶之上,那艘银色的小船仍然静静地停泊着。
海面依然平静,无风无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