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烛谨慎向前迈动着步子,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次的梦境看起来跟自己刚刚经历的没有什么不同。还是血红天空笼罩下的笔砚村,一草一木都没有发生变化。唯一多了的是那团自己逃跑时曾经穿过的迷雾。它正笼罩在道路上,隐没了西面的稷丰神像和异果树林。
不知道这个雾是什么来头,言烛思索着。现在来看这雾的存在还不算什么坏事。刚才逃跑的时候,那个怪物的攻击好像就是在雾气边缘停下的。说不定是因为这个雾,或者雾里的什么东西在让它忌惮。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穿过雾气回到异果林就可以找到醒来的方法。
言烛叹了口气。雾气的事情暂且不论,这里终究还是噩梦,邪门的东西到底是少不了的。比如说那诡异的诵经声,不知这次会不会再次听到。
不要再往下想,言烛警告自己。每次与那经文产生一点联系,都会使她的思维产生扭曲的变动。虽有醒梦诀傍身,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以防万一,不如先把听觉用封感诀封住……
言烛摇了摇头,这个想法蠢得到家。雾气弥漫,伸手难视五指。这般光景下,再把听觉封住,自己怕不是要又聋又瞎。
古今武者,有人眼睛不方便,却能耳听八方,以听代视;有人失聪,却能目极千里,明察秋毫。虽有残疾,却武功高强,时人不敢不敬。
但师父说了,这样的人都是被失一感所困,硬生生逼出来的本事,所受磨难外人难知。言烛自觉不能与之相配。更何况一下子失去两感,此等束缚下自己将会与废人无异。
这般想来,如若遇到诵经之声,只能到那时再另做考虑。
恰此时,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从雾中挡在了言烛身前。
言烛一惊,忙以枪挡之,但思其剑未出鞘,当无杀意,遂将枪倒转,以枪尾代枪尖,抵上剑身。
雾中那人想来是思虑了片刻,倒也不拔剑,就带着剑鞘以剑招向言烛攻去。
却见其进攻极快,几下剑招连连逼向言烛脖颈,快攻之下言烛险些不能展开招式,开局即落下风。
好不容易脱此困局拉开距离,言烛长枪之优势竟不能发挥。那人步法轻盈无比,虽在地面之上,却似行于空中,屡屡欺到言烛近旁。可虽能近身,他的长剑却无法伤言烛分毫,或落空,或遭格挡,如同断木遇石,好不狼狈。
但言烛这边又怎得轻松?对手挽了一个又一个的剑花,好似黄莺振翼。外行人看来,恐怕只是花里胡哨。可实则这剑花却构成了铜墙铁壁,教人无法击破。那招式看似微弱,触之即停,可格挡攻击时却势如洪钟,甚至能震得言烛虎口酥麻。
这招式,翼展阁?言烛面前对手的身影慢慢与那天喂她这些招的师父相重合。
师父说,翼展阁祖师解富本是普通人,并无武功傍身,却因被劣绅所害受困于山中整整两月。谁知天不绝人,又或是天才难掩,解富竟从山中鸟雀苍鹰身上悟出了一套绝伦武功。最终他凭借这身本领成功脱困,又在复仇的战斗中杀死仇家和他请来的三十多名好手,威震中原。自此,慕名前来求学讨教者无数,翼展阁雏形建成。
然而人们后来发现,翼展阁中弟子鲜有人能像解富一样兼纳小雀的“轻”与苍鹰的“重”。一甲子前,阁中元老无奈,遂将武学一分为二。其一曰《莺雀灵》,其二曰《苍鹰啸》。此后翼展阁弟子按照修习武功的不同,逐渐也分为两门。
这名对手所属的应该是修习《莺雀灵》的那一门。
“《莺雀灵》吗?那么,枪诀廿九。”看穿了对方路数的言烛在心中默念道,她挺枪佯攻向心坎,实则却拦向那人左侧,转攻下盘,扰乱了他的步伐,破了其轻功的节奏。一时间对手犹如麻雀落网,再无灵动可言。
“很好,接下来,枪诀卅六!”,借着对方混乱的一刹那,言烛长枪撕开了剑花汇成的防御,枪尾干净利索地停在了鸠尾穴上。
双方的动作在这一瞬停止了。持长剑之人率先收了架势,认负道:“女侠武艺高强,在下诚不如也。”
见状,言烛亦将长枪重新负回身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承让,不是少侠剑不出鞘,我恐怕早就没了性命。少侠莫不是翼展阁杨渊杨阁主?”
“啊?呃……我是翼展阁杨渊不假,还敢问女侠高姓大名,师从何方?”杨渊的话语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
“在下言烛言明夜,江南人士,无门无派,特应文凝文女侠之请,来邀杨阁主返还洛城。”
“啊哈……”沉默片刻,杨渊回答说,“没想到言女侠认识我师妹。凝儿岁数还小,又是个苦命孩子。来阁中以后因为种种原因跟我比较亲,有些黏人。这番叨扰到了言女侠,实属不好意思。”
这一番话让言烛十分费解。杨、文师兄妹二人前往洛城募集弟子,身为阁主的杨渊突然离开,也不回传音讯,独留师妹一人处理事务,现在表现得反像没事人一般,大有责怪师妹小题大做的意思。
但世人皆称杨渊为人方正且有大能。四年前翼展阁惊变,阁中弟子损失殆尽,老阁主重伤体微,之后一切都是在由杨渊操持打理。即使有人趁机叫门挑衅,也没能讨来什么好处。这样一个人,怎么现在像个甩手掌柜,难道世间所传之名皆为虚吗?
而且,现在两人明明是被困于噩梦之中,为何杨渊却还是如寻常时分一样?
“言女侠可否听我讲几句话?”杨渊开口问道。
雾气稍散,言烛终于能稍稍看清对方的表情。只见他眉头紧缩,满脸都是尴尬与疑问,迫切地想要解释什么。
“杨阁主请说。目前情况凶险,你我有何疑虑,都应该说清楚,方能同舟共济脱此难关。”
言烛说罢,却见杨渊的尴尬好像又多了几分。他连忙接过了话,生怕言烛再说出些什么:
“言女侠想必不是在刻意刁难我。阁下是江南人,对中原门派可能不是太了解。我只是翼展阁的一名普通弟子,可万万负不起阁主这个头衔啊!要是被人落下了在外冒顶阁主之名的口实,我定会受阁规惩处,被逐出师门都有可能!所以还请言女侠千万改口,称在下为杨渊即可。”
!怎么会……言烛瞪大了眼睛,方想询问,就被杨渊又一次打断。
“还有就是,为何言女侠刚刚说什么‘凶险’‘难关’之类的事?可是有什么歹人流窜至此?若如此,杨渊也定不会袖手旁观,愿与言女侠一同将其除之。但现在看起来这村里的老乡们正在庆祝,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外人要是贸然过去,只怕是要扫人家的兴。所以刚刚才阻拦了阁下。”
“杨……少侠,雾气浓重,你是怎么看清楚果林那边的情况的?”惊诧之下,言烛问道。
“雾气?恕我冒犯,言女侠可是刚饮了些酒?此刻明明晴空万里……”
“那再请问,今年是哪一年?”
“泰仁二十三年,甲戌年。”
“不,泰仁二十三年是己巳年,尊师六十大寿,杨阁主可还记得?实际上,几年才是甲戌年。”
杨渊的眼神从之前对于言烛的猜忌缓缓变为疑惑,再变成惊惧,手一面慢慢攀上了头,不住震颤。
“运气至百会、中冲、凤池!杨阁主,你此行来到这个村庄,为的是什么?”
“只是路过……不,我是……啊!我是……在噩梦里。”杨渊靠上了一段矮墙,瘫坐在了地上,脸上的惊惧终于消了下去,只剩下了惨笑。
“不消问,言女侠。事已至此,是杨渊无能。言女侠看样子还没落到我这番境界,你若能醒来,就赶快离开村子,这里的事情已经不是武功可以解决得了了。我已至此,又怎能再拖累别人。请回去告诉凝儿,万万不要再来找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活着。”杨渊哀叹一声,满是落寞。
不知何时,雾气也散掉了。
“只恨我本领低微,放任凶贼害民,有辱……害了吗?又有辱什么?”杨渊眼睛失了神,呆愣愣地站起了身,嘴唇轻轻颤动,用言烛听不见的声音说着什么。
没关系!那夜空中绽放的烟火声,正在诉说杨渊想要说出的话语:
“步 墨 墨……”
得快点醒来!言烛大骇,来不及细想,她又一次尝试了醒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