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这件事要从哪里说起呢。
我们只需要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种族,他们像天使一样生有翅膀。这翅膀并非毫无代价,甚至可以说,终其一生不能飞翔是卢玛人幸福的象征。
另一件事也是我们需要知道,那就是,放眼望去,没有一个卢玛不生翅膀。
他们是飞翔的一族。
俯瞰这片山谷,四周只有连绵的小土坡,按理来说这里……就产物而言,不会特别丰饶,不过空气是海拔越高越清新的,到了地面,已经只剩浑浊的灰了,岩匙从一堆黑土里抬起面孔,五官被氧气面罩挡得模糊不清,她的同伴依靠声音辨识她的位置。一条细细的绳索顺着岩壁垂下去,这里大概有五六十米深,人的贪心啃蛀着这片大地。
“这是一个很深的坑啊!”一颗黑色的脑袋趴在洞边,朝里面大喊道。
岩匙戴着面罩听不见,她吹哨示意林湖把她拉上去,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绿水晶。
林湖被凑到眼前的石头逼得往后一缩,璀璨的晶体挡住了半边视线,把阳光下的一切蒙上了一层纱似的绿色,“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哎林湖!”他听见岩匙咋咋唬唬地叫着,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水晶稍稍倾斜,不透光的森林一般的绿色就覆盖了整个视野。
绿水晶,在这片山坡之间才会生长的特殊晶体,和他们头顶的植物群不一样,晶体一旦形成就是稳定的,这种好看的绿色可以被带到其他任何地方,继续折射它贵气璀璨的光。
他们的头顶正上方是绵羊坡的正中心,这里的土坡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越靠近山顶的植物就越绿,反之则是枯黄的,但是它们都能正常地光合作用。
“林湖?”脆生生的声音把林湖从走神里拉了出来。
岩匙就地坐下,用一种非常放松的姿势对着他,小小的身体和大坑洞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林湖一瞬间觉得,她可能会被这个黑洞吞噬,他被自己的可怕想法吓了一跳,眉头轻轻皱起,不愿意再去思考。
“林……”
“呃。”想说出“我没有走神”这五个字,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电光火石间,林湖对着坠落的岩匙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他们在空中相拥,紧紧抓住彼此,离洞底还有五十米。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挖得太深又没有支撑,这个洞终于塌陷了,他的预感也许不是毫无来由,现在必须做点什么。
“可我们还是会摔死的啊!”岩匙在尖叫。
林湖看着地面,又看着地面转成天空,“嗯…”他断断续续地说“会死…”不想让我死的话,就长出翅膀来吧,求你了,天空,我们之间没有一个人属于你,他又胡思乱想起来,下坠感已经让他有点想呕吐了,他逐渐松开发麻的双手,在迷失之时,恍惚间看见一片白羽,他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暂时还反应不过来,白色的羽毛,像白裙子的蕾丝边,很漂亮,很适合岩匙,她不应该脸颊黑黑地呆在这里,他们是天空一族,应该飞翔。对了,岩匙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大姑娘呢,会不会喜欢扎辫子,还是短发?
渐渐地,一切都淡入黑暗。
病房是每个采晶人最后的归处,林湖的伤势之轻在病友间引起一阵哗然。他的沉默也值得议论,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羽毛,那是来的时候紧紧攥在手心的东西,怎么也不让丢掉,护士没办法只好给他做了一条项链,他才同意,表情也放松许多。
三天后,林湖便出院,从人们的视野中完全消失了。
岩匙跌跌撞撞地回到住处,那是一栋复合办公楼的回廊里,靠阳一侧装着玻璃窗,她背负着她的翅膀,沉重得那仿佛是一个异物。迎面走来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长外套,有些像医生的大褂,仔细看就会发现在衣领和口袋处的设计还是略有不同,这件外套把她衬得很笔挺,她就是教会岩匙生存技能的人,和林湖来自同一个地方,叫林绒绒。这个人先是愣了一下,发现奇怪的人是谁之后马上快步上前扶住女孩,没想到岩匙顺势就跌在她怀里。
林绒绒摇了摇她:“别睡!”
“……”
“把翅膀收起来!去我那里。”
“怎么收啊……前辈……”岩匙困倦地嘟囔。
“忍住。”林绒绒简短地说,把岩匙从地上拖起来,扶着走过转角。
接着她踮起脚,让入房记录只留下一张脸,单手打开门,艰难地走过玄关,把女孩扔在了她那一床铺开的棉被上,岩匙小小的身体陷进被子里,压出一条条向内的皱褶,刚落地没几秒,她的洁白的羽毛就像憋坏了似的迅速铺开来,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脚和后脑勺露在外面。她大幅地喘着气,不受控制地抽搐和抖动。
林绒绒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把岩匙扶起来,一把摁进自己傲人的双乳间。
“好点了吗?和我说说林湖。”
“唔……”
林绒绒把她放开。
岩匙伸出胳膊,颤颤巍巍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两口,放下水杯,眼神呆滞地盯着地毯,又看看林绒绒,嘴里念道:“前辈。”她的翅膀收起来了一点点,小小地挂在身后,又突然炸开来,戳了戳林绒绒,又戳戳自己,用力拧了一下,看看身后的羽毛。她嚎啕大哭起来。
“林湖…林湖说他会死!”岩匙又开始发抖了,林绒绒抱住她,“他已经死了……”岩匙坚定地说,“林湖死了。”
一会儿又拼命摇头:“他没有死,我把他带上来了。”
岩匙推开林绒绒,踉跄着走到门口,“到这里结束了。”
“不要林湖……”
林绒绒安静地听着,转过身去拿出一把漂亮的小匕首,放进岩匙的手里。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第一次收到锐器,第一次划伤,第一次长出翅膀,第一次彻底遗忘。
一潭不会动的湖水也曾经波浪涟涟。
岩匙突然安静下来,昏暗的房间里,厚窗帘露出的最后一丝阳光也被云层挡住,她渐渐地不抖了,看看刀鞘,又看看林绒绒,脸上写满疑惑。
林绒绒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神志失常的小女孩,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她单薄的肩膀,温柔地说:“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
“你会需要它的。”
岩匙点点头,乖巧地打开门。
“记得去上交绿水晶。”
“嗯。”岩匙关上门。
门栓声落下,林绒绒应声跌坐在床上,抹掉脸上的眼泪,整理好衣服,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