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放晴了。
在连夜的暴雨结束之后,阳光斜斜地穿过落地窗,立在了拼花地毯之上,路明非推开门,手中拿着他刚刚出去买来的盒装牛奶。
绘梨衣饱饱地睡了一觉,现在正跪坐在镜子前面梳头,她的神情自然,面色竟然有些红润,路明非回来之前她已经把头发洗好了又吹干,正把它梳成原来的模样,不加修饰的笔直长发,像是瀑布那样披散下来,在脚下盘曲起来。
诚然美容店为她精心制作的发型看起来非常时尚,可这样子的绘梨衣更像她自己,端静、清澈,却又古艳,就像那些神社里修行的古代巫女。
梳好头之后绘梨衣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圆边小礼帽,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
“蛮好看的。”路明非在小本子上写字给她看。
她还穿了黑色丝袜和黑色的高跟罗马鞋。
其实她最喜欢的衣服还是第一天购物就换上的那身白色塔夫绸露肩裙,她翻看了时尚杂志,知道年轻有资本的时尚女孩都会得意地暴露出肩膀和后背,她很年轻,有的是资本。
但她已经没法穿那条露肩露背的裙子了,龙血对她身体的侵蚀一直在随着时间加剧,黑色的静脉沿着她的后背蔓延,似乎有剧毒的液体在里面流淌。她的腿上也尽是这样的黑色血脉,脚腕处则有细密的白鳞,象征性感的黑丝袜只是用来遮挡腿部的异状。她必须把自己严密地包裹起来,才不至于吓到路人。
“我要回家了。”绘梨衣也在小本子上写给路明非看。
“就这么回家了么?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玩。”路明非轻轻叹了一口气。
“家里人就要来带我回去了,我不回去会连累sakura的。”
“sakura?”路明非愣了一下。
“我打游戏的时候看到用户名是sakura,我猜那个是可达鸭先生的名字。”绘梨衣低着头快速写道,“我又想错了吗?”
路明非哑然,那个用户名当然不会是他的,他也不会取这么怪的游戏ID,只不过他毕竟是在逃亡,本着敬业的心态他并没有在情侣酒馆的游戏机上登录自己的账号,那个“sakura”是机子默认的ID,大概是旅馆老板给用户准备的号。
想了想,他还是在小本子上写道:
看到路明非在小本子上的留言,绘梨衣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虽然没有直接开心地跳起来,但她却也雀跃地左右晃起了脑袋,像是不倒翁一样。
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模样,路明非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容,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其他事情,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又拿起笔,轻轻在小本子上写道:
“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没有人能带走你。”
“我说的。”
路明非放下了笔,静静地望着绘梨衣,等待着她的回答。
“是我不应该出来乱跑,我出来乱跑对大家都不好。”绘梨衣又写道。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没有再坚持,而是抬手摸了摸绘梨衣的头。
“你会说话的对不对?为什么要用写字来代替说话呢?”路明非又写。
“不会说人话,只会说奇怪的话,说了就会发生让人难过的事。”
“什么事让你难过了?”
“死了,我对他们说过话的人,都死了。”
路明非明白了。绘梨衣并不哑,但她的血统太纯粹了,天生就能使用龙族的语言,而那种古老至高的语言只能用来下达命令。她的天赋言灵是“审判”,下达的命令总是死亡,所以她说的话在别人眼里都是诅咒。她讨厌自己说话造成的结果,所以从不开口。
“你的声音,其实很好听。”路明非在小本子上写。
“可是不能说。”绘梨衣竖起一根手指封在嘴唇上。
“昨晚我应该早点带你走的,那样的话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路明非静静在小本子上写着,“抱歉。”
“可是好不容易才遇到sakura的家里人啊,sakura的叔叔很好,但是婶婶好像不喜欢我。”
“她不是不喜欢你,是我以前做了好多让她不喜欢的事。”路明非一直以为这个女孩简单得像是一张白纸,很好糊弄,可简单不代表傻,她清楚地感觉到婶婶不喜欢她,但还是坚持着对婶婶微笑。
“可是能跟家里人那样吃饭还是很好的,我以前去那家餐馆吃饭,要坐不透光的车去,还要戴着面纱,还要在单独的房间里。”
“对不起。”路明非不知道再写些什么了。
“没关系的,其实这个身体原本就撑不了太久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注射血清了。这样的情况早就有了,只是不那么明显。”绘梨衣褪下黑纱手套,给路明非看她密布着黑色血管的手腕。
这一点路明非已经知道了,昨天晚上绘梨衣睡觉的时候他便看过了,难怪从两天前开始她就坚持要戴着手套出门,当时路明非还心说这是什么公主病,小手那么娇嫩么?
“一直坚持到现在么?”他写。
“没关系的,跟sakura在外面到处玩,很开心,所以我能坚持下来。这是我一生里最自由的时间,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
“原来那么辛苦。”
“想看外面的世界,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早就知道了。”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映着阳光。路明非歪歪头,她也歪歪头,一缕深红的长发从耳边垂落。
原来是这样么?原来只是跑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忍受很多的痛苦。知道自己的寿命比别人短,但不想在那间永远不改变的小屋里过一生。
“活过”的概念不是等着慢慢死去,而是要不断地奔跑,跑到很远的地方去看尽可能广大的世界,跑到筋疲力尽才不会后悔。很多人能够每天沐浴在阳光下,却没有这个很少能见到阳光的女孩能明白所谓“活过”的意思。
“绘梨衣好厉害。”路明非写。
绘梨衣无声地笑。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路明非又写。
绘梨衣愣了一下,那双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