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辻炔,好啦,快点醒醒,真是的,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嗯?下课了?”
辻炔揉着眼睛,有些茫然地坐起来,把睡得有些塌的头发压了压,看向四周。
周围的同学一边理着书包,一边一堆一堆地凑成一块,聊着各种八卦流言,新番新杂志新小说。
“你怎么老是这个样子,一副拒别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这样可讨不了好,算了,性格使然,我也不好多说你。”
同桌打了一个哈欠,胡乱地把桌子上布满了红叉叉的卷子塞进书包和课桌里面,向辻炔发出了邀请。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聊聊天嘛不寒碜,就当是睡后运动喽。”
“你还有你的朋友等着你一起走吧,我就不掺和进来了。”
辻炔摇摇头,把一沓试卷整理整理整齐,放到课桌里面,然后从椅子边上提起书包。
“你这个性子……行吧,本来还想着给你找点聊得来的人的,我也不能说太多,总之,性格是性格,伪装是伪装,就算不想,社会总是会这么运行下去的……”
同桌晃着脑袋从后门出去了,几个早就等在那边的同学拍拍他的肩膀,其中一个还锤了他一拳,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晃荡着逐渐远去的身影,晃荡到阳光泼洒的地方。
辻炔背着书包,同样也是从后门出去,微微低垂着头,把袖子向下拉了拉,盖住半个手掌,只露出指尖。
背对着夕阳,一言不发地向那个名字是“家”的方向走去。
……
“回来了。”
“嗯。”
“晚饭在桌上,自己去吃。”
“嗯。”
辻炔走到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挂在床头,回到厨房里面,拿起来两个包子就往房间里面走。
“等一下。”
辻炔停下了脚步,转头去看那个躺在沙发上一直在刷手机的男人。
“我想想这个学校也不怎么样,要不再去远一点的地方吧,那个地方我看过了,价格便宜,教育水平在当地也算是比较好的,不过路比较难走,你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辻炔沉默了一会,扭过头继续走。
“好。”
“你态度能不能好一点!和谁说话呢!我这是在为实际生活考虑你知不知道!你以为钱都是天上飘下来的!赚钱很不容易的!别以为像你想象中那么轻松!”
“知道了。”
砰——
辻炔的门关上了。
男人没有理会,低头继续开始刷手机。
咦,这个主播不错,腿长,又白,脸也好看,打赏了打赏了,好像还是一个地区的,等我打赏到前十肯定和她要个线下见面。
一扇门,仿佛隔着的是两家人。
辻炔啃着包子,时不时喝几口水防止自己被噎到。
他家住在二楼,外面的窗户上钉上了防盗网,昏暗的灯光打在上面,闪着银白色的光泽。
像是一个无法逃跑的囚牢。
辻炔咽下最后一口水,擦擦嘴角,从书柜里面摸出一本书,找到夹有书签的那一页,将树叶形的书签放在桌角,关上大灯,把小灯调到一个适合的亮度,摊开书,慢慢读着。
作业在学校里面就已经写完了,家里的时间,除了睡觉和洗漱之外,基本上都是给了读书。
几年来都是这样。
他搬过很多次家,丢掉过很多东西,但是从来没有丢掉过书。
当初那个男人准备把这些书全部卖掉换钱的时候,他做了一个简易炸弹粘到了那个男人的手机上,威力不足以让男人受到严重伤害,但是手被轻微炸伤了。
为此,男人狠狠地把辻炔吊起来用皮带抽了一顿,然后第二天,家里面就着火了。
于是,那个男人就断掉了卖书的想法。
书看得很杂,类型很多,辻炔最不喜欢的就是那种哲学类的,一看就高深莫测,里面全是那种高谈理论,好像整本书都和整个人类社会存亡绑在一起的书。
不管评价有多好,有多少人推荐,内容有多么的智慧。
辻炔都不想去看。
他觉得和他没有关系。
他知道很多,因为他无用的知识很多。
他很肤浅,不想去深挖什么人性和规律。
看个书罢了。
也只是看个书罢了。
……
她坐在竹条编制成的椅子上,拄着一根粗糙的拐杖,如同一尊雕塑。
她在看夕阳的沉没,这是每天都会进行的仪式。
她已经104岁了,已经很长寿了,已经经历过风雨了。
她现在只想看着橙红色的夕阳在她的视线里面缓缓下沉,如同跌入海水之中的滚烫铁球,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
她已经没有后人了,已经没有人照顾了,已经必须靠着周围人的施舍度日了,她对于整个环境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
没有阳光了,黑夜彻底下在了人们的头顶上。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几乎是以挪的姿势走进了连电都没有通的平房里。
挪进了卧室,用了两分钟的时间完成了从坐下到躺下的过程。
拐杖安安静静地摆在床边。
她老了,它也腐朽了。
微弱的呼吸声在房间里面匍匐着。
她睡不着,她每天真正入睡的时间只有四个小时左右,其余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床上度过。
她年轻的时候性格很活泼,工作的时候态度很认真,成家的时候生活很幸福,暮年的时候心态很安稳。
而到了现在,她已经无法评价她了。
她没有用了。
就算是一个小孩子偶尔跑到这里,好奇地向房间里面张望一下,也会迅速捂着鼻子跑开,以后再也不会在这个屋子前面出现。
哪怕她微笑着,手里拿着糖果,用尽全身的力量朝着那个小孩慢慢招手。
有时几个老人会带着一些补品上门,同她交谈,开玩笑,讲讲最近发生的事情。
她很感谢那些老人,真的很感谢。
但是,她还是从老人的身上感受出了同情和怜悯。
“……”
没有用了就该退出去给另外的人让路了。
之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明明遗憾的事情有很多,但在她经历了104载春秋岁月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完整和圆满。
足够了,活得已经足够了。
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惜那个喜欢和我谈书籍的苦孩子了。
微弱的呼吸声在低矮的房间里面慢悠悠地爬,然后爬出了房间。
沉睡的她和沉默的它,宛如构成了一副永久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