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蒂尔达用很小的声音在语尾加上了一个单词,但很明显,不仅是克洛维一个人听到了。乔斯琳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同样听到了克洛蒂尔达态度锋锐的挑衅。
但贵族的教养让乔斯琳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住了克制,对于来势汹汹的克洛蒂尔达,她则是稍稍牵起一边裙角,只手抚胸,以骑士礼节做出了回应:
“贵安,阿尔勒小姐。”
显然,这位首席少女的功课做得很足。作为偏远行省卡山德的执政官家族,阿尔勒家族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地方事务的处理之上,故其与帝国中央的关系并不算密切。理论上,如果不去主动了解,是很难在第一时间能将这个家族说出口的。
即使是在皇家学院求学,对于地方行省的贵族家徽与家名却也保持着一定的关注。乔斯琳·拉文纳在只言片语间便展现出了她知识素养的冰山一角。
“我远远地就看到高贵的拉文纳首席稍欠优雅地将您的手搭上了我的——”霎时间,克洛蒂尔达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改口了一个音节继续道,“我们的这位同样高贵且英俊貌美的梅加斯次席的手。且显而易见,梅加斯次席应该并不情愿与拉文纳首席之间以这种过分亲昵的姿态行走在皇家学院宽阔的道路上。这是否稍有逾距了呢?
“拉文纳首席(暂)。”
克洛蒂尔达的声音清脆,嘴里用宛转的语调吐露一字一句之间暗藏的敌意。
她看上去对乔斯琳抱着很大的敌意,难道是与对方存在着什么私人恩怨?这让克洛维多瞧了两眼一旁的乔斯琳——可她的脸上也有着掩饰不住的迷惑。不是恩怨,那是什么?
“如果我让克洛维西乌斯次席感到了不悦,那么他自然会主动将这感受传达给我。”乔斯琳轻巧地避过了克洛蒂尔达用语言射出的子弹,转而从另一个角度为自己辩护,“我相信历史悠久而光辉荣耀的梅加斯家族能够给予克洛维西乌斯次席最好的贵族素养。他应该是因为某人的出现才会稍有失态,当然,对此我也表示理解。”
这个回应很刁钻。
如果克洛蒂尔达要揪着克洛维刚才的动作不放,那么就变成了克洛维缺少了贵族应有的素养,而这又是继承于梅加斯传统的。若否定这一点,就等于是上升到了梅加斯家族缺少教养。
即使克洛维可能猜到她话中涵义,但实际听到了又会作何感想呢?
于是克洛蒂尔达便哑言了。她本能的意识到了乔斯琳话中有鬼,但却没学过如何回应带坑的话。
在第一轮的话语交锋得胜后,乔斯琳倒也没有继续穷追不舍,转移了话头:“撇开那些闲话不提。我个人更加感兴趣的是阿尔勒小姐与克洛维西乌斯次席的关系……阿尔勒小姐?”
“我们是……”
克洛蒂尔达明显有些迟疑。父亲要求在这段时间里掩藏婚约的存在,可如果抛开婚约不提,那她与克洛维又该用什么联系起来呢?
朋友?
在本都时候的,再加上昨天、今天的,两人见面说话的时长也才1小时出头。
这要如何叫朋友?
克洛蒂尔达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将求助的目光丢向克洛维,这让乔斯琳也忍不住侧身看去。
“克洛维西乌斯次席?”
“家父与阿尔勒家族长在青年时期服役时有过交情。”
克洛维信口胡诌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关系。事实上,但克洛维的父亲与青年的阿尔勒家族长根本不在一个军团里,两人也互不相识。
两个家族之间的婚约是纯粹的利益往来。
至于为什么要帮克洛蒂尔达?克洛维也说不清。平心而论,他作为被出轨的一方,有撕破脸皮的权利。可他再次看到克洛蒂尔达那副清纯娇俏的容颜,却又怎么也狠不下心。
——这只是为了避免与其他家族产生利益冲突,导致梅加斯家族的立场更加薄弱。克洛维这么说服自己。
“那么,既然是克洛维西乌斯次席的朋友。”乔斯琳直接给两人的关系下了定论,而克洛蒂尔达的表情瞬间变得有几分微妙,“我为刚才的失礼向你致歉。再次认识一下,我名乔斯琳·拉文纳,来自塞萨洛尼基的塞尔迈。”
“……失礼。我名克洛蒂尔达·阿尔勒,来自卡山德的伯蒂达。”
眼看着两位女性之间的战火稍偃,克洛维这才有了插话的余地:“咳嗯……两位慢聊。我家中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等等等等——你跑什么啊克洛维?人家小姑娘来找你很明显有事吧!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不要婆婆妈妈的。】
灰风在克洛维的脑子里吵闹不休,但克洛维并不打算在这是非之地久留。她来还能为了什么?除了继续商量退婚的问题,克洛维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让克洛蒂尔达专门留在这里等他。
但是,克洛维认为这件事情已经不需要再过多讨论了。于是他扭头欲走,可迈出脚步时却发现身后传来一股弱而坚定的拉力。
他望过去,克洛蒂尔达正拽着他的衣角,目带哀求之色看向他:
“别、别……克洛维,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好吗?”
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克洛维又禁不住一瞬间心软了许多。然而在乔斯琳饶有兴致的目光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抱歉。阿尔勒小姐,之后还是有机会的。再见。”
克洛维不敢再看向克洛蒂尔达晶莹的眼眸,转身离去,猝然踏入了雨路中,再没回头。他怕自己会反悔。
雨水一刻未停,而克洛维胸中的躁郁也一分未消。
【我说克洛维你这小子,听不懂人话是吧?这也能让你溜了?小未婚妻赶紧把这小子给拦住啊!你这木头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呢?!】
首先将灰风的怒言自动过滤掉。因为基本上,这个时候的灰风是说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要么是在拱火、要么是在喷人。而现在,很明显是后者。
克洛维不想被喷,所以他开始装聋作哑。
他不清楚克洛蒂尔达来找他究竟是出于个人的意志还是其父的意愿,但是,作为梅加斯家族的长子,是不能够被人利用这种小手段来养鱼的。况且,也不仅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克洛维本身也有着自己的骄傲。
在看到自己的未婚妻与一个陌生男人的关系亲昵,还在他面前公然搂搂抱抱——这是决然无法接受的。
你要说他们是什么兄弟姐妹的关系还差不多。但那个老苏瓦松都承认了巴尔萨则是他的儿子,天塌下来他俩都不可能有关系。
除非是私生子。
克洛维心中所想的无不恶俗。而就在他与简妮取出了马车,克洛维在马车上坐稳了以后,一直在他的耳朵边炸开花的灰风也可算安分了下来:
【……克洛维,给我个理由。】
“什么理由?”
【你为什么没有让克洛蒂尔达跟你单独谈谈?我先说了,你们之间存在很多误会。如果想要让这些误会解开的话……不,你必须要让——】
“没有什么是必须的。灰风。”克洛维一手抵在马车窗台上,支起下巴,从帘子的缝隙里扫视窗外,咬牙切齿,“她的表现就已经足够充分了。她要退婚,由着她;她要在别人面前装作同我没什么关系,也由着她。那能不能让她由着我一次?”
【不是,我说了,你们之间真的有误会!可能小未婚妻的态度表现出来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不大对调,但是你要知道,这只是表达问题而已。她的意思其实是——】
“别说了,行了。我不想听。”就在灰风焦急地说到了一半时,克洛维猛然打断了她的话,冷声道:“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是不是不希望这份婚约被公之于众?”
【重点不是这个,而是——】
“是不是?”克洛维完全没有听灰风继续说下去的打算,而是固执地追问着这一点,“重点与否不是你来告诉我的。对我来说,这就是重点。
“如果她认为与梅加斯家族之间的婚约、与我的婚约甚至不能够公之于众。那么根本是将梅加斯延续近千年的尊严视若无睹。我反倒想问,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她做出这种决定?”
【你这家伙……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啊?!我好心帮你去找场子,听你的小未婚妻自怨自艾了一整天的时间,给你找了真相出来,还帮你这儿帮你那儿的。克洛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最基本的尊重?烦死人了你真的是!】
“你也叫烦?呵。”克洛维冷笑,“这10多年来,不都是你烦我吗?我难道有求着让你帮我去找克洛蒂尔达吗?”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往往是言语措辞上或大或小的问题所造成的。
当对话中的某人展现出了过分的急躁,或者是没能静下心来仔细思索,自己嘴巴里说的、与脑子里想的究竟是否同一回事,那么冲突也就会应运而生。
回到当下来。
在这里当中的谁,如果能够退让一步,语气稍弱,然后再进行表述。那结局是否会有所改变?
然而,灰风的牢骚刺激到了16岁的少年,而年轻气盛的克洛维也说出了他最不应该说出口的话:
“——你能不能别自作多情了?”
正午时分,天晴朗朗,细雨飘摇。
一抹斜云缓缓爬上,遮住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