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辰星,临近夜的黄昏。
离地,爬高,速度逐渐提升,乃至打破音速之壁,转眼便由喧嚣的市中心,到达宁静的大气边缘。作为正随着机体上升的驾驭者,用眼去看突破云海的壮美,用心感受直抵星空的震撼,那便是飞行所蕴含的最大魅力。深蓝色的天空异常宁静,然而其中深藏的杀机正在隐现,血雨腥风已在并不遥远的空域降临,塞壬之歌正诱惑着更多勇者航向暗流汹涌的深海。
筑城,鹿屋,新田原等地遭受攻击,除了被弹头直击的机场外,因拦截导致的碎片也波及到附近的市区,数百人伤亡,大量设施损毁,触目惊心的景象正在显示屏上放出。又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驾驶座上的褐发少女在自言自语,对她来说,尽管这样的事情已不再陌生,甚至她还在一周前亲历过,但这仍能令她感到吃惊和愤怒,时劫者,自己的敌人,根本不在意用什么手段,他们在意的只有赢,只有打倒她,至于在此过程中多少无辜的人们会被波及,在他们眼中也许就如草芥那样可以随意践踏;所以,自己必须战斗,一定要取得胜利,绝不能这群野心家的阴谋得逞。
“步梦前辈,马上接敌了,请做好准备。”
柔声的提醒从前座传来,显示屏上播放的图像也由传感器和武器数据所取代,从机腹到两翼的重磅炸弹逐一进入待发状态;平复波动的心情,上原步梦紧了紧安全带,双手放在两侧面板前的摇杆上,如玻璃般剔透的舱壁倒映出她待战中的神色。机舱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全景式荧幕在周围的舱壁上完全还原出外部的天空,在那里,整个世界即将完全进入黑夜之中,发光的晨昏线呈现出圆弧的轮廓,月亮和繁星还在依稀闪烁;紧接着,视线前方的景物纷纷晃动起来,更加漆黑的大海占据了一切,原先平缓飞行的座机正在滚转盘旋,即将从3万米的高度上俯冲下去。
巨大的战机直冲而下,失重感即刻席卷全身,明明是在下坠,却有种漂浮起来的感觉,心脏也似乎跟不上身体往下掉的速度,在正前方的抬头显示器上,此刻座机的攻角已接近90度,速度与高度正呈反比变化,眨眼之间便重新突破了音障,像是一柄利剑笔直刺向低空中恣意暴戾的怪物。“不好,照射失败!减速!”传自前座的声音里,座机骤然减慢速度,此刻的步梦感觉就像是要向前飞出去一样,身体则被安全带给勒得生疼,但也就是在这时,在视线中不断放大的仪表盘却变得扭曲起来,明明已经和脑袋撞在一起,却没有感到疼痛;眨眼之间,自己竟摆脱了座椅的约束,不可思议地穿过仪表盘,前方的座椅,甚至樱坂雫的身体,直到离开了驾驶舱,继续以匀速向下飘落而去。
在星光点缀的静谧黑暗中,从手腕上的机械表到身后的时空魔神,这里的一切都停止了运转,唯一能运动的物体似乎只剩下自己;继续向下飘去的过程中,更多的景物出现在视野里,乌云般盘踞在空中的机械巨兽,和在其周围追逐紧咬的战斗机群,空空导弹和机炮弹像细线般把这些或大或小的点连接在一起,不过就算是那条最明亮的青绿色的粗线,此刻也在空中停滞,它们一动都不动,仿佛是被摆放在展示柜里的场景模型。随着少女的目光聚焦在带翼的巨兽,这片空域中最庞大的那个点上时,她发觉自己能穿透层层叠叠的装甲,直视身处核心的物体——时空魔神,和自己的座机一脉相承,以及正在操纵巨兽进行攻击的两名驾驭者。
前座上沉默寡言的米发少女自己从未见过,不过后座上面露狰狞的黑发少年却已是交手多次,那是时劫者乌尔,他来自未来,在运用时空能力上远比自己得心应手的多,然而此时的他也不过是这片“场景模型”中的一个小点而已,如同雕塑般静止在原地。“他为何这么恨我?为什么这么想要击败我?”凝视着怒目圆睁的少年,步梦在疑惑中自语,她不明白,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为何会有如此深的怨念,究竟是什么在驱使着他狂**投入到战斗中?
“那是因为,他所遭遇的不幸,正是由你所造成的。”仿佛是听见了少女的心声,一个声音在这片空域响起。
“谁?”突如其来的回答令步梦吃惊,她环顾四周,看见了正处于前上方的,身着长裙的少女,不由出声问道,“奥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我在做什么,回答只有一个——我随时随地都在以旁观者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散步。”奥拉·艾露淡淡地回答道,她的身上散发着不知名的光,青色的眼睛格外深邃,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步梦,以及这片空域中的一切,云影浮动,星月之光漫漫洒下,少女的白裙多了自然的颜色和光影。
“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了!”步梦抬起头,愤怒地看着奥拉,眼前的少女同样是时劫者的一员,他们引发时空扭曲,制造异类骑士和巨大怪兽,数以万计的生命都因他们而凋亡,这样的悲剧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用“散步”来盖过。
“‘一个人的死亡是一场悲剧,千万人的死亡则只是一串数据’,这是你们记录下的历史所告诉我的讯息,哪怕你我什么都不做,还是会死这么多人,不过用时长一点而已。”奥拉面色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毫不在意步梦那捏紧的拳头,“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未来还会是这样,哪怕是你成为至高至善王者的未来。”
奥拉的声音大了起来,自翠色双瞳透出的目光似能看透时间,达到了超越这个时空的境界,接着步梦感到一股压力正推挤着自己,片刻之间,所看见的景象就变得全然不同:化作废墟的城市中,枪声一直在响,建筑接连倒塌,惨叫声也始终未停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堆满了街道,明明这是一个**无云的晴天,却远比无光的黑夜令人感到阴森,肆虐的暴徒屠杀着逃散的平民,眼里投出的是看待猎物的目光,哪怕是老人小孩都难逃“狩猎者”的毒手。步梦全身在发抖,她难以抑制心中的激烈情绪,但即便她想出手阻止这场杀戮,却只是像空气一样从杀人者和受害者之间穿过,天还没有黑下来,惨剧也还在持续。
“2065年,成为逢魔时王的你,选择对这场灭国战争视而不见,也许对你王国中的国民来说,这是符合至高至善的选择;但是对沙特王国的这些人来说,你和王国的不作为,便是最凶最恶的恐怖,你现在看见的不过是这场惨剧的冰山一角而已。”奥拉走到了步梦的身后,纯白的连衣裙在鲜血满地的街道上是如此的突兀,“不过呢,这里的人没有被完全杀光,侥幸活下来的人会怀着刻骨痛恨,为下一场屠杀做好准备。”
“اأ&……”顺着奥拉的指向,步梦看见一个少年在血泊中疯了似地呼喊着,即便是听不懂的语言,仍能判断出那是呼唤母亲的意思,而少年的母亲正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她的孩子死去,早已没有了呼吸。几个暴徒围了上来,拿起沾血的砍刀,哈哈大笑地比划起来,看样子是准备一刀把母子的头颅一并砍下,但是就在正要这么做时,他们的身体却出现异样——像是断电的机械一般完不成动作,瞪大的双眼喷出鲜血来,而皮肤则像是充气的气球般向外膨胀……狂妄的神色变为惊恐,因为异变是从那待宰羔羊般的少年瞪向他们时开始的,几秒后,三个人的身体在膨胀到极限后爆散,狂飙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一切,也包括已经站起身的黑发少年,
“那位黑发黑瞳的少年,曾经也像你一样被期许为王者,却随他的家园一起默默消逝在历史中,遇难者的挣扎哭诉,从未传达到世人耳中,比漫天群星的微弱光芒还要更加遥远。”
“想必你也猜到了,他的名字,那就是……”奥拉的声音再次响起,而步梦也刚好对上了少年的视线,被鲜血淹没的少年好像在哭,也好像在笑,用刚刚看着仇敌的眼神看向少女,仅一瞬间,步梦似乎感到有把冰冷的刀子,正在刺向自己的胸口。她认出的少年的脸,虽然比印象中年幼许多——乌尔,时劫者,自己现在的敌人……
“终于来了吗?上原步梦,”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身处椭球形驾驶舱中的少年扭了扭脖子,乌尔·阿卜杜拉摘下头盔,把齐耳的黑发捋到脑后扎成一团,语气中混杂着怒火与哀伤,“我会消灭你,就在这里。”
“那也是时空魔神吗?不错,这才配当对手,想必也能收集到更多资料。”正在从爆破中稳定机体的少女扫了眼分屏视图,米娅·泰勒那难见感情的神色中浮现少许痴呆,因为从画面中,她看见了兼有流线机身和人体特征的大型机体,比一般战机大上一圈的体积足以令人感到压迫力,当然还有少女更在意的技术美感,而这些远不是刚才那些一碰就碎的“航模”所能给予的。
既然真正的对手已经降临,就没必要再依托抢来的战舰部件和“苍蝇”们纠缠,驾驭者开始卸去受损严重的伪装。在这片空域里中日两军飞行员震惊的目光中,他们穷尽火力也无法击落的飞行巨兽,此时竟自行开始解体,从被重型钻地弹“MOP”炸裂的左翼开始,大小不一的机械组件抽离剥落,原有一公里长的机体像是化雨的乌云般在天空渐渐飘散,而当处于核心、被三个大圆环绕的发光球体破裂时,从中露出了有着独特外形的机械造物,刺耳的金属噪音既像是巨兽死去的嘶鸣,也像是其完成再生时的初次啼哭,1.5世代的时空魔神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以曲线构成、偏向鸟类外形的躯体上,长着粗短异化的四肢,以及一对不亚于主机身大小的机械翅膀,全高30米的深灰色躯体向外散发出不知名的红光,而其右手上尺寸惊人的枪型武器正指向拉升飞离的“超大型侧卫”。
“步梦前辈!步梦……!”
刀子抵在心口的感觉消失了,回过神来的步梦发现自己仍处在时空魔神的驾驶舱里,骤然发生的场景变幻,以及不稳定飞行轨迹所带来的过载,瞬间令她感到晕眩和恶心,但是听到来自前方的呼喊,她还是竭力撑住难受的身体,出声回应道:“小雫?!怎么了?”
“你没事就好,对面变换了形态,带来的武器不起作用,我需要你使用骑士表盘的力量。”前座的雫言简短地说明了当下的情况,大部分精力仍集中在操控机体上,透过环抱驾驶舱的全景荧幕,一道光柱追着机体描边而过,翼尖上的导弹茧包仅被擦中便发生殉爆,所幸时空魔神足够坚固,不仅未受损害,反而借助掀起的火光与烟雾隐匿了踪迹,躲进了足以令光束武器威力大减的积雨云中。
“现在该怎么操作?”步梦出声问道,本以为能喘上一口气的她,却很快因瞬盘机动而被压在座椅上说不出话,雫没有回答她,因为她正需要集中精神来踩空。机炮弹的击打和空空导弹的爆炸令机身震颤,身前仪表盘上的雷达显示出三个光点在逼近,它们在追踪攻击的同时,还有要一头撞上来的趋势,时空魔神虽然免疫当前时代的火力,但被重物直接撞击仍难免会陷入硬直。不过其驾驭者已判断出了对面的计谋,向上扳动节流阀令时空魔神开始变为人形,以远低于常规战机的失速速度在空中悬停稳住,借一个侧身俐落地避过从后方追来的三架无人战斗机,接着以头部的四门火神炮开火,喷洒出的25毫米炮弹轻松撕碎了从旁飞越过的战斗机,比起在淡岛时的首战,此时的时空魔神已得到了更合理的火力配置。
数个F-24“沉默猫”爆炸带来的火团映亮了突出云层的巨影,40米长的战机在2秒的时间里蜕变成25米高的巨人,修长的机身在前中处对折,驾驶舱所在的机头向下翻折成胸腹部,原本内埋的头部向上伸展固定,前半段进气道同自内翼段外折出的两腕组成手臂,剩余的则同推进器舱自左右两侧向中间靠拢并舒展,直至构成粗壮的双腿部分,随着三副翼面往后折起,机械的直线和形体的曲线所构成的人体愈发明朗,第二世代时空魔神,王国的领袖专用机,预定为下一代尖端战力的战场先导机,提早了50年向世人展露其强大的姿态。在一直延伸到水平线的深灰天色中,其周身释放出的淡蓝光粒格外引人瞩目,那是反物质引擎输出生成的能量立场,驱使着巨人毫不费力地突破音速,对阵同样也在加速向靠近的暗红色亮点。
遍布灰色积雨云的夜空,波光粼粼的浩瀚大海,明明如此静谧的景象,却见证着愈加残暴的战斗,两架巨大的机体正以要将对方撕碎的势头相互冲撞,也在无意间为谨慎退却的旁观者们送上超乎常识的演出。青绿色的光柱自前方射来,大到足以击落大气圈外导弹的出力,哪怕是第二世代时空魔神也必须避免被击中,不过如此高的输出功率也限制了光束炮的射击频率,5秒钟的间隔足以令优秀的驾驭者找到机会。雫修改能量输出范围,机体立场的弱化不仅能减慢速度,还刻意在上半球制造出空洞,半折起的主翼下方亮起复数的喷射火舌,6枚ASM-3A对舰导弹自机体分离后先行冲向远处的对手,然后是躯干上下的四个发射箱,足足32枚“硫磺石”反坦克导弹同时破箱而出,紧随反舰导弹的航迹朝目标齐射而去。
“想用导弹的饱和攻击来迫使我方维持能量立场,从而让高出力光束炮失去射击能力,然后再借机拉近距离吗?nice idea, though useless.”1.5世代时空魔神的座舱里,米娅清爽的侧脸上露出不经意的笑容,仿佛是在看一只可爱的小猫,即便荧幕那头的可能是一头足以将她撕碎的老虎。剩余的两架无人战斗机按她的指令移动到机体的前方的空域里,按她的计算,虽然数量不足,但争取来的几秒足够让光束炮再开火一次,然后把集中到正面的导弹雨扫荡击毁。
不过时空魔神并没有按米娅的计算行动,她后座上的乌尔明显没有再和对方拖时间的耐心,能量立场全开,无视数十枚导弹的爆炸威力朝对手加速冲去,越过导弹雨后便做好了高出力光束炮的发射准备,转眼间两架时空魔神间的距离就从几千米拉近到几百米,光学摄像头已经能完全看清对方机体上的细节,乌尔发射了光束炮,而雫也一种长身管武器开火,紧接着两机都以极快的小幅度机动闪避开攻击,然后准备在几十米的距离上再次射击。但就在乌尔扣下扳机时,他的时空魔神的右臂上突然发生爆炸,尺寸惊人的光束炮竟炸成了一团麻花,而当其还在愕然时,对面的时空魔神已再次用长管武器发射,实体炮弹在命中前散开出的上百颗钢珠,半数以上成功穿过立场的空隙,光滑的机体表面顿时变得坑坑洼洼,修复用的液态金属像血一样流下,庞大的躯体在这片钢铁暴雨中陷入迟滞。
“进入角度、相对速度以及距离感,都掌握得很精准;”大片黑屏倒映出少女不苟言笑的脸庞,始终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记录下对手的运动轨迹,不同于正为恢复机体性能而手忙脚乱的乌尔,米娅则在等待显示复原的闲暇中送上了中肯的评价,“whereas,在掌握有卓越技巧和高性能机体的基础上,却只能使用与之不相称的武器,很差劲呢。”
机体突遭重击后发出的巨响盖过了少女的评语,重叠着系统的警报和少年的怒骂,姗姗来迟的接敌告警中,灰白色的机影占满了剩余了屏幕,在二机接触的瞬间,以人形态飞行的2.0世代以踢击命中对手,构成膝盖的坚硬结构搭配上机体高速运动时的动能,给1.5世代的时空魔神带来的反冲力是极具破坏性的,哪怕是有驾驶舱的缓冲系统的保护,下落时的负G力与乱晃发响的座椅也十足让驾驭者吃到苦头。不过正如米娅所评价的那样,2.0世代的时空魔神兼具战机的极速与人形的灵动,在优秀驾驭者的操纵下能发挥出远胜1.5世代机的运动能力,但是现在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缺乏专门武装,只能用东拼西凑的临时武装乃至拳脚攻击才能勉强应战,阵势虽大,效果却不见得好。
“威力不够。”2.0世代时空魔神的驾驶舱里,雫更能体会到这一点,莱茵金属提供的130口径滑膛炮和高速穿甲弹在能量立场和双层装甲前如同玩具,能轻松打瘫战舰、坦克的两种空对面导弹也不过是放点漂亮的烟火而已,到头来只能用榴霰弹来暂时破坏对手外表面的武器和传感器,然后抓住其战力降低的空隙用近身攻击制敌。比起那台装备完全的1.5世代时空魔神,己方使用的时空魔神毕竟是从勘察加基地偷来的试验机,结果就是虽有领先对手半代的机体,却在交手中无法发挥这样的性能优势,想到这里雫心感无奈,但还是保持攻击的节奏,逆向输出能量,令机体向前的时速从超音速减到零,在血液逆流的不适中使机体如同落叶般飘下,直追尚在恢复姿态中的1.5世代时空魔神,同时继续清空肢体发射箱里的导弹,但在这时,雫忽然感到耳膜变得痛苦。
“你算什么东西?”
雫突然听见了声音,刺耳地回响在脑海中,那是乌尔,充满戾气的咆哮竟能穿透阻隔到达这里;而眼前显示屏上的敌机也变得难以框定,已经打出去的导弹群就算是命中也毫无效果,装备于背部的大型推进机组此刻就像一对真正的翅膀,不仅能以匪夷所思的灵活性甩开接近的导弹,甚至还反过来利用近距爆炸的冲击波为机体进一步提速,眨眼之间,显示屏中刚还只有萤火虫般大小的光点,马上就扩大成占满屏幕的金色光晕,半人半兽的形体愈发清晰,其飞经后的空气扭曲出血红的浪纹,不像是先前迟缓僵直的机器,现在的1.5世代时空魔神已化身为真正的凶鸟,张开尖牙利爪扑向胆敢挑战它的敌人。
“让上原步梦出来!”
雫仍能听见那距离和装甲都无法阻隔的声音,脑海中少年的声音如此强烈,以至于都不需要用雷达跟传感器,就能察觉到对手机体的所在位置;敌人的速度在减慢,雫乘机发射导弹,但是刹那间出现亮光却令她本能地闪避,那是连头盔上防眩护镜都无法盖住的亮度,如果说刚才对方右手上长管武器打出的射线能被称为光柱,那么现在自对方腹部缺口放出便是如同如同奔腾河川般的光流,即使已经紧急变向以回避,然而被那道光流所擦过的右臂却连同长管滑膛炮一起熔化爆炸,崩解成松垮的废铁落向漆黑的大海中,右臂被毁的告警和能量立场重启中的警报同时在驾驶舱中响起,而自那架凶鸟似的机体发起的新一波攻击也已来临。
散发暗红光粒的大翼下分离出“羽毛”,但这些物体并不似羽毛般飘落,自中折开后便拖着暗红的残影向对手飞去,速度之快,让雷达和肉眼都无法准确捕捉。最先飞至的数发如同钉刺般扎入第二世代时空魔神的机体,尚有备弹的发射箱发生爆炸,外露于表面的传感器和立场发生器大半被毁,还在重启中的能量护盾顿时被显著削弱,失去了立场依托的时空魔神也愈发被空气阻力和地心引力向下拽去。由更多“飞羽”组成的第二波攻击马上逼近,而已经反应过来的雫也以机体上剩余的武器还击,头部的四门25毫米火神炮,左臂上的双联40毫米速射炮,内装星光导弹的茧包同步发扬火力,然而这样密集的火力却仍难以奈何毫无轨迹可循的对手,飞速的“羽毛”一个接一个划过时空魔神的机体,更多的零部件被击毁打落,光洁的表面出现纵横交错的伤疤,机体的高度更是已经掉到云层以下。
“这家伙,比之前更难对付了……”费力地稳定住机体,雫一边努力减缓下坠的速度,一边仍试图与对手周旋,然而体格更大一圈的对手却展现着惊人的机动力,博福斯高炮打出的智能炮弹只是徒劳地在对方尾流中爆炸,接着更在一个零半径回旋后自正后方欺近而来,左臂上流线型设计的盾牌前放出光束刃,一眨眼便斩中了第二世代时空魔神背部,虽然因雫的闪避而未被斩成两半,但主推进器的受损还是让机体的迟缓雪上加霜,折断的主翼也让变回战机形态脱离成为奢望;两机交汇后的下一刻,1.5世代时空魔神又做了一次后空回旋,此时其未持装备的右手也展开惊人尺寸的光束爪,拦腰砍在第二世代时空魔神的正面,对撞的能量立场爆出耀眼的亮光,被实体爪面划破的缝里喷出血雾般的粒子流,这时间连驾驶舱的内壁都出现破洞,即便屏幕大部暗了下去,但是肉眼已足以在夜空中看见散着光流的敌机。
机体加速下坠时的强烈冲击一度将雫都抛离了座椅,视线也变得灰茫茫地看不清东西,直到她感觉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雫睁开眼睛,发现拉着她的是一直都没什么反应的步梦,就像是和刚才那样“自言自语”,步梦似乎一直在和一个不存在驾驶舱里的人在说话,但是现在步梦看起来已结束了那场对话,决意与怒意正清晰地在她脸上涌现,一手把雫拉回座椅的同时,步梦的另一只手正放在操纵杆上,尽管没有动作,但舱壁破口外越发迫近的海面却停在了该有的距离上,时空魔神就这样在离坠海只有十米之差的高度在重新飞稳。
“……这种事,我绝不答应!我得做点什么……至少……小雫,我不会让她死在我面前!”步梦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向不存在于座舱中的另一个人强调着什么,在那阵带着莫名哀伤的声音里,仿佛陷入沉眠中的眼神已难见迷茫,闪烁的光芒稍纵即逝,继而散发出清朗的视线,在这一刻,雫感到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安心感,如同孩子可以躺在母亲的臂弯里,安心地打量这个未知的世界,因为她知道,它们伤害不了她。紧接着,得以重新安坐下来的雫感觉到机体正在发生变化,即便外层装甲凹凸缺失,机载武备破坏殆尽,但却变得灵敏、流畅,自驾驶舱的操作传动到机体的肢体动作几乎没有延迟,此刻的时空魔神仿佛不是机器,而是一个有生命的,正在活动着的人。
更高处,发觉失去一臂,动力大减的对手仍没落进海中时,1.5世代的时空魔神又启用了腹部的炮口,被聚集压缩在一起的能量以流体的形式喷涌,烈日般的灼热光流撕裂夜空,直射正在海面之上徘徊的敌机,像是不关心是否能直接射中一般,时空魔神再度由翅膀中散射出可飞行攻击的“羽毛”,似是要以这样连环的杀招把受伤的敌人彻底击杀。然而就是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绝杀一击前,第二世代的时空魔神却以远超之前的敏捷堪堪避开了光流,而在机体内的步梦的眼中,她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而自己的时间却还保持平常,周遭的变动可以被滴水不漏的感知到,而自己的左手所触及的仿佛不是从操纵杆,而是暴露在湿热水汽中的扳机,这种随心所欲的感觉,并不像是在驾驭巨大机器,而是如同自己正直接驱动着骑士装甲一样。
手指在仪表盘上连续滑动按动,把因被击中多处而无法稳定提供动力的右腿抛弃,同时操纵左臂将双联装40毫米炮对准其落下的位置开火,锐利的炮弹刺穿了千疮百孔的腿部构件,内部的还在输出能量的推进机组、连同外部未能发射的一个发射箱被一起引爆,明晃晃的火光照亮了黑夜下的海面,被高温蒸热的海水带着白色的汽爆翻涌上来,片刻间自斜上方激射而下的“飞羽”便被吞没大半,尽管它们还有动力冲出水体,但已没有了刚才难以捉摸的疾速和轨迹,时空魔神的左臂上的博福斯机炮仍在开火,不仅在制造更多的水爆挡在自身与“羽毛”之前,而且还将更多的炮弹倾泻在“飞羽”的必经之路上,四门“平衡者”火神炮也随着头部的抬起朝敌方的攻击泼洒出25毫米的弹丸,成片发生的爆炸中,游刃有余的第二世代时空魔神竟拉直机体,从几乎贴着海面的高度急速拉起,变形成不完整的战机形态直冲盘踞天空的敌机而去。
而也许是根本没料到对手会发动反击,还准备继续发动“飞羽”攻击的1.5世代时空魔神只能仓促应战,但是武器发射和机体变向的速度却比不过聚拢全部推力的对手,即便此时在推进机组数量上第二世代时空魔神已不如对手,升力性能也是远远不足,但是勉强运作的变形机能依旧能让主推进器集中在一个方向上,只有一千米的高度距离瞬间被缩减到零,尖锐而坚固的机头重重撞在了1.5世代时空魔神横在身前的盾牌上,就像一柄沉重的骑士长枪让对手乱了阵脚,紧接着第二世代时空魔神又变回人形,左臂以装载双联高炮的基座为护腕,倏地压过敌机的盾牌,不顾机炮损伤的可能将所剩的一根炮管直刺对方腹部的缺口,即便很快被敌机展开的能量立场给扭断,但是数发40毫米高爆弹已被成功送出,宛如裂开的伤口开始迸洒鲜血,正在为开火蓄能的腹部机组喷撒出大量光粒,眨眼间更亮的爆炸光团彻底照亮了周遭的夜空。
犹如斗兽场中的两败俱伤的人与兽,两台时空魔神以伤痕累累的躯体悬浮在映射星光的海面上,冰冷的海水时不时冲刷着严重损毁的机械结构,在云霄征战过的它们仿佛已陷入沉睡,垂下的鸟类头部和人形头颅似乎也印证着停战,但是寄宿在它们胸口的驾驭者们心知肚明——这不是停战,只是为马上开启战斗的休战。两机的驾驶舱内,不同于都想抢在对方前恢复更多机能的米娅和雫,乌尔和步梦却在座椅上一动也不动,低着的头就像是他们因疲惫而入睡,然而这只是表象,在旁人察觉不到的时间空间中,两人正背对彼此而立,明明近在咫尺,彼此的视线却面向全然不同的方位。
“我看到你的过去,明白了你重返过去,要与我死战到底的理由。”体会记忆中少年承受的伤痛,年龄只有一岁之差的二人,却在不同的时代经历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就算近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相隔的距离却远到无法估量,即便如此,步梦仍试图说些什么,“但对现在的你我来说,这是尚未发生的事,我们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而战斗,因此,我想请你……”
“那又如何?你理解了我又如何?”少女未能出口的请求被少年粗暴地打断,“在我的时间里,我的母亲已经死了!我的祖国已经灭亡了!这是你再怎么说漂亮话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我要打倒你,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乌尔的话就像是刺进步梦心中的利刺,她想起了因继承骑士力量而消失的时空,以及因此不再存在世上的人和物,实现至高至善王者的梦想,势必要踏过鲜血淋漓的阶梯,哭泣嘶吼的少年,不过是万千牺牲品中的一员而已,能想到的话,似乎只剩下一句,“死去的人,就是再也无法回来了的,我也明白这一点。”
“既然你都明白,那就决出胜负吧!要么你继续走你的成王之路,要么让我在这里将你终结!时空魔神的力量就能做到这些!”强烈的决意终于牵动少年看向少女的方向,他握紧拳头,这片虚幻与现实相交织的空间里回荡着他的声响。
“比起战斗,我更想改变,改变这一切……”少女缓缓转身,她将双手放在胸前重叠,金色的双瞳正被晶莹的水滴浸透,明明空中的话语缥缈似风,却渐渐充斥着她和少年的心胸,“重蹈覆辙的悲剧,没有结果的战斗,无法脱身的命运……这就是,我成为时空的王者,所想要改变的!”
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来说,曾经许下过的誓言就绝对不会忽视,纵然身躯会化为尘土,也要用灵魂继续发出怒吼,投入到决胜的战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