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大战过后,又是许多天过去了,彼时北半球也到了冬季的时候,栖息于城中的候鸟早已飞远,城市的阳光下,只有裹着暖袄的小孩与杵着拐杖的老人在枯老的树下奔跑、玩耍、修养着,而那些年轻人们则各奔远方,朝着将来要去很久很久的地方头也不回的走了。
莲子从床上醒来,看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又过了许久后,才感觉脑袋胀胀的,这是睡过头的表现。
在被窝里滚了又滚,又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她才拉开窗帘,看向了窗外点点落雪的城市,久久不言。
看不见太阳,但白色的又发亮的天空,或许就是冬日里最常见的天气了,却又格外的让人安心,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后,莲子才勉勉强强的穿起宽松舒适的睡衣,光脚伸进拖鞋走了出去,结果正巧碰见了去准备早餐的南梦芽。
“呀,你醒啦!我都不想去叫你了呢,看看你这睡相~”
她逗笑着说道,伸手顺了顺莲子的蓬松的头发,然后又想起了前些日子,莲子的朋友梅莉来看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和国回老家看看。
但是那时的莲子婉拒了,选择留下来再过一段日子。
于是二人就这样打了个招呼,又各忙各的事去。洗漱过后,莲子补了个淡妆,来到客厅后就准备看一些最新的学术期刊,结果就看见了楚轩和维德似乎正在谈论什么事情。
二人见少女走来,也点了点头,道了声早安。
“到时候了,莲子。”
维德突然说道,让她微微一愣,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然后看向了楚轩,结果他也点了点头,确认了这句话。
良久的无言后,又是维德招呼她来坐下。
等到莲子坐到沙发上,楚轩才平静的打开了前方的电视,发现里面正播放着一则新闻,是有关合众国筹备资金重建城市的事,但现在任谁都知道,这个饱受灾难的国家……权利已经基本都被PDC中其他国家的力量给换了。
可这些新闻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吸引她的注意力了,只是心情恍然。
“这么快吗……”怅然若失感突然涌上了心头,让莲子的情绪一下落寞了少许,眼眶变得有些发酸,但她很快就明白,有些事情……总是会来的。
“好啦,不要说了,莲子妹妹才刚睡醒呢。”
一双柔软的手臂突然搭上肩头,是梦芽的声音,她正穿着厨房的围裙,从身后搂住了莲子的脖子,戳了戳她的脸蛋,对着在坐的几人说道。
“来吃早饭吧。”
相当简单的早餐,桌上摆上了几盘三明治、几根油条,还有包子、面包和牛奶,算是中西结合吧,等到几人坐好后,莲子好似又想起了什么,疑问道:“N先生还是不吃吗?”
南梦芽听到后摇了摇头:“昨晚就问了,他说不想吃,还在想一些事情,又说要去天上散散步,早上才能回来,现在想来应该是快了。”
N先生是众人在私下给巨人的称呼,也是巨人在某种意义上要求的,让他们感到很奇怪,但也变相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胡思乱想之间,她又扒拉了一口早饭,思绪飘到了不知何处的远方。
就在这时,门嘎吱的一声响,穿着一身厚实羽绒衣的南香子就走了进来,呼出一口白雾,笑着和大家打了声招呼。
“我回来啦!”
“我也回来了。”
一个身形单薄的男人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她身后。
也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在想,时候或许是到了。
“近日,怪兽灾害逐渐转入常态化管理,三十二个超大型地下城现已投入使用,请尽快在接下来八十二日报道……”
咔嚓。
吃完早饭,楚轩才关闭了电视,众人又在一起洗完了碗,就这样在一片沉重的氛围中,维德直接在沙发上正寝危坐了好几分钟,结果……南梦芽直接把游戏机搬了出来打游戏。
更加罕见的是巨人居然也一起过来玩了两把,即使看起来他好似面无表情,但操作起来也非常认真,把叫嚣不断的莲子打的落花流水。
梦芽一把抢过游戏机,然后两分钟后完全败北。
接着是吃午饭。
众人也什么都没说,这回轮到楚轩与维德下厨了,虽说不是色香味俱全,也算颇有食欲,这次佚铭也吃了很多。
然后是午睡。
午睡过后,就是屋子的大扫除,等到打扫完后,太阳已然西斜了,在远方的城市群中静静燃烧。
入冬的寒风刮着湖面,所以湖面也被风刮得波光粼粼,浮光跃金,然后就有人提议去散散步,但也有几人说算了算了,嫌太累就没有去。
于是,除了佚铭和南香子、南梦芽,其他人都留了下来。
黄昏是散步的好时光。
街头巷尾的树叶被微风轻轻卷起,扬起的灰尘纷飞,佚铭随便踢开一颗小石块,没有看南香子,只是问道:“怎么样了?”
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从二人身旁嬉闹跑过,南梦芽则把玩着一个小小的黑白挂坠,跟着他们身后不远处。
南香子也只是微笑着,看着那盯着自己,正玩着纸风车的小女孩挥挥手说道。
“一切正常,这也要谢谢你的帮助,投入虫洞的探针结果出来了,是负能量撑开的标准二型量子泡沫,没有任何定位信标,如果进去的话……肯定会直接掉进不知道哪里的时空,更大的可能是粉身碎骨,果然就是扎拉布星人的一个障眼法。”
他没有说他听不懂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明白了。
“反正过不了几个月,那个虫洞就会自己坍缩回微观世界,你也不用担心啦。”
昨晚他去了一趟土星,发现那虫洞还在那里,就按照南乡子的安排投放了一些探针。
现在结果出来了,也没有出乎他所料。
接着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一直走到了一座拱桥边。
他想了很久,终于选择问出那个问题。
“你要走了,是吗?”
“嗯,我要走了。”
没有任何间隔的回答,也没有回头看佚铭。
她伸出手,接下一朵雪花,雪花落在人的手心后就化为了淡淡的水渍,不清不楚,而城市中的霓虹也逐渐亮起,照亮了幽蓝的湖面。
“真美呀……无论看多少次,我还是很喜欢。”
“那么……我还有很多很多问题,能不能说一些你能说的,将这些告诉我呢?”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
她说,然后两人又找到一处长椅坐下了,看着远方的正在打着水漂玩的南梦芽。
“先从你那个疑惑开始说起吧,流星技术的由来,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叫那种技术为「流星」,还疑惑其由来……但我想说的是,这个技术,最早在几亿年前就出现了。”
佚铭微微侧目,瞪大了一些眼睛,感到了些许不可思议,要知道在那个时候,地球还只有着单细胞的生命。
“这虽然确实不是扎拉布星人开发的,但也是从超古代遗迹中破解的技术之一,就如你一般……但我想,你可是连自己的来历都不清楚,问我这个也很正常了,呵呵,你是看见这个技术,所以想到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好像隐约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想起。”
接着佚铭又沉默了起来,不再说话,但南香子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去问了。
“没关系的……第二件事,就是告诉你,所谓的星河战线是什么。”
说起来,一说到星星呀,人就都会本能的会抬头看一眼。
所以佚铭自然也不例外,也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之前那天空的淡蓝已经随着落日变得厚重了,变成了深蓝无垠的颜色。
于是渐渐的……无垠中就有银河渐起,星辰闪烁。虽遥不可及,但又尽收眼底,垂向远方大地尽头。
“既然是战线,那就是要打仗的,不过……这不是种族和种族之间的打仗,而只是一次……为了生存的战争罢了。”
但佚铭对这句回答感到了十足的困惑,便投去狐疑的目光。
因为他在想,在这个世界上,难道还真的连宇宙人也无法逃离的灾难吗?哪怕是恒星毁灭、黑洞喷发,只要不去招惹,恐怕也不会有生命的危险吧。
“是和怪兽?”于是他猜测的询问道。
可佚铭却只见到南香子摇摇头,否定的说道。
“不,不是的,怪兽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虽然确实有些怪兽可以凌驾于星辰之上,但也不至于让文明在银河中掀起为了生存的战争。”
“那是和什么去战斗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会去和什么战斗。”
他愣住了。
“其实往前追溯一百亿年,自银河诞生以来的话,也就发生过三次这样的战争,奈克赛斯,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她静静的说着。
“所以在面对战争,就必然有选择逃走或是去面对的文明,以这个分类的话……牧者们就是去选择面对的团体,而我们种族之前所选择的,其实只是逃离罢了,这就是我说的,生命的另一个选择的权利。”
她故作轻松,小声的说着。
穹庐之顶,繁星若尘,银河在闪烁不息。
而最明亮处正闪闪发光。
这最让人忍不住乱想的时候,佚铭果然又一度抬头,望向了2.6万光年之外的遥远世界。
那是即使是一束光,也得走上人类文明从诞生到毁灭整整两倍以上的时间,才能到达的彼岸。
也是黑洞与中子星的墓地……数万万恒星的诞生摇篮。
可是百味杂陈之后,只能低头独长叹,此叹⽆⼈喻了。
“那么,走了之后,你是要去战斗了吗?”
佚铭再度目光炯炯的看着香子。
而香子这次也认真的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整个种族都决定了,要一致去面对……首先是与大银河中最为强大的几个种族取得联系,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利益联盟。扎拉布星人死后,牧者在这么长时间内都没有派遣新的宇宙人前来,已经能说明战线告急了,时间刻不容缓。”
噗嗤一声,南香子笑了笑,打破了周遭有些沉重的氛围,又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开始对着佚铭念叨着。
“那么该说的我都说啦,但还要提醒你一点。”
她指了指天空,星辰闪耀,河汉清且浅。
“宇宙当中,怪兽很多,但是最厉害的并不是那些行星际中所运用的武器,而是另一种……无论在能级还是量级上都要夸张无数倍的东西,像我们这种文明,甚至都无法定义其到底是不是生物。”
“我们敬畏的将其称为「星之凌驾者」,是宇宙中最顶尖的一批文明所使用的前沿战争兵器,哪怕是现在的你……与其相比,也属于渺小凡人的范畴。”
这时,南梦芽已经捧着抓住的草鱼兴奋的过来了,让不远处几个垂钓的人愤怒的甩开鱼竿,三人就大笑了起来。
在这之后,二人又聊了很多很多,一直聊到黄昏消散,夜幕来临。
他们和南梦芽沿着小路走啊走,从PDC的大整编,再聊到该如何与人类交涉的问题,以及麦克斯动力系统失效后的文明处境,聊了很久很久,相谈甚欢。
城市的灯光在湖面上拉长,变得模模糊糊的,月亮挂在空中照下清冷又温暖的白光。
让小巷中的人影也模糊了。
她最后抱住了南梦芽很久,又对佚铭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等到深夜佚铭敲开门时,当楚轩和维德看见南梦芽那通红的眼眶后,就明白了,或许下午的那一次离别,就是往后余生最后一次与她见面了。
又在这之后,就是要过年了。
2043年的1月1日,人类终于在久违的宁静中过去了元旦,接下来就是为最重大的春节了。
可似乎万事总是不如人意,也就是在这一天,人们看见了黑夜中的群星深处升起了不同的光。
起初,有人以为那是自十七世纪以来,人类从未观察到过的超新星现象,但很快,人们就发现这个发光体其实离自己很远,很远。
夜空中挂上了第二轮月亮。
那是英仙座悬臂方向,大约距离地球三万光年左右的区域,却爆发出了相当于六千光年内超新星爆发的光芒,并且在地上……还在不断变亮,变大,范围极其恐怖,呈圆形扩散,不符合已知的一切天体死亡现象。
有人说,那光芒到达我们这里的时候,这个爆炸早就已经过去三万年啦,不足以称道,只不过是往事罢了,我们只需要收集数据就可以了。
但很快,人们又在探测器中测得了光速上限的不稳定变化以及一系列的常数波动事实,和早期江门中微子实验室所发现的现象完全一致。
世界基础结构变换莫测。
可偏偏宏观的现实又如此稳定。
就像是一种极度令人恐惧的变化,正在宇宙中的每个角落发生,当然,谁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这是连宇宙人也不清楚的现象。
人类这时才想起来,物理规律似乎已经变了,时代早就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开始疾驰,这种遥远彼方所到来的光,所喻示的同样是不知道哪个时候发生的事。
只有佚铭知道那是什么。
这在一瞬照彻银河,胜过超新星的宇宙光辉,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南香子提到的,多个恒星际压制兵器中也相当恐怖的一位。
足以一击毁灭半径两百光年内所有自然恒星的终极兵器。
不过,天空中的第二轮月亮虽然挂了很多很多天才开始消失,但也比超新星照耀的时间要小得多,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只不过在那一日之后,人们终于意识到,即使蔚蓝的天空高阔而遥远,哪怕有着巨人默默守护。
自己也要好好的为未来考虑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