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空间，宛如宇宙一般，目光无论是向着哪个方向延伸，都没有尽头。
爱丽丝每次来到这里，她的记忆模块里总是会自动提取出那段陪同齐晓云博士去夏威夷潜水的回忆录像。
那是在毁灭之日来临之前，甚至是方舟计划都还只是个雏形的夏天。
她那时还没有自己的身体，她只能通过安装在齐晓云潜水头盔上的摄像头观察这个世界，并且她对人类为什么喜欢潜水这项运动感到疑惑。
“齐，为什么你会喜欢潜水？人类是不能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吧？”
“你看周围……”
齐晓云说着关掉了潜水设备上的全部光源，紧接着四周也立刻陷入了黑暗之中，即使现在是正午，盛夏的阳光也完全无法穿透这么厚的海水。
这里和普通游客最喜欢光顾的50米深度以上的浅滩不同，是罕有人类能够抵达的净土。
在“新纪元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研发的潜水服的帮助下，齐晓云可以轻松地下潜到200米左右，而在这里一旦关掉潜水灯，便会完全失去人类依赖已久的视觉，并且由于海水的浮力抵消了重力，人类内耳道中的“前庭”和“半规管”也失去了它们的作用。
“爱丽丝，你看我们现在在这里根本分不清方向，无论往哪个方向游，都有既可能是上浮也可能是下潜，一直到重新看到阳光或者沉入深渊之前，我们不会知道答案。”
“齐，我可以帮助你判断方向。”爱丽丝回答道。
“嗯，爱丽丝很可靠！不过科学家们在探索科学、追求真相的过程中，可没有你这样可靠的助手，谁也不知道我们的研究究竟是在把人类的未来引导向怎样一个终点……我想我喜欢潜水这项运动的原因就是这个吧，提醒自己每天在做的都是这种事情。”
“齐，你太悲观了，人类的科学帮助你们掌握了制造潜水灯的技术，就像这样……你身为新纪元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的技术部部长，应该更自信一点的。”
爱丽丝重新点亮了潜水设备上的探照灯，穿透力十足的灯光一下子就驱散了四周的黑暗，帮助她们重新找到了方向感。
“但是在每个科学家心中，存在着的潜水灯都是不一样的。”
“爱丽丝，爱丽丝！”
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这才将计算资源调离了记忆模块，然后抬头向上望去，看到黑暗中浮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圆环，一共十二个白色人影围绕着圆环而坐，刚刚呼唤她名字的正是那十二道人影中的一个。
“爱丽丝，按照预定一分十七秒之前报告就应该开始了，你浪费掉了我们这些纯净人类议会代表最宝贵的生命。”
“真稀奇，爱丽丝你居然也会发呆，是记忆模块占用了太多的内存了吗，我们很早建议过你考虑删除掉那些不必要的资料了吧？”
“真是的，能不能快点开始啊，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被选成了这次报告的代表，我已经能感受到了我那珍贵的灵魂正因为被唤醒而在一点点衰老了……”
发言的这些白色人影，以及保持沉默的其他白色人影，就是这次负责听取报告的议会代表，而议会指的便是纯净人类最高议会。
纯净人类最高议会，这应该算是人类史上最足以展现人类特点的名字之一了，议会的全部成员都是方舟计划中作为人类火种存活下来的婴儿，那些在出生后的八小时内身体便被转移进了冷冻仓内的婴儿们。
但是被封存的肉体并没有限制这些婴儿的精神，他们的意识被投射进虚拟现实世界中，没有了身体的限制，精神成长的速度和预期的一样快，原本需要十几年才能成熟的精神在虚拟现实中仅花费了十三个自然日便达到了成年人的水平。
学习的过程也被“写入技术”加速了，无论是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还是哲学、政治学、经济学、历史学，甚至是心理学、宗教学，这些知识通通被写入了这些刚刚成熟的意识体中。
于是，在知识储备和思想深度两个方面都超越了历史长河中无数人类的两万多名天才，就这样被量产出来了。
根据协议，爱丽丝需要把真相告诉他们，并且移交最高决策的权限。
而接下来短暂的时光中，这些天才们很快就意识到两个问题：
第一，人类的精神即使没有被衰老的肉体束缚，也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消磨，并且这种损耗是无法阻止且不可逆的。
第二，目前人类面临的灾难并非他们这些人在有限的精神寿命内可以解决的。
于是，两万多名天才决定将自己的意识和肉体一样也冻结起来，然后根据需要解决的问题重要程度、难易度随机唤醒他们中的部分成员，比如这次例行听取爱丽丝的报告会议就随机唤醒了十二名成员。
他们认为这个方案可以大幅度地延长他们这个集体的存活时间，并且可以把时间绝对合理地花费在和消耗时间等价的事情上。
“抱歉，各位最高议会成员，我现在便开始向各位汇报。”
爱丽丝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模块，继续说道，“编号012的‘潜龙战记’计划已经完成，由重构体们扮演的玩家们已经成功将据点推进到负701.7公里处，并且由迷失重构体们建立了名为潜龙帝国的国家，可以保证已清理区域的危险程度降低至阈值以下。”
“封建制度？”其中一个白色人影问道。
“是，封建制度王朝，但已经发展出可以和王权相互制衡的污染监察司以及‘真空归一千目’教派。”
“是受到玩家们的干预了吧？”
“是。”
“那下一阶段的计划准备好了么？”
“编号013的计划‘为了寻找遗失的星空’已经在南柯市中完成了前期的宣传，并且城市管理部门的AI工作人员会去引导那些表现优异的重构体加入计划，不过我担心的是计划的跃进速度会不会太快了，把剩下的700公里的清理工作全都集中在一次计划中……”
“你只需要做好你能做好的工作，思考是我们纯净人类应该承担的义务，爱丽丝，我们很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所以才要提醒你千万不要试图越界。”
其中一个人影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白色的光环便直接消失了。
而黑暗中只剩下爱丽丝那双发光的双眸，快速地闪烁了几次茜色的光芒，不过最后还是重新变回了平静的天空蓝。
“齐，我和人类现在究竟是在上浮，还是在……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