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王的骑士,奥陶琵斯从没在乎过哪个女人。
跟随王在交界地厮杀建功、意气风发地受封熔炉骑士之首时没有,王的赐福被剥夺、殒落,要他们守好交界地、静待他回归时,就更不可能有。
所以当他带着树形熔炉骑士去亚雷萨墓地为葛德文王子守墓时,心中平静无波,一如既往。
直到那次他奉赐福王的命令,去史东薇尔城找熔炉骑士,执行机密任务。
虽然他名目上是守墓,但有哪个蠢蛋会跑到王城附近、里里外外周遭四处都有机关重兵把守的墓地盗墓呢?所以偶尔他也会离开墓地去处理一些黑夜骑兵无暇或无法处理的任务,墓地里有树形熔炉骑士守着就很够了。
因为时而在外活动,奥陶琵斯知道赐福又重新回到被剥夺者身上——那些所谓的“褪色者”,当然他也知道,那些回来交界地的褪色者们已经跟当初不一样了。
葛孚雷离开交界地时,褪色者的身份是王与他的部下们,但是经过漫长的岁月,曾经的战士在交界地外继续征战,死去,一生贯彻了战士的宿命,仅有极少数留下了后代——都是基于意外,不是因为爱。
再次苏醒的褪色者身上所负的使命也不再是追随王,而是成为王。
既然是机密任务,奥陶琵斯当然不可能穿着熔炉骑士铠甲到处乱晃,甚至会刻意把身形缩小,但随时准备战斗的骑士也不会是穿着布衣,所以他一般会装扮成凯丹佣兵——灵活,机动性高,也不会惹来麻烦。因为佣兵不属于任何一股势力,所以能出现在交界地的任何一处。
扮成佣兵虽然免不了会遇到想请他干活的旅人,但遇到有人还是个瘦小的褪色者问他卢恩一晚多少卢恩的时候,他想一拳打死对方之余是真觉得好笑,尽管他几乎不曾笑过。用几乎是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笑过,记忆中没有,但又觉得人怎么可能一辈子没笑过,所以不敢断言。
奥陶琵斯发誓,虽然他当时嘴上说着“我可是干正经买卖。”这种委婉回拒的话,但心里是真的动了杀心,只是当他发现盔甲下似乎是个女人,还是个状态有异的女人,不知怎么的,他竟然在对方开出五千卢恩的时候默许了。
他还在思考不需要钱也不需要女人的自己到底是缺钱缺疯了还是想女人想疯了才会答应这么荒谬的事情。
看到她的异样一会他就明白了,这是中了某种迷幻的药物或者魔法。
这一刻,身为骑士首席却从来淡泊的奥陶琵斯,在奇怪的事情上升起了熔炉骑士首席的尊严。
他从后面打晕了她,女人软倒在他身上,半昏半睡了过去,小手虽然从头盔上松开,但还是放在原位,奥陶琵斯看了又是一阵想笑,如果这种情绪叫做笑的话。
苏紫柔醒来后神智归位,想到昨天做了什么蠢事,她简直欲哭无泪。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没啥脑子。
“你醒了。”
火堆旁,陌生的男人先开了口。
苏紫柔尴尬的无地自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静默半饷之后,她从背包里掏出钱袋,抠出五千五百卢恩中的五千卢恩,塞进男人手中,困难地出了声:“昨、昨天,麻烦你了⋯但我只有这些了,不、不好意思⋯”想了想,大概是为了表示善意,也是想找话题来缓解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氛围,又开口补充道:“那个,你昨天那个,谢谢,我很满意,五、五星好评喔⋯”
“⋯⋯⋯⋯”
本来就安静的空气更安静了。
奥陶琵斯本不想收她钱,但看她塞钱过来时那生怕碰到他、小拳头紧握,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尴尬模样,他觉得这女人有些莫名其妙。
“等、等等⋯你做什么⋯我没有⋯没有钱了⋯”苏紫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不知所措,语调也被震的破碎,骑士张牙舞爪的模样恶狠狠的向着她。
沈声道:“不用钱,附赠的。”
“⋯什⋯什么、啊⋯!”
奥陶琵斯只是想逗着她玩,甲胄下的身体其实已经汗水淋漓,仿佛回到了在战场上征战之时。恍惚之间他想到,自己虽是正常人形外貌,但他能够使用熔炉之力、那“脱离秩序”的力量,所以或许他的体内也有着野兽的生命与意识力。
看她虚弱地倒卧在地上背对着他、一副憋着不敢哭出声的委屈样,奥陶琵斯想带她回去,但他不确定到底哪个比较糟糕,是陪他一起守在暗无天日的墓地深处,跟一群诅咒之物作伴,还是放她
一个弱小的女人在这混乱的交界地游荡⋯
从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奥陶琵斯得知她本是想把托莉娜睡莲加上强化剂,强化镇静安神的功效来治疗失眠,但是交界地外没有这种植物,所以她误采成米凯拉睡莲⋯那状似温和,却带着迷惑与狂热本质的花朵。
奥陶琵斯真的不看好她这个连植物都分不清、调香师那种整天神神叨叨的怪胎给的东西都敢乱吃的蠢蛋能在交界地活下去,哪怕她是个褪色者⋯流浪商人虽然又瞎又虚弱,但那一个个的骨子里都是癫火疯子,谁都不想惹他们,所以交界地上就没有他们不能待的地方。
奥陶琵斯看的出她对交界地是真心厌恶又恐惧,也发觉或许她不是当初的褪色者、甚至不是他们的后代,而是因缘巧合能看到赐福之光,却又与这一切毫无相关的局外人。
奥陶琵斯是真的想带她回去,但他看到她累到都快睁不开眼了,看到他靠近还是一脸警戒⋯尽管没看到脸,奥陶琵斯还是可以感觉到她眼神中的紧绷跟警戒。总之,他放弃了。
趁她睡着,奥陶琵斯在她身上留下了带有熔炉骑士之力的气息与一丝精神力,只要不自找麻烦,这足够护着她避过不少危难了。
至于那一丝精神力,这是奥陶琵斯的私心,让他能够在一定的距离内感知到她。
若是两人还有机会相见,若是⋯奥陶琵斯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只能到那时再说了。
奥陶琵斯没忍住,做了从不曾做过的事。
可怜的小丫头,奥陶琵斯心想,反正他们应该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她不过是个过客,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次相遇罢了。
回到亚雷萨墓穴,他没有跟树形熔炉骑士提起这次的私人经历,就算树形熔炉骑士察觉到他的异常了他也没说。因为她不过是个过客,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次过客罢了。
不过是个容貌跟名字都不知道的过客,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次过客罢了。
奥陶琵斯这么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