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有所求,才有所动的。即使只是谋求一个“心安”都可以说是为了心灵上的支持。这是很正常,且十分合理的。但如果只是一味的付出,却得不到任何回报,那么就只会形成愈发畸形的关系和愈发扭曲的心灵。
但越是在意什么,就越是得不到,甚至越容易失去什么。
没有自我的人,必须借由外界的认可来认识自己,所以下意识地,会像火焰一样,不停地释放自己的热情,然后谋求他人的肯定。
虽然一开始的要求或许不会高,只要一个点头,一句赞美就足以。但不断给出回应也是会耗费心力的,长此以往,与之交往的人自然会产生厌烦的情绪,直到给不出任何反馈。只剩下茫然无措的那人留在原地,一边独自神伤,一边等待着下一个能给予回应的某人来临。
因为执着是一道凌乱的纱网,圈不住流沙,存不住细水,只能禁锢住一颗自投罗网,无处可逃,迷茫无助的心。
这就是丧失自我。
她们往往都是孤单,且不自信的。
因为一个人的自我评价,一个人存在的基础,能告诉她们自己是谁的答案,对她们来说只是一张废弃的,无人可以填写的表格。哪怕由给出这张表格的人为其亲自填上满分,也只能得来又一个疑惑的眼神。
那种困惑的感觉就像是溺毙于流沙或者沼泽一样,明知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却还是克制不住从心底浮上指尖,通过血液传遍全身的恐慌。手忙脚乱地抓住视线所及的每一根藤索和稻草,再趁着对方沉没之前,快速抛下,然后抓住下一个,下一个,再下一个。
可这种过于刺眼的态度,显然是不能帮助她们逃出任何困境的。
抓不住的流沙,如果聚在一起,就是庞大的沙漠。存不住的细水,如果汇成一股,就是无垠的海洋。只有越不缺少什么,才越容易得到什么,像废话一样简单的道理。很讽刺,不是吗?
......
“很抱歉再次无礼的询问,但斯宾塞夫人您真的没有在路上遇见爱丽丝小姐吗?”
“是的,非常遗憾,我因为迟到而正好与她错开了。”
夫人作出痛心的模样,对失踪的爱丽丝表示了难过和对自己迟到的沉痛。
明明已经厌倦了自己那副不受期待的样子,那个在严苛规矩下,仿佛提线木偶一般的样子。但当耳边的喧嚣再次如雷鸣一般炸响的时候,靠在桌边的诺拉还是下意识摆出了那优雅关切的模样。
“如此的话实属无奈,很抱歉刚刚打扰打扰了您,请您继续休息吧。”
“没关系,我也希望能早点找到爱丽丝。”
应该是给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复吧?夫人眼前的某人退开了。
听不清,雷声的余韵还在耳边回荡,那嘈杂的嗡鸣让她什么都听不清,只能根据别人的口型和态度做出大致的回答,然后僵硬地坐回桌旁。
手指在颤抖,脊柱在发凉。爱丽丝已经失踪数个小时了。能找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但却依然一无所踪。
细碎的言语蒙在耳畔,模糊杂乱,却萦绕不散。
他们一定是在指责她吧?指责她身为客人却一点作用也起不到,只能当个没有任何贡献的花瓶。
但这无所谓了,爱丽丝不在这边,那就随他们怎么说吧。
可自己这是做错了什么吗?诺拉很不理解,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依照约定探望朋友就会碰上这种倒霉的事情。
哦!不,这一定是她的不对。谁让她没有按时抵达约定的地方呢?
如果她准时的话,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爱丽丝不会匆匆忙忙地出门,她们会和往常一样,一起聊天,一起散步,然后度过愉快的一天。
那样就不会有人指责她了。
因为就算她没能拉住着急的爱丽丝,她们俩也会被困在一起,她们可以互相陪伴,谁也不会责怪谁的。
“斯宾塞夫人现在还好吗?”
“谁知道呢?她已经坐在那里半天了,有人问话就回上几句,不然就呆呆地坐着。”
“毕竟是爱丽丝小姐最好的朋友啊,她们本来还约好要一起去听歌剧的。”
“谁说不是呢?斯宾塞夫人之前还提着裙子急匆匆地四处寻找呢。现在那样子想必也是伤心极了吧?”
“那当然,很多小姐平时最常去的地方都是她第一时间提出来了的,如果不是她出面,现在大家还是乱成一锅粥吧?”
“真是辛苦她了啊,也不知道爱丽丝小姐到底跑到哪去了,这么大的雪,真不好找啊......”
啊......又来了,你们又来了。你们是蹒跚学步,必须有人指导的小学生吗?
模糊不清的私语绕过耳畔,夫人心底涌起的,是深深的无力。早知道如此,她就应该安静地待在家里,然后自己差人去找爱丽丝。
这样至少也能清净一点。
你们究竟对我还有什么样的期待?你们在期待我主持局面吗?在期待我创造奇迹吗?能想到的地点我都已经找过了,能猜测的可能性我也已经说过了。为什么还要用那种眼神盯着我?
远处关怀的眼神让夫人一阵无措,她想回家了。
别那样看着我。我作为爱丽丝最好的朋友,她失踪,我难道不会和你们一样伤心吗?
拘束的枷锁好似游蛇绕开人群,缠向诺拉的脖子,这冰凉的感受,就和当年父亲曾在那时对她露出的失望的眼神一样。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模样。这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模样。贯彻心底的挫败让夫人连一声宽慰自己的话都说不出。
尽力?她尽了什么?口舌之力吗?
她机械式地抬起手臂,想端起些什么。可空荡荡的手感和眼前扭曲的热气在她心底连成了一条虚幻的光带。这种无措感让她不禁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在担忧些什么。
哗啦——
“怎么回事?”
“快去找医生和管家!斯宾塞夫人晕过去了!”
朦胧间,夫人的眼前站满了摇晃的人影。
这熟悉的一幕和之前何其相似啊。
啊......原来如此,这一次她要失去爱丽丝了吗?
.........
总有些人,明明自己小心翼翼,明明很认真地付出了,也真切地渴望着回报,却碍于种种原因逐渐放弃,然后暗自啜泣。
这种人如果失去自我,是很可怕的,因为无论给出多少认可都不能熄灭她内心因焦躁,因恐惧失去而升起的火焰。她们会自己毁灭自己。
但是,她们本不必这样的。因为,得与失,应该是十分公平的。
如果擅自对他人投注善意,又擅自自顾自地失望,那是一件很蠢的事。
以一声轻描淡写的“笨蛋”为界,索菲亚小姐结束了自己的讲解。
她从油纸垫好的藤篮中取出一条小鱼干,轻轻撕成小块,一点点地放在掌心。
闻到了零食的味道,小小的黑猫里希特也停下了自己撒娇的动作,挪开自己在索菲亚小腹不断磨蹭的小脑袋,欢快地接受了索菲亚的投喂。
正在思考的爱丽丝见状,忍不住羡慕,偷偷瞄向对面喂猫的索菲亚。
少女摊开的右手上,漆黑的小脑袋轻快地耸动着,因为索菲亚特意将鱼干分得很细,所以里希特几乎只要象征性地嚼两下,就可以探头去咬下一块。
似乎是天气实在太冷,索菲亚本来正在给里希特顺毛的右手突然停下,之后顺着那柔软的,暖乎乎的皮毛,把手藏在了猫咪的肚皮下,就连整个人都顺势弯下,像是用手炉取暖一般,轻柔地用下巴蹭了蹭认真地嚼着小鱼干的黑猫。
“哇......真可爱啊。我也想摸一摸啊!”
羡慕的爱丽丝忍不住用遗憾的语气悄悄赞叹,毕竟她再怎么遗憾也没办法啊。
谁让这认生的小家伙不肯亲近她呢?
“嗯?爱丽丝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啊?哦?嗯!”
沉迷猫猫的爱丽丝被索菲亚毫无征兆的询问吓了一个激灵,正好对上索菲亚趴在猫猫身上露出的疑惑眼神,她这才想起自己确实有话想说。
“我刚刚想问,按照刚刚讨论的内容,如果给缺爱的人足够的认可是不是就能解决你刚刚说的那种负反馈呢?”
听到问题的索菲亚坐直了身体,摆出认真的态度。
吃光了零食的里希特安静地缩回索菲亚的怀中,只是依旧意犹未尽地探头舔舐着她雪白的掌心。
“唔......理论上,是可以的。”
斟酌了一下用词,索菲亚小姐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如果可以通过不断从外界得到认可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确实能以此来间接树立起对自己的自信。”
“但,外界可不是只会输出阳光清泉的温室呢。”
这道理就像是给乞丐一笔横财,也依旧难以保证他从此生活富足一样。外来的帮助永远都只是暂时的,横财只能保证乞丐短期不会被饿死,可以解除他的燃眉之急,却给不了他一生无忧的保障。
同理。
“总有一天,从他人得到的目光会越来越少,然后逐渐干涸,直至最后彻底消失。她们的心房就像是从外面租来的一样,租期到了,总得还的。”
“那难道就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了吗?”看来仓促想到的办法并不靠谱,无奈之下,爱丽丝问得很是着急。
“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重点被忽略了。”
无论是缺爱还是缺钱,这种事情的重点都在前者身上。
“只有先解决那个堵在心灵上的缺口,才可能让别的东西流进去。”
缺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就像一个无底洞,不管什么东西,一股脑地倒下去都不会留下任何声响。
只有把无底洞变成有底洞,给那人一个最低的保障,才有可能把这份缺失给填上。
于是,索菲亚笑了,她偏着头注视着迫切的爱丽丝。
“这很简单哦,或许,只是一个拥抱就好。”
只要对于被爱着这件事,有一个明确的认知就好。
只有不执着于眼前的困惑,才能用一颗冷静的大脑逃出困境。才能在看清自身的不完美之后,依然坚定地爱着自己。
爱自己,才是一个健康的生活的开端。也正是爱自己,才是爱别人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