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阴霾紧紧跟随,把真驱赶到漆黑污秽的密林中。
真已来到这个世界不知许久,起初的旅途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阻碍,他沿着湍急的河流一直向下,来到迷失的沼泽,鸟儿的歌声和蝴蝶的翅膀早已消失,记忆的迷雾让淤泥上的杂草千篇一律,那是蚂蟥和大头蚊排泄的废物,古老的记忆在其中流淌。
大约的确是一个星期的时间,在孤独寂寞,饥饿寒冷中,真在密林中带着疲惫和满身污泥倒下,他全然忘记了一切,心中只有关于回家的执念和疑问,对于旅途目的的怀疑动摇着真的身体。
他无力地躺在落叶铺成的地毯上,透过缝隙窥探着破碎的天空,一会骄阳立在正中,一会稀疏的几颗星,暗淡无光。
真忘掉了一切,包括过去时间的体验。
”也好。”语毕,便是长眠。
当人们发现真的时候,落叶在他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有金光从中散出,路人以为是宝藏,但不敢贸然上前,便招呼几个熟人,带着木锹,藤绳,提灯。落叶之中还有一只没翻过身的锹甲虫,依然强壮有力,乱蹬着黑色的三对足,还咬掉了一个人的小指。
人们把真带到附近的村庄,用瓜瓢往真身上浇井水,用粗糙的布匹擦干净。人们惊讶于真背上大片的伤疤,并不由自主的抚摸。这些触摸伤疤的人在过去都患有过失眠症,他们逃遁于密林中祈求祝福,如今在密林中获得的荫蔽烟消云散,在不远的未来,失眠,失忆会一直纠缠他们。
而另一批触摸伤疤的人,他们都是对父母过去不甚了解,无忧无虑的小年轻,对于血,打杀和伤疤有着无知的崇拜和狂热,他们如愿以偿的从真背上的伤疤中抓到一抹黑暗。他们能听到刀剑的声音,嗅到硫磺和火焰这种魔鬼的气息,在不远的未来,他们也只能活在这样的黑暗中。
就这样来了好几波人,他们都渴求从这个神秘男人的伤痕中收获什么。
第一位或者说唯一一位察觉到异样的人范德布姆,他是现任的村长,他冷眼旁观着父辈规划的井井有条在这个外来的神秘男人的魔力下丧失了秩序和从容。他看到的又不止于此,猛兽在男人的体内盘缩,阴影包裹着身躯,又有金色的光芒时不时迸发。他不得不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下达着比威严数倍的指令:
“要么赶走这个男人,要么杀了他,不然我们都会死于非命。”
众人被村长的威严震慑心灵,一下子脱离了不由自主的状态,他们对自己陷入这般不可预测的境地都表现的惊恐万分,也便忘却了触摸伤疤所得到的和失去的。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想要搬起真,好将其处置,结果在众人的注视下尴尬的发现自己的力气毫无作用。随后便多加了几位人手,然而都是无用功,那份躯体依然纹丝不动。
范德布姆一直都是村里最聪明的人,他挖出一个蚂蚁窝,放在真的身边,密密麻麻的蚂蚁倾巢而出,宛若放出吞噬的洪水,能把健壮的牛啃的只剩下一张干瘪的皮,真的身体随着蚂蚁渐行渐远,但呼吸匀长,安然自若,很快不见作鸟兽散的人群。
在一位身材矮小,身手敏捷又富有好奇心的孩子讲述自己如何目睹这群蚂蚁将男人埋葬后,村民们才放心的各回各家。而范德布姆则是站在村子正中央,一股意味失去的悲伤涌上心头,他看到父母以及其亲朋的幽灵在村子里游荡,他的幽灵父亲范德布姆一世盯着他:“你的母亲很担心你,她感觉你快死了。”
范德布姆沉默不语,他回到家中,叫来妻子,三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他在妻子惊讶,悲伤和不舍的眼神中嘱托好后事。他把三个儿子依次拉到跟前,他们都对伤疤有过妄想,范德布姆久久凝视着他们每一个的脸庞,亲吻着他们的额头,一一送上祝福。等到他看小女儿的时候,女儿手里不知何时捧起了她亲手做的甜南瓜汤,他高兴地接过并一饮而尽,心情的阴霾随之扫去。
“你要死了。”爱玛冷不丁的把父亲的忧虑说出来
“对,我要死了,不过那也差不多。”范德布姆哈哈大笑,南瓜汤的甜蜜很充足。
他笑完,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像神甫将手按在《圣经》上一样发出神圣庄严的宣誓:
“我要用我母亲,你的祖母,她的名义起誓,爱玛,你是唯一个没被诅咒的人,当我死去的时候,你要等待一个人的复活,然后跟随他。”
爱玛对生死并没有概念,但她能够清晰理解父亲的意思,她伸出另一只手,将父亲的手紧紧地握住,这是范德布姆家最后一次相聚。
范德布姆在打理好自己的家庭后,便离开了这个家,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开始走街串巷,他是村长,对这份村子有无数应尽的义务。他用磁铁帮四户人家找到了遗忘的器皿,他用打磨好的放大镜治好了老妇人的老花眼,他用超前的知识为村子打造了第一个自动报时的钟,就矗立在村子正中央,每次日月交替都会爆出鹦鹉搬的叫声,直到最后一代子孙的逝去,它依然在工作。
在村民的感谢中,他召集了儿时亲密无间的发小,来到熟悉的地方。不在为开天辟地的大事业摩拳擦掌,也不在炫耀自己踏实勤劳的妻子,不需要彼此互诉心肠,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蜜水酿制的酒,除了范德布姆,其他人都醉的不成人形,而他是越喝越精明。
他看着醉倒的发小,心里觉得这一定是最好的送行,他开始抛弃牵挂,远离村子,成群的乌鸦在他头上盘旋,等待死神的致命一击。他摸索着记忆中蚂蚁行进的路线,他看到了一棵十分粗壮的大树,下面有隆起的小土堆,那些蚂蚁只是围绕着土堆进行怪异的仪式,无一只蚂蚁往土堆里涉足。
他靠近那棵大树,摩挲着粗糙的树皮,那感觉异常清晰,不知为何,他忽然有呕吐和小便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施展,便猝然倒下,神情亦如被蚂蚁搬走的男人一样安然自若。
当爱玛找到这里的时候,蚂蚁,土堆和父亲的遗体都不见踪影,只有乌鸦的呱噪,衰落的羽毛和一丝即将逝去的魅影。爱玛就在大树下静坐,在父亲的庇护下,不需要吃喝,夜晚凭借萤火虫的点点光亮观察情况。
等待总会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寂寞的诅咒必须一个人孤独的承受。
当爱玛在不知不觉中入睡时,真从无尽的虚无中醒来,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心中感到不喜和烦闷,双手用力搅动着周围,便很快从土里钻出来,身上不沾半点土腥,只有青草的涩味和落叶的养分。而那被搅动的土地,恢复成过去的模样。
真上半身破损不堪,腰带断成了两截,长裤也看不出原先的款式,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落魄,只觉得是智者的刻意作为。他打量着四周,缕清楚了关于密林中的记忆,他并不在乎村民对他的处置。他看到了爱玛,在树下蜷缩成一团,如婴儿般咬着大拇指。
当爱玛醒来时,入眼的便是一张俊美和深藏着犹豫的脸,她眨了眨眼,问道:“你醒了?”
真微笑道:“是的,我醒了。”
“不,是你复活了”爱玛的回答斩钉截铁,十分果断。
真感到疑惑,“我从来没死过,又谈何复活呢?”
“我的父亲死了,所以你复活了。”
真沉默了良久
“我明白了。”说罢,他已经明确了方向,只知道前进。
“你要去哪?”,爱玛跟在后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回家。”
又是一阵沉默
“我明白了,真是很伟大的目标。”
“谢谢。”
说完,二人便不再言语,带着一股奇怪的默契,只知道朝着更远的前方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