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名叫莫斯提斯的城市,几乎永远笼罩在阴雨里。
偶尔有像今天一样不下雨的日子,城里也会漫起大雾,惨白的太阳挂在铅灰色的云层后面,像一颗温吞吞的水煮鸡蛋,那阴冷的阳光总会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
——仿佛挂在天上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个天体,而是一颗早已死去、正在腐烂的巨大眼球,莫斯提斯无尽的阴雨,就是它不断滴落的脓液......
......
......
下城区。
圣萝莎孤儿院。
老旧的木质长桌旁,孩子们正排着队向修女小姐领取午饭。
——黑面包和蔬菜汤,孩子们的午餐总是这两样菜色......市场上最便宜的面包加上一锅泡着豌豆和胡萝卜片儿的开水,抛开味道不谈,至少能填饱肚子。
有着一头罕见银发的女孩儿踮起脚尖,递出了自己的小碗。
“克莱尔?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说过不准你下床吗!”
修女小姐掐着腰,微微皱起眉头:
“你昨天病的那么严重,连医生都说你能活过来简直是神灵眷顾!你必须多加休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修女小姐还是帮克莱尔盛满了汤、给了她两块相对松软的面包,“吃完饭就赶紧给我回去躺着,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名叫克莱尔的银发女孩儿敷衍的应了一句,端着碗离开了。
修女小姐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给其他孩子分发食物。
......
克莱尔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把面包掰碎丢进汤里,等面包泡的松软、吸饱了汤汁,便用勺子舀起来满满一口塞进了嘴里。
“唔~!”
像是吃到了世间罕有的美味,女孩儿幸福地摇起身子,脸蛋儿上泛起愉悦的潮红,刚把嘴里的汤水恋恋不舍地吞下,又迫不及待的舔了舔嘴唇,把勺子伸进了汤碗......
坐在克莱尔对面的小男孩儿愣愣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东西:
石头一般坚硬的黑面包没有任何味道,不泡在汤里就没法下咽,蔬菜汤也隐隐有股怪味儿,加再多的盐巴也谈不上好吃......
可这些东西一进到对面那个女孩儿的嘴里仿佛就变了,变成了抹着蜂蜜的糕点和香浓可口的肉汤,她左手端起小碗右手抄起汤匙,以风卷残云的气势消灭了所有食物,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呼~吃饱了!”
“克莱尔......”男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今天的饭有那么好吃吗?”
“啊?饭?”
克莱尔看了眼男孩儿还没吃完一半的食物,挑了挑好看的眉毛:
“可你明明吃的那么香。”
“这个嘛......”克莱尔单手撑着脸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果你也体验过只能用胃管进食的日子,你就会跟我一样怀念品尝食物的感觉了。”
“位馆?什么位馆?”
男孩儿没听明白。
“没什么,吃你的饭吧。”
克莱尔摆了摆手,环视坐满了孩子的长桌,又低下头拿起勺子,看着倒映在里面那个五感如人偶般精致、皮肤如绸缎般白皙的银发女孩儿......
“这一切都不是梦啊......我果然穿越了。”
她不知第多少次地在心里感叹道。
是的。
显而易见的......
她是个穿越者。
一天前,或者说,是昨晚她在一片医疗器械冰冷的“滴”声中失去意识、又在遥远的时空彼端、一名孤儿院里因病去世的女孩的身体中醒来之前,她还只是那颗水蓝色星球上的一名普通高中生而已。
唔......说是“普通”倒也不算准确,毕竟不是每一个高中生都会在高考毕业的当天接到医院的通知,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的。
——肌萎缩性侧索硬化,俗称“渐冻症”,因致病原因至今尚未查明,所以无法根除,是著名的不治之症......
这种病会导致患者肌肉萎缩,并逐渐丧失自理能力,从发现到死亡常常不超过几年,虽然也有著名患者霍金先生硬抗了半个世纪的传奇,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奇迹之所以叫做“奇迹”就是因为它根本不会出现。
女孩刚开始还能在医院的走廊里用轮椅漂移,靠一手输液架过弯逃避护士的追捕,然后在卫生间的窗边跟外卖小哥接头,偷吃那些医生不让吃的酸辣粉和炸鸡烤串儿......可仅仅一年之后她就失去了吞咽功能,只能躺在床上将打成糊状的食物灌进胃里以维持生命。
渐渐地她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活动能力,那种“被禁锢在肉体”中的感觉非常痛苦,尤其是每每醒来的时候总能看见老妈哭红的眼睛......
她不怕死。
她在器官捐献协议上签下名字的时候毫不犹豫,还兴致勃勃的跟医生讨论自己这种特殊的病症,死后有哪些器官能用。
可她也不想死。
一次又一次的抢救确实让她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惧,但有一说一,比起“死亡”来讲,她更怕的是以后再也吃不到老妈做的红烧排骨炖板栗......
大概是因为爱吃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奇迹最终还是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身体在越来越长的昏睡中迎来了死亡,可她的意识却在一片混沌中重新苏醒......
......
莱登王国莫斯提斯市。
昨晚暴雨狂落。
圣萝莎孤儿院里的一位小姑娘死于高烧。
可就在冒雨赶来的医生都摇头放弃的时候,她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女孩儿听见了修女小姐喜极而泣,听见医生高声赞美光明之神赐予的神迹,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克莱尔。
“克莱尔!”修女小姐的声音把女孩儿的思绪拽回了现实,“吃完了就快给我回去躺着!”
“哦!知道啦!”
克莱尔伸了个懒腰,整理了一下自己廉价的麻布长裙,哼着轻快的调子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