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陆离,这是她在梦中的第一印象,天地好像都颠倒了,无数的色彩混杂在一起,形成五彩斑斓的黑洞,将她卷进又吐出。
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那场日本德比比赛前一天的下午,那时候的天空也下着雨,行人神色匆匆,手里抓着孤零零的一把雨伞,对抗漫天的雨帘。
她小口小口地嘬着蜂蜜饮品,透过狭小的窗子看着外面的街道,好不容易她才被获许出来的,十几天的治疗对她来说简直和地狱一样折磨,尽管这让她的右腿好受了很多。
骏川手纲,或者说——丰收时刻,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匹幸运的马娘,但她常常庆幸在她生命中有过许多贵人。
北海道的本桐家是她诞生第一眼所见的地方,那时的她作为家里的独生女而备受宠爱,童年时期千叶家的小伙伴们还经常来串门,她们常常称呼对方的乳名,而丰收时刻那时被唤作“Perfect(完美)”。
脱去了幼时的稚气,步入少女时代的她却遭受了前所未料的打击,因为兄长和姐姐们从来都没有获得过好成绩,她被班上的同学归于“可以随便欺负的差生”中的一个,受尽了冷眼。
她十分迷茫,也曾躲在被窝中暗暗哭泣过,也在父亲面前情绪崩溃指责他为什么没有显赫的名声。“现在想想,真要为当年的我给父亲道歉啊——”
某一天,一位来自东京的训练员——田中,还有他的好友——永田站在了她面前,她还依稀记得,那天的阳光相当的刺眼。
他们说“完美酱,有试过感受风的速度吗?”第一次,她装备上了蹄铁,第一次,她尝试享受奔跑,第一次,她听到了耳边的呼唤!
“快,再快一点!哇啊——简直完美!看那几乎为奔跑而生的大腿!天啊,永田,你要是不赞助这孩子,那就是全世界的损失!”
相对于田中先生的兴奋,永田先生总是冷着一张脸,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我只看到了他点点头就挑中了我——他成为了我的赞助人。
他对我的事似乎一点也不关心,除了每个月按时打钱之外我从没见过他的影子,田中先生时常感叹地和我说“大公司的社长果然是大忙人啊——”。
在最初的那段日子,我的训练并不顺利,比赛开始前不断鼓动的心跳和无比兴奋的大脑,让我时常忘记开闸的那个瞬间,等我红着脸跑出闸门,其他马娘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哦,也许我不该忘了另外一位耐心教导我的贵人——岩下密政,他是出色的指挥家,虽然我给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冲着他的脸给上了一拳。不过,后来我们达成了和解,毕竟岩下先生那样的举动确实很像那些拐卖犯嘛……摸人家大腿什么的……年轻姑娘的身体都要被他摸光啦!!
在那个下午,她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出来,通过吸管在蜂蜜饮品中吹出了个小泡泡。九战九胜,六次打破纪录,草地、泥地,短距离、中距离,她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能力,毫不怀疑自己即将获得胜利,并且她为此自豪,并把这份喜悦和她的贵人们一起分享。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会看见贵人们夸奖她时眼底浅浅的忧愁,是因为她的右脚吗?亦或是其他的原因,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爱奔跑的马娘是不需要思考那么多的。她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蜂蜜饮品。
天空已经渐渐放晴了,她揉了揉因久坐而发麻的右腿,左手搭成凉棚眺望向远方,那里出现了雨后特有的一块亮斑,璀璨而温和。明天的天气一定很好吧,她心里想着,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枣色的马耳和马尾毫无顾忌地暴露出来,张扬着属于她的气势,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大姐姐,你能给我一个签名吗?”一个稚嫩的声音惊醒了她,那是一个火红色的女孩,“唔——好呀!你想要姐姐签哪个名字呢?”,“哪个名字?”女孩有些理解不能,不过丰收时刻没有解释太多,在签名纸上留下了自己娟秀的字迹。
“丰收时刻、傲视一切、Perfect——姐姐,你真的有好多个名字!”,小女孩显得很兴奋,丰收时刻笑了笑,拿出一张马券,“如果感兴趣的话,明天来看姐姐的比赛哦。”
“嗯,丸善一定会的!”她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想必今晚能睡一个美美的安稳觉吧,她开心地想着。
景色突然模糊了起来,日月瞬间交替,时间来到了哪怕是对丰收时刻也无比特殊的那一刻。最后一个弯道过后,她毫无悬念地冲出马群,即使身后就是自己的老对手,无论外界如何认为她们势均力敌,她也毫不在乎。
毕竟这样的场景至少重复了五次,每一次她都获得了绝对的胜利。
最后的200米,加速,再加速!整个赛场她仿佛成了唯一的存在,蹄铁和大地的碰撞声回荡在整个世界当中。好吧,唯有一个声音显得极为刺耳,岩下密政先生为什么一直喊着“慢一点!丰收时刻,再慢一点!”
说着这种扫兴话,赢下比赛后看要怎么收拾他,再给她来一拳好了!
她完美地冲过了终点线,虽然老对手最后时刻冲锋的速度确实让她吓了一跳,但她依旧以破纪录的姿态获得了胜利——德比的胜利。
在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马娘,她看到了所有人都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姐姐好棒!”,丰收时刻转过头看向赛场边,一个火红色的身影向她挥手,她本来想跑过去高高地把她举起,但不知为何,右脚膝盖在这时却隐隐作痛,只得作罢。
“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心心
♪——……”
“陪我看星空的只有那一缕清风♪,那风应该有你的思念吧♪,即使你从没爱过我♪……”
那一晚她们聊了很多很多,她甚至都在想赢下三冠后去环球旅行,见识一下国外的风光,去看看地球另一端的跑者是何等的风采。
之后的记忆,她似乎有些模糊了——
被田中先生紧急送回家后,她开始了接连不断的高烧,高烧不退的五天后,她被检测出右腿伤口感染,接踵而来的就是各式各样的并发症,身体强健的她被病魔折磨地痛苦而虚弱,但在赛场上十战十胜,不曾言败的她同样也爆发了难以忽视的勇气与毅力。
高烧十七天后,病情第一次得到了缓解,主治医生直言:以当时的医疗条件,这就是一个奇迹!
就在她满怀着希望配合治疗,希望早日能重返赛场时,一张判书几乎将她击碎:她永远无法踏上赛场了,伤残的右腿夺走了她的速度,甚至右腿只要稍微使劲,伤口就可能崩裂,再次感染。
“——不,不要!”
丰收时刻掀开被子,发觉自己几乎被检测仪器的线条给缠绕了,一些眼熟的、有的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仪器摆满了房间,她不管那么多,所有检测头统统被取了下来。
然后,在房子里转了几圈后,她发现一个大问题:她饿了。
“叩,叩,骏川小姐,您醒了吗?”女仆样貌的女孩推开了门,准备打扫房间,这件事她最近已经做了许多次了,每一次她看到那如睡美人般躺在床上的人儿,都会不禁感叹“难怪丸善小姐会如此重视她,不会……”
但就当她如常推开房门,看见的那一幕简直震撼了她的三观:房间静悄悄的,整个房间一净如洗,当然,要是能忽略墙上那个洞就好了啊!!!——
“欸,骏川小姐不见了!”当女仆急急忙忙地通知自己的同伴时,所有人都震惊了,因为没有任何人有看见过骏川小姐的身影,更不知道一个大活人(马)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整座宅邸乱作了一团,直到在午休被惊醒的丸善斯基从厨房把某个偷吃的枣色马娘给拎出来公开处刑,所有人才安心下来去做自己的事。
“唔——丸善亲,你家里的伙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多谢款待,就是量少了一点。”丸善斯基眼神怪异地看向对面的枣色马娘。
确认了好几分钟,才敢确定眼前确实是她熟悉的骏川手纲。要说完全一样也不对,面前的马娘明显的年轻了许多,就连性格也仿若倒退了十数年不止,要说的话她更像傲视一切,赢了德比那一瞬间的傲视一切!
是因为爱丽速子说的还未实验的样品导致的吗……对马娘有返老还童的效果?难怪露娜和千明都反应这几天身体素质上升了许多,让她们都有了一种重回巅峰的感觉……但她的年纪……
“总感觉丸善亲在想什么相当失礼的事呢,女孩可是永远的十八岁哦。”面对这种情况,丸善斯基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吐槽起比较好了,好像除了现在杀入特雷森学园,然后把爱丽速子放飞祭天外已经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面前这活泼得有些过头的马娘,实在是让她有些头疼,同时,她心中有个想法悄然萌发了。
“要不然就让北方来处理这烂摊子好了……Oh my God!那是水壶!不是吃的!家里没买蜂蜜,别翻了!——”两人把厨房整得鸡犬不宁,清空了所有胡萝卜库存后,丰收时刻终于开始朝着所有和萝卜长得差不多的东西伸出了魔爪.
“喂!奶粉好歹也要冲一下再喝,啊!我的红酒!”两人的大闹令锅碗瓢盆都撒了一地,让一众被平白增加工作量的女仆们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最后,丸善斯基再次把已经在面粉海里转圈圈的丰收时刻拎了出来,丢进了浴室里,“好早我就想说了,这种时候的丸善亲真的好有母性气场啊,看,全身都在发光欸!”
“闭嘴,把眼睛闭起来,小心水珠跑到眼睛里去。”,“那你帮我梳头好不好,这么长的头发,好麻烦的——”,“………”。
闹腾了一番,太阳已经慢慢朝着山头落去,丰收时刻此时乖乖地坐在小凳上,让丸善帮忙打理她的长发,“我发现了哦,丸善亲,从刚刚开始就不怎么叫我的名字呢。”,“只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叫什么好”
“因为现在的我变化很大吗,嗯哼?♪”,“……有一点吧,感觉怪怪的”,“是啊,突然变年轻了,好多年轻时候的记忆都从深处浮起来了呢。”丰收时刻淡淡地说着。关于骏川小姐的年轻时期,这是只有她和丸善才知道的秘密,一段相当沉重的秘密。
就算是关系最密切的露娜、北方等人,仅仅也局限于知道“骏川小姐曾经是一位马娘”这种程度。
不知为何,丸善心里有着一丝的沉痛,面前的少女心里对年轻时的回忆真的如此坦然吗?那当年她……“丸善,明天送我回去吧,同学们还有训练员们还等着我呢,北方最近都急疯了吧,我睡了多久?”
她平静的声音传来,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刚刚的那个话题,只是摆弄着肩上垂落的头发,看着她和丸善每一年的合照。她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长,一如她每日守候在学园门口的模样,渐渐地她的身影和那位理事长秘书逐渐重合在一起。
“我要回去了,这一觉我已经休息够久了,而且医生们也同意了不是吗?我的身体比以往更好,右腿上的旧伤也完全的恢复如初了。”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当那什么理事长秘书!”让丰收时刻没有想到的,丸善斯基顿时勃然而起。
“你知道的,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你当什么理事长秘书,你这样和折磨自己有什么区别?”,“但是丸善啊——这么多年我们不是都过来了吗?学员们都很喜欢你哦,你这个样子会让她们伤心的哦。”
“那你有想过自己吗?!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大家也只是觉得‘骏川小姐是个很负责任的秘书’这样而已!”,“……”丸善斯基从抽屉中拿出了一张有些褶皱的签名纸,“你还曾是‘傲视一切’啊——那只飞翔的幻之天马!”
丰收时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时被称作“超级跑车”的挚友,笑了,“但那是以前了啊,丸善,我们都……”话说到一半,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见丸善斯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双眼睛中含的光芒甚至比跑车的尾焰还要炽烈。
“我们现在有机会能重改当初的一切了,我的傲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