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咬下,面包被牙齿撕开,淋在热狗上的黄芥末酱渗透进纤维。
酸酸甜甜的。
无非偏头看了伊芙一眼。她背靠矮墙,屈着双膝半蹲,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刚买来的热狗堡,小口小口的品尝着,文文静静的。
作为在出生前就以兵器为目标调整的荷姆克鲁斯,名为伊芙的少女照理来说应该要是一副适合战斗的模样。细胳膊瘦腿就算了,那头长发根本就只是多余的风阻和敌人用来借力的负面要素。
哪怕她的变形能力可以在瞬间转劣势为优势……但为什么要留下这些明显很不适合战斗的外貌特征呢?
想到就问。无非开口:“喂,小公主。”
“……。”
伊芙又咬了一口热狗堡,细嚼慢咽。
“好啊你。居然敢无视我?”
“……史恩说,托雷的话可以不用听。”
“啊啊?”无非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张扭曲的笑容,伸手按住了伊芙的肩膀。“小公主,你是不是没搞懂谁才是老大?”
“史恩才是正式的赏金猎人。托雷只是协助者。”
言下之意:史恩是老大。
“看来你对我们产生了一些误解。”
无非才是拉史恩入夥的那个人。这一点,他俩彼此都心知肚明。
因为无非对赏金猎人这个身份没有太大兴趣:他是杀手,不缺钱,目的就是让一些人死掉,手段就是杀人,并且不在乎合不合法。史恩的加入不过就是锦上添花;应该说,史恩就是为了让无非的刺杀目标尽可能死得合法才一起行动的。
反正他们都要死,那不如让我也赚点钱吧。——这是史恩的原话。
作为交换,史恩会提供一些无非不必要(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碰过啃不下来的硬骨头)但有的话会轻松很多的协助。
“平时从公会接委托赚小钱的时候你可以听他的。这方面他是专家。不过嘛……”
无非挪动脚步,走到伊芙面前蹲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双眼。
那阴森的蛇瞳彷佛正凝结着死气。
“当我要对付谁的时候,无论是你,史恩,还是任何人,都得闭上嘴听我指挥。”
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了伊芙嘴角沾上的番茄酱,塞进了伊芙嘴巴。
有点咸。
“听懂了吗?”
“……。”
伊芙含着无非的手指愣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指头的酱料舔干净,等无非抽出手指之后,才抬头望着那张笑脸,轻轻点点头。
可能,对于无非,她还是有一点害怕的吧。
只是不知怎么的,这种“害怕”不再是那种如坠冰窟动弹不得,巴不得天敌远离自己的、来自本能的恐惧。而是一种……
害怕他转身离去的情绪。
“呃。”
……这小鬼该不会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吧?
无非直起身,看着沾上了些许唾液的手指,心情有些古怪。
尽管对无非而言,伊芙只要乖乖听话就没什么关系,不如说要是真对他产生了人质情结也比较方便一点,但他真没想过居然这么容易。
算了。
无非伸手摸了摸伊芙的脑袋,顺便把沾上的口水抹回她身上,几口把自己的热狗堡吃掉,纸袋揉成一团,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便说:
“史恩大概也快搞定了,走吧。渴不渴?”
“嗯。”
伊芙还没把自己的热狗堡吃完,但也听话地站起身,握住了无非的手。
“啊?”无非下意识想甩开,忍住了,改而侧目。“你干嘛?”
“史恩说,要跟托雷搞好关系。”
“……是吗。”
跟牙牙学语的幼儿似的。……不、智力目前大概就是个幼儿水平。托鲁涅欧本来应该是想趁着学习阶段尽快灌输必要的暗杀知识,不过教学能力不怎么样,以杀手而言仍然是半吊子,更别说作为兵器乃“无用”的社交常识了。
无非不禁挠挠头。觉得前不久的自己有些丢人。
跟一个连自己是啥都搞不懂的玩具较真那么多干嘛?就当作是个没有教养的死小鬼,适度的教训一下,导正三观就行了,多余的迁怒还是还给该还的人吧。
想着想着,心情倒是轻松了不少。
他毕竟还是没兴趣对小孩子发脾气的。
“要喝点什么?”
“……不知道。”
“那么就可乐吧。”
“好。”
可乐。没见过的东西。
骚动的好奇心让她想就这么拉着无非飞起来,但仔细想想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叫可乐的东西长什么样子,就又克制了冲动,乖乖被无非牵着走。
然后,金发的少女就不由得有些雀跃了起来。
无非看了她一眼。
嗯。果然只是个臭小鬼。
●
“唉。麻烦死了。”
史恩・波尔菲德龇牙咧嘴地从玻璃自动门走了出来。
迎面而来的夏日烈阳让刚被冷气降过温的肌肤又一次感受到闷热。
“还有这天气,真是糟透了。”
美国警察的办案效率似乎不怎么样,明明都过了三天,公会这边却还是需要跑一趟繁琐的程序才能确认托鲁涅欧被逮捕归案。当然,史恩也知道更大的可能是美国政府约定成俗的对猎人们的态度导致的结果。
“赏金猎人的现况——……啧。”
烦闷的心情迫使他从白西装上衣的口袋取出香菸,咬了一支便点燃。
信奉资本主义的资本家为了守住手上的资本不择手段,依附于资本的政府更是如此。史恩没有自大到认为赏金猎人就是现代的超级英雄,但最差最差也是一群不可小觑的跨国界佣兵吧。国家政府该做的不就是引导这份力量为己用吗?
政府的消极态度,也是公会成员素质每况愈下的一大原因。
毕竟,做坏事赚的钱往往比做好事多。如果做好事还得不到赞赏和支持,拥有行善之力的人们便会不可阻挡地堕落为恶。
“唉。”
史恩又叹了一口气。
身为一介小小猎人的自己又能干什么呢?
如果不是碰见了无非,现在的史恩・波尔菲德大概会是个每天为金钱奔波的庸碌之人吧。但即便能够拜托无非出手整治那些自己看不惯的东西,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因为造就现况的是环境。无论清洗几遍都无法阻止大厦将倾。
我能做的……就只有自以为是地坚持到底而已。
史恩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咬咬牙,闭上眼,数秒后终于收起了愤懑,抬头挺胸地朝着事先与托雷约好的集合地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