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几乎走光了整个小城。他走过与樱泽墨相遇的滑坡,走过共度的树林,一条条道路就这样埋没在脚下,还有他曾经寄放滑板那个小商店。已经走了很久了,每走一步,小腿的肌肉都在扯一下,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岚身后的那片海在阳光下只像是拒绝光芒的蓝玻璃,远处海面上的帆船成了点点闪光。他在沙滩上停下,假装留意微微起伏的海面,想趁着身体恍惚时,任由情绪的爆发!
这个海,是樱泽墨当初带自己来的地方。那个时候,她曾笑脸如花地告诉自己,她想在死之后,成为浪花上的微光,接着看着这座樱花小城。可是岚也不会想到,那个开朗的女孩也会有面对死神的时候。只是在上课的时候,墨就被送到了医院。再去见时,只有冰冷的正在手术中的回应。
现在自己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岚的心中只有茫然。踢着海边的石头,他漫不经心的往前面走,看看自己能到达这海滩的尽头吗?
店铺由浓变稀,还算精致的装饰也逐渐成为了简约的陈饰,人群也逐渐消散,又过了一家商店,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沙子在无限沉默。算了在往前走,什么也不会出现,还是回去看看了。
那家商店的主人是一个阿婆,简单的外套上套着一个红色马甲,上面有着“欢迎光临”,她现在正在柜台上打着哈欠,白发凌乱地挂在脑袋旁边,露出两只耳朵,脸上爬满了慈祥的皱纹,被时间抹去了棱角。刚开始问她有没有点心时,她甚至没有听清楚。
“哦,你说的是汉堡吧?”她终于明白过来,吃力地挪到冰箱旁取出一个汉堡,教岚怎么用微波炉去加热。
“啊?”岚有些疑问,这个偏僻的海滩怎么会有人卖这种东西。
那阿婆传来了一个装满调料的碗,边擦手边问:“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我只是路过,散散心情,没什么目的。”
“哦。”她说。
“我有一个朋友,她在医院做手术,我很担心。”岚想开始向这位阿婆吐露心事,声音也低了,还在不自然摆弄自己的手指。
阿婆点了点头:“我爱人也是,他当初也是被送到医院了。”她将温暖目光投向了岚,“但你总要积极点,对那个女孩抱有希望吧。”
岚把拿起的汉堡又放下了,嘴角微微颤抖:“希望吗?”
“生活没有什么是过不下去的,反正我活一辈子都是这样想的。你要相信,她一定可以好起来的。尽管我对这些不太懂,但是我们总会有不太清楚的东西吧,你能做到的,只是带着希望活下去。”
岚面带尊敬看着这个老太太,他也不明白这种感情怎么会出来的,但老太太这个时候看起来像是一团光,好像太阳转了一圈。她的皱纹活过来了,诉说着时间的流逝。也许是岚想太久了,甚至发出一声叹息,只见阿婆皱起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发问:“我就是个要入土的人,你别在意啊。”
“不是,不是,老太太,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您说的太有道理了,我在想一些事情,实在对不起!”
“这样啊,那就好,我的意思是要带有希望活着,一直向前走。相信你选择那个人,即使结果并不是你想要的。”
岚觉得有一股力量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上,自己只是十二岁,又好像不是十二岁了。听她这么一说,好像希望是活着的一样,“那么阿婆的爱人后来好了吗?出院了吗?”
阿婆不再回答他的问题,她动了动嘴唇,可没有声音传来,随后又紧闭着。
“老板?有人吗?”一个轻佻的声音传过来,有个百无聊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阿婆回到了柜台前,岚就这样看着她,那个男人装模作样地玩弄表,不时瞟着他们,大声说:“我要几瓶饮料,麻烦给快一点。”
“好。”阿婆转向了冰箱帮他拿东西,岚还想在捕捉她的眼神,可是她的视线没有再飘过来了。她又变成那个迟钝、打瞌睡的老太太了,好像他们刚才的对话没有存在一样。
岚把汉堡钱放下,往门口走去。希望,她刚才一直提到的字眼。明明一直都很熟悉的词语,有有些显得陌生开来。希望到底是什么?自己又能相信希望几分啊?自己在知道樱泽墨住进医院时,只有慌张可言,往日的平静再也不见,真的很害怕那个女孩消失啊。但听完阿婆的话,似乎忐忑的心有点要回到该去之处,自己的心又有动力了。有些酸痛的腿跃跃欲试,想回到那个医院再去看看,说不定情况就好转起来了。
岚很快就走出了沙滩,黄色逐渐变窄,消失在视野里,最后再也感受不到沙子的质感。头顶绿树成荫,樱花已经谢去,尖尖的嫩芽和树叶缠绕在一起。岚不止一次靠近这些樱花书,感受生命的纯厚,好像悲伤全部被榨干一样,只有喜悦可以述说。
大海已经被远远甩去,面前只有相互牵扯的樱花树和不尽的小道。再往那边呢,是人群聚集之地,再过去就是和樱泽墨相识的地方了。
终于,视角里出现了相连的房屋,马路旁边也出现了熙攘的人群,意味着他的步途已经进入尾声,真的走了好远啊。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应该对樱泽墨抱有希望的,她和自己玩了那么多,身体那么好,一定不会有事的。岚慢慢走着,面带笑容,好像明天就这样被握在他手里。
一辆小货车突然刹车,险些撞到了岚,“小伙子,你要去哪啊?用不用我载你一程?”这个小城的人总是很善良,看到倦态的岚,这个留满胡子的大叔关切道。
“不用了,大叔,我想自己走,谢谢您啊。”岚笑着回绝了这个好心的大叔,因为他想自己去见到属于他的樱泽墨。
“那小伙子注意点啊,这边车多,我先走了。”大叔也是嘿嘿一笑,挥挥手就开着车走了。
告别了善良的大叔,岚边走边拿出了手机,向医院拨打电话,可他的手指颤抖着厉害,紧张着输错了好几次号码。在等待的空当中,路边的空气都有些稀薄,一滴汗就这样从他的肩胛骨间滑落。
铃声响了几下,总算有人接电话了,传来了岚最想听到的声音,那是李子依医生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浓重:“下午好,这里是医院,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我想找一个病人。她叫樱泽墨,她的状况如何?”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岚加了一句:“是急事,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什么啊,原来是岚啊,放心好了,手术是我主刀的,很成功。”
天上的云向地上投下了身影,走得飞快。远方的樱树林一片雾蒙蒙,不是因为接近傍晚,而是岚的眼眶被泪水打湿,他已经在想到:樱泽墨就这样躺在医院,而他离那个女孩很远。中间隔着城镇,农田,河流,旷野,还有无数善良的人。他要去见樱泽墨,立刻,不能有一丝迟疑。这个念头一出,岚就决定了。他不禁为这份简单开笑了。
“那个,请告诉她,岚就在路上,她只要等着就好。因为我会马上到,让她等我!!听清楚了吗?”
李子依医生回了一句:“好,我会传达给她的?她已经醒了,你知道吗?樱泽墨也在等着你啊!!”
岚挂掉了电话,一颗心马上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他用颤抖的手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凝视着这漫长的道路,又看了看脚上的运动鞋,他在心中问自己:你准备跑了吗?是的,我准备跑了。
他迈开了脚步,就这样恣意的奔跑起来,全身细胞在亢奋,是的,她还活着啊!
向北的鸟拍了拍翅膀,目送着少年的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