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维是生着闷气回到家里的,从中午到晚上,他总闷着一张臭脸,吃饭、看书;但是看不进去,又跑到院子里,趁着刚刚露了晴的天色,用练剑的方式来排解心中的不满。
在回来路上的后半程,灰风在夹着哭腔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后,便再也没说过话。
而克洛维心中虽然明白,自己多少有些责任,但却梗着脖子死不低头认错。
——要也得是灰风先说话。
在西奥多拉担心的目光之中,克洛维迎来了第二天的测试。
皇家学院专门为应用史学系的工作学系需要,在纯白宫的正西面划出了一片极大的空地,以帝国史上第一位秘仪骑士的名字命作维罗妮卡综训场,同时兼做竞技场、练习场的功用。综训场南面则是马棚,再南是车棚,两棚西侧又有一个武备仓库,暂存一些练习用的装备。
克洛维让女仆简妮和薇娜在边上寻个凉处,自己做了登记,进到综训场里。他记得自己的组号:7。通过综训场上的标注,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组员们:
第一位是他见过的人,昨天与他同坐一张长椅的没落贵族亚基斯·希诺特。今天的他并没有戴上那个标志性的大檐帽,而是将他那张有些稚嫩的脸庞整张露了出来,自然卷的短发凌乱,却也有种奇妙的帅气。
第二位则是平民,身上没有任何的贵族身份标识,他剃了寸头,身材壮硕,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等待着教官的到来。
克洛维想,他应该就是格奥尔基·茹科夫,因为第三位的姓氏他很熟悉:
帝国五大专制公家族之一的尼曼雅家族。
克洛维的第三位组员,马塞尔·尼曼雅,此时正身穿着裁剪精致的训练用短装,肩侧纹着尼曼雅家族的红底双头银鹰盾徽,他正在专注地做着热身运动,在一众交头接耳的考生之间显得鹤立鸡群。
他倒是来得最晚的一个了。
克洛维大步流星地赶到了场地边,先是打了个招呼:“诸位早,我是克洛维西乌斯·梅加斯。接下来几天里,要与各位共同训练,请多关照。”
“早安,梅加斯次席!”最先回应的是格奥尔基,他向克洛维鞠了一躬,笑道:“我是格奥尔基·茹科夫,很高兴能与梅加斯次席分配到同一个组里。”
对于格奥尔基的热情,克洛维也以笑脸相迎,而亚基斯的表现则显得冷漠了许多。
“亚基斯·希诺特。”他只是报上了名字。
一直在做着热身的马塞尔听到了克洛维的话就停下了动作,沉默地望向他,片刻后,才开口道:“马塞尔·尼曼雅。”
“你好——”
“但话说在前头,我有必须要告诉你的事情。”对于克洛维表达出的善意,马塞尔的反应是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即使你在笔试中表现优异,取得了临时的次席勋章,而这并不能代表你有多优秀。须知,精神与肉体同时的强大,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强大。梅加斯专制公的儿子,对于男女关系的放纵只会成为让你堕落的根源。如果不是因为组别分配的关系,我并不希望与你共事。”
马塞尔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义正词严的训斥,把克洛维说得一愣一愣的。
但克洛维完全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自己为啥要被骂成这个样子。他再顺着马塞尔的话捋一捋,大概明白了:可能是昨天跟乔斯琳拉拉扯扯的时候被他看到了。
“尼曼雅,我想这其中有些什么误会。”克洛维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如果说是昨天在学院大礼堂外的事情,那只是拉文纳首席同我开的小小玩笑。”
“小玩笑?”
“这是当然,我与拉文纳首席在昨日之前就已经相识,有过一些交流……”
“哈?那我可要更加低看你了,本都的《怪人》克洛维西乌斯。”在克洛维出声解释以后,马塞尔反倒用更加鄙夷的眼神睥睨着克洛维,方才还是稍有克制的指责,而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谩骂:
“你!全无半点梅加斯家族的荣耀感!施施然甩手而去,让一位淑女独自在伤心落泪,现在还试图狡辩什么?这就是一位专制公的后代吗?你与那拉文纳的女儿勾勾搭搭,又是如何令一位纯善的贵族淑女沦陷于你的魔力当中——还要在她的面前佯作姿态,又像个烧了尾巴的狗獾慌张跑开。你应当知耻!
“你!本都黑鹰的雏鸟!瞧瞧你胸前的徽记,你可有一个武勋男儿的意识?让塞萨洛尼基的灰隼去欺侮一只娇弱的白驹!莫不了这就是你们梅加斯的家训?哈——巧的是,可叫我看了个一干二净。你的丑态你的张扬,令人唾弃!我说,克洛维西乌斯,如果我是你,要么现在选择离开这里,因为你根本配不上成为秘仪骑士的殊荣;要么向那位可怜的女孩俯首于地,乞求她的原谅。”
马塞尔越说,情绪越是激动,幸而他还有着足够的理智,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这个第七组的几人听了个全。
一旁的两人,亚基斯依旧只是冷眼,而格奥尔基有劝架的心思,却不知该要如何开口。
克洛维被这一通痛骂下来,心中也窝着了火。
这是什么颠三倒四胡言乱语的诽谤?没有半点求证的想法,开口就是好一顿叱骂。如果是只有自己被这样狂喷,克洛维倒也还能忍受——可能吧——但他却还要牵扯到他的家族。
这让克洛维忿怒不已,他很想现在就直接动上拳头,给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尝尝言行粗鄙的代价。
但格奥尔基的一声高呼让克洛维硬生生收回了这个想法。
“教官!”
“你,马塞尔·尼曼雅,伊庇鲁斯的白鹰之子。你对于我、对于我的家族的诋毁完全是诽谤。”
克洛维咬着牙,他很想把脑袋顶到马塞尔的脑袋上,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只能紧紧攥着拳头,用凶狠的目光砸向对方的眼睛,含怒低声:
“我敬佩于专制公的权杖与宝剑,但我也有梅加斯的骄傲与光荣。基于贵族的气度和教养,我不会在众目睽睽前让你像只仓皇的秃头鸟落下一地羽毛,也绝不会视若无睹你的无礼与恶劣——”
而此时,不远处的教官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近前。
这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标志秘仪骑士身份的训练服,但衬衫的下摆却忘了好好地插到裤腰带的里面,显得有些吊儿郎当。
他打着哈欠,好似一副没睡饱的模样,缓步走到地上画着的“7组”这两个大字之上。
男人懒散地捶捶背,然后挺直了腰杆,清清嗓子,正色道:
“7组的应该全到齐了吧?一、二、三,正好四个人,嗯……先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弗拉维乌斯·贝里沙利乌斯,哨兵战团资深大队长。以后的四天里我就是你们的教……官……咦?”
这时候,男人好像才注意到了这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个贵族装束的少年站得极近,面对面只有20厘米左右的间距;一个头发卷卷的则早早站好在了他的面前;而身材最为壮硕的那个孩子则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朝他抛来了求助的眼神。
下一刻,克洛维便转过身来朝弗拉维行了一礼,沉声道:
“初次见面,弗拉维乌斯教官。我是来自本都的克洛维西乌斯·梅加斯,我无不诚恳地拜托你一件事:希望教官你能够作为见证人,监视与裁决我与这个人,马塞尔·尼曼雅的决斗。这涉及贵族的荣耀与不可退让的原则。我诚心得到教官的首肯。”
弗拉维茫然:“?”
发生了什么?
对这位才姗姗来迟的学院教官,被卷入这两人的争吵之间,可以算得上是个无妄之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