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怖剑气更是侵入经脉,大肆破坏,产生的痛苦令性子极为坚韧的少年都忍不住闷哼一声。
可哪怕自己遭受如此大的伤势,他一双血手仍旧紧握玄铁扫帚,不退半步。
隐隐之间,他的身体周围浮现起一座山岳的模样。
他便化身险关,独拒千军万马。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霍玄朗大为诧异,自从学剑以来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死博的打法,一时间不知所措,刚要继续催发剑气斩断宇文遥的手臂。
突然间,一把燃烧烈火的银枪从一旁刺来。
他的眼眸骤缩,瞳孔里都是那越来越盛大的火焰,“遭了!”
“攻守相易,枪如长龙寒芒耀,势行霹雳破阵坚!”杨舒雪这一声怒喝,宇文遥立刻明意,向后撤去,与之同时少女蓄势良久的一枪刺来。
有龙吟之声,怒血狂啸,震慑心神,响彻于长街雨夜!
在这转换之中,两人宛若一人般,动作配合行云流水,没有给擅长剑术的霍玄朗留下一丝破绽。
只见那如蛟银枪其威震天撼地,势如破竹!
滚滚热浪扑面,霍玄朗一时面如白纸,早没了最开始时的潇洒自若。
噗嗤一声。
那道人左肩溅涌出一蓬血花,他催动气劲将银枪震出,脚步阑珊的向后退去。
他长发披乱,观察自己的伤势,晃动中甩落蕴着血丝的雨水。
一道鹅卵石大小的伤口绽裂在心脏附近,灼热的痛楚中,周围血肉已经是焦黑一片,更有袅袅烟气从中翻涌而出。
若不是自己临时反应过来,这一枪刺入心脏,怕是已经当场毙命。
除却修真之法,那本武经中还记载诸多基础阵法。
而这军阵,就是兵家修士最为独到之处。
两个普通的兵家修士若是默契足够,灵活运用军阵,往往能施展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
这也是为何杨舒雪敢自豪说道一百个同境界的剑修,与兵家修士对垒,最后获得胜利的一定是兵家修士的缘故。
风中传来焦臭的味道,霍玄朗左手几乎失去了战斗力,他愣了片刻,运转气劲封住伤口附近的穴道,快速向后撤去七八丈的距离。
杨舒雪以为他想逃,正要再度挥舞银枪追赶来,忽然看见他从袖口抽出一条细不可察的金线,以气劲连接在子奚剑柄端,另一头绑在手腕处。
霍玄朗的右手腕缠有一条皮环,金线就连接在皮环上,仿佛就是从中长出来的一般。
旋即,归剑入鞘,右手置于丹田之处,覆掌下压。
他凶恶狠绝的眼眸闪过微青色的玄妙光辉。
这道光辉被杨舒雪捕捉到,她惊呼“不好!”加急催动烈火气劲,更加迅速向正在运功蓄势的霍玄朗刺来。
然而。
呼呼呼,大风从天而降。
他长发飞扬而动,袍袖高腾,整个人面目表情都扭曲在一起。
一股庞大的吸力产生于霍玄朗身上,刹那间,天穹倾落的滂沱大雨,瓦檐下低落如麻的雨水,砸落在枝叶的雨珠,流淌于街道的溪流。
这一切都纷纷向他靠拢。
一道以水凝聚的护盾将之笼罩,杨舒雪杀意的猛烈一枪刺去,没入水盾中,顷刻间火焰熄湮,难以刺进寸许。
而同时,霍玄朗鞘中的子奚剑开始剧烈摇晃,敲打着剑鞘,发出清脆的鸣动声。
它似乎无比兴奋与狂躁,迫不及待的想要出鞘,展现出自己可怕的力量。
“跑啊!”
身后的宇文遥也看出不对,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那是死亡将至的预兆,他上前拽住固执想要打断道人运功的杨舒雪,两人尽可能的远离这股越来越凛然惊心的杀意。
铮——!
清越声起,一瞬间万籁俱寂,黑夜寂静。
长街之上,风动声、雨落声、呼吸声、奔跑声,一切都在瞬间消失。
只有剑声起。
子奚剑出鞘而飞,在半空中迅疾飞去,像一道闪电激射,绽放出白耀般的光辉。
照亮了昏暗的夜空。
照耀出血迹斑驳,尸骸遍地的街巷。
照见了杨舒雪与宇文遥逃窜的背影。
“都去死吧!”霍玄朗伸出二指并做剑诀,直直挥甩去,怒吼道。
他愤恨至极,不惜燃血将剑飞惊鸿式的力量提升至最大,隐藏于肌肤之下的青筋血管暴露出来,双眸瞪大布满血丝,像一个面露狰狞凶相的怪物。
只听轰然巨响之中,疾风震荡,烟尘弥天而起。
街巷中原本是米铺的屋宇顿时被夷为平地,只留下断壁残垣,半截梁柱。
强大的冲击力开始向四周扩散,以至于周围房舍墙壁都绽出道道裂纹,似乎摇摇欲坠。
在飞剑即将袭来的关键时刻,宇文遥抱着杨舒雪滚到一旁,虽然躲过了飞剑的正面威势,还是受到冲击波的余威,体内气血翻涌,肺腑翻江倒海一般,被狂风卷飞撞在墙壁上。
“这是什么招式?”宇文遥挣扎着爬起,擦拭鼻尖渗出的血渍,刺目的血迹抹了自己一脸。
“溪山剑宗的剑飞惊鸿式,这是显真境才能自如掌握的飞剑功法,没料到他会这一招!”杨舒雪也不好过,除却身躯的伤痛,眉心那一滴血红的朱砂越来越鲜艳,她神情有些恍惚,看着眼前的事物,居然分出两道影子。
“妈的,偏偏又这个时候!”
她心中暗骂,强撑着脑海深处产生的种种不适,拳头紧紧攥住,指尖刺入掌中,渗出血来,想利用痛楚让自己清醒,稳定着身体的支配权。
见一剑不中,霍玄朗立即利用金线灌注气劲,牵引子奚剑回鞘。
他向前走出一步,再度运功蓄势。
袍袖翻卷,脚下的青石砖经受不住那可怖力量的凝聚,寸寸碎裂,化为粉末。
漫天大雨,又一次被巨大的吸力牵引,涌向霍玄朗,形成一层水茧。
宇文遥看到这一幕,急切的问道:“这一招,可有什么弱点!”
“他现今的境界,飞剑最多只能攻击十丈!”
只听话音刚落,那一道白耀似的光辉再度破空刺来。
瞬息之间,那耀眼灼目的光明充斥了眼帘。
耳侧的爆响声中,掀起飓风一般冲击波,四面激荡,又一间房舍炸裂成废墟。
好在这条街除了青缘客栈,早就没什么人住了,否则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虽然也未能命中两人,却被巨风掀卷,砸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致使身上的伤势进一步撕裂扩大,鲜血涌动,几乎成了两个血人。
“不行,飞剑的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逃不开十丈的距离!”宇文遥气喘吁吁的撑在墙壁上,悲惨的发现这一事实,这意味着他们只能顶着飞剑的攻击,强行攻击霍玄朗本体。
那无异于自杀。
第二剑未中,霍玄朗再度牵引金线将子奚剑归于鞘内。
他的眼球已经布满血丝,狰狞而扭曲,赤红一片。
浑身的青筋都绽露在肌肤下,似乎随时要破体而出。
蓄势,准备第三剑。
此刻,宇文遥与杨舒雪已是伤痕累累,全靠兵刃杵在地上,得以虚浮的站立,实在连闪躲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一剑,可能将是这一场雨夜之战的落幕。
“唉,看来我们还是输了啊,你那几筐皇竹草我得欠到下辈子了。”宇文遥忽然戏谑说道。
“未败何言死!”杨舒雪瞪大那一双英姿勃发的丹凤眸,激励说道,“我们能赢的,他的飞剑有问题,我清楚的看到了,他根本不能灵活操纵飞剑,完全是靠一根金线牵引着!”
“所以呢?”宇文遥好奇而懵懂的问道。
杨舒雪忽然默不作声,指了指自己,眉心那粒朱砂已经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她低沉道:“我修为高,吃下这一剑,有机会不死,然后会拽住那根金线不让他收剑,然后你趁那时攻击他的本体!”
“真乃女主豪杰,就冲你这般义气,我如果有幸苟活下来,明年的今日,给你烧三十筐马草。”宇文遥伸出大拇指赞许道。
铮——!
剑鸣声起。
白耀似的光芒再起,斩破黑暗,向他们袭来。
杨舒雪踏前一步,就像之前说好的那般,准备用肉身硬接飞剑,以换取那瞬息的胜机。
忽然间,一个人影已经冲到了她的前头,率先拦下飞剑。
噗,一声闷响。
耀眼的光明撞入胸怀,瞬间被黑暗所吞噬。
杨舒雪错愕一怔。
只见宇文遥朝她笑了笑,一如往常的神憎鬼厌,道:“好巧哦,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我都替你挨了两次剑,不妨再来一次凑个三。”
飞剑深深刺入宇文遥的胸膛,剑锋贯穿脊背。
但不知为何,未能彻底穿体,而是卡在了其中。
于是乎,这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将他向后推攘。
“动手!”
宇文遥最后呐喊道,下一刻,少年喉间涌出大量污血,令他发不出一丝清晰完整的声音,只有凄厉的呜咽声响。
飞剑贯穿的伤口不断激涌出血箭,喷洒出绚烂而迷离的血雾。
一条由鲜血凝聚的飘带,飞扬在秋雨长街中。
那腥甜的味道顺着风扑洒在杨舒雪的脸颊,带着少年体魄滚烫的热气。
她顿时长眉高扬,抿紧嘴唇,双眸露出可怖的血色,一许红裳似烈火般涌动,催动最后的力量,抬枪刺向霍玄朗!
“回剑!”
霍玄朗急切的以金线牵动子奚剑回来,但系在剑柄那一端的金线却被宇文遥死死拽住,不让他轻易拔出。
“回剑!”
哪怕他催动气劲,借助金线传递至宇文遥体内,令他承受剥皮拆骨一般的痛苦,也无法将子奚剑收回一分一寸。
情急之下,他自行断掉系在手腕上的金线。
过度的驱使剑飞惊鸿式,使得自身耗费了大量的力气,本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一时间来不及抵抗那将要刺来的寒芒,他急忙从袖口掏出一个黄色小纸人,上面用朱砂写满符篆的,紧攥在手里,转身向长街外奔逃。
然而胸口处却盛绽出一朵血色的花卉。
一柄长枪贯穿而过,上面升腾起灼灼烈火。
顷刻之间,霍玄朗浑身剧烈燃烧,他口中痛苦哀嚎,带着身躯上的银枪,挣扎着向外走出一两步,倒在了地面,作为一团熊熊大火。
这最后一枪使出后,杨舒雪赫然浑身脱力,跪倒在大雨之中,双手艰难的撑在地面,大口的喘着气。
她扭过头,有些担忧的看向不远处,躺在血泊中的宇文遥。
却见胸口还插着剑的少年露出微笑,伸出右手二指,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他无法说话,只要一张口就是大块肮脏的污血呕出,但想要表达的意思,杨舒雪却奇妙的领悟到了——“你瞧,咱们这不就赢了嘛!”
少女同样试图回以一个微笑,然而少年的眼眸忽然黯淡下去,手臂无力的垂落,整个人没有了动静。
“喂!姓宇文的!”
杨舒雪万分焦急的想过去查看他的情况,可实在动弹不了。
滂沱大雨仍旧未有半点停歇的模样,无情的打在她虚弱的身躯上。
这时候,从远方传来清晰而平稳的脚步声。
那是客栈的方向。
慕沧浔缓缓而来,他四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罩子,没有一丝雨水能落在身上。
“大叔,他……他的性命……”杨舒雪气若游丝般说着,她的眼瞳开始逐渐涣散,失神。
“放心好了,他自幼饮用大量蕴含天地元气的井水,筋骨坚韧远非常人可比,否则这一剑已经令他身躯炸裂成肉块了,不过是点不害性命的小伤,睡一觉就好了。”慕沧浔瞧了宇文遥一眼,语气温润的说道。
“那……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少女也坚持不下去,晕厥倒地。
“辛苦了,都好好睡一觉吧。”慕沧浔微微一笑,忽地一挥袖。
这一方天地,大雨止歇。
只见晕厥在长街上的两人身躯蓦然腾空而起,同时身上的伤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筋骨、经脉、肌肤,那些鲜血淋淋的创口快速恢复,不一会儿就仿佛完璧一般。
而插在宇文遥体内子奚剑,也被慕沧浔以神通妙法取出,最后碎裂成最微小的铁屑粉末。
这位自称是厨修的男子以神念托举着两人返回客栈,同样的还有他们的兵刃,一一浮于半空,随着慕沧浔的步履有节奏的移动。
只不过原本燃烧着熊熊大火,是霍玄朗尸体的位置,发生了变故。
火光散去,露出一块胸膛被扎了一口窟窿,浑身焦黑的黄色小纸人。
真正的霍玄朗,用最后一点力量,激活傀儡小人逃了。
但慕沧浔的神情漠然,仿佛并未放在心上。
那脚步声渐远,淅沥大雨又再临落,小纸人终于被打湿,化作了青石板上糊烂的纸片。
阶前雨,连绵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