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梅格尔·安利背诵着这部他从小开始读起的剧本,语调抑扬顿挫,他的声音浑厚,但有些无力,即便如此,他几十年的研读成果仍然展现得淋漓尽致。
坐在病床,是位少女,那是个美丽的少女,或是说,小女孩。淡黄色的长发,白如玉脂的肌肤,让她看起来像维纳斯一般耀眼,但绝对比维纳斯贞洁。死神见到她的第一个瞬间,就为她的倾城容颜所迷倒。它凝视着她,彩色的灵魂,多么美丽啊,可是这个有着美丽灵魂的人,却从来没有笑过。
死神想起了什么——一位老人,名叫梅格尔的老人,它要领他去往所属之处。
“安乐,还好吗?”梅格尔从病房门口窜出。死神低声道“老顽童”,它藏在人们的视野之外,默默地看着,因为梅格尔的死期还未到。“它将伴着孙女的新生活的到来死去”哈迪斯是对它这么说的。
安乐·安利把头转向门口,随后映入死神眼帘的,是蓝色的海洋没有生机,撕裂的大地没有呼啸——双目失明,而且是个……哑巴。
安乐朝门口点点头,她知道自己的爷爷在那里。梅格尔走到床边,四肢僵硬,走路十分艰难,死神好奇他是如何从门口窜出的,这个老人的身体明明已经危在旦夕了——癌细胞早已扩散至全身。“爷爷带来了海明威的书,《老人与……”他捧着书念着,读到“海”字时,小心翼翼的看了安乐一眼,她焦躁不安起来,她无法接受“海”,却又无法说出,于是拼命地摇起头。
“安乐,《老人与……》是本很好的书,你的爸爸很喜欢这……”书滑落在地,就连死神都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看见这一切,都是安乐所为——安乐一骨碌爬起,小手像自己的前方奋力一挥,她知道那是爷爷经常坐的地方。手指恰巧擦过梅格尔手中的《老人与海》他虚弱的大手终究没能抓紧。
“对不起,孩子”老人低声道。他不舍地看了一眼激动地喘着粗气的安乐,捡起掉落的书,随后走出了病房。
作为灵魂的路人,死神也跟了出去。
梅格尔走出病房,苍蓝色的眼里充满了悲伤,死神依旧静静地看着。
“死神啊,”梅格尔道,死神大惊,“如果您真的存在,那您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用蔑视的眼光看着我,因为我也是个将死的人了。死神啊,我很痛苦,我很没用,儿子在海战中丧生,儿媳上吊自杀,就连唯一的骨肉也无法呵护,哈哈,现在只有你,能听我说话了。”死神喘了口气。
“死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你听听我几个无理的祈求,当然,您也完全可以不接受,因为一个将死的老头无法为您带来什么好处……”它玩味地听完第一个祈求,便不再坚持,只是一遍一遍地吟叹着“我不接受”因为这对它没有好处,一个人能给它带来什么?垃圾!它狰狞地笑笑。
第二天,老人的死期到了,死神用镰刀在梅格尔身上划开一道无形的口子,将老人的灵魂拖了出来。
〈二〉
送走了老人,死神觉得梅格尔的一切都结束了。它将他的灵魂拉进梅格尔的葬礼上,教堂上只有几位修女和一位教父在虔诚地祈祷它嘲笑他失去的一切和对它提出的祈求。直到梅格尔走上天堂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停止《哈姆雷特》的朗诵,“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医院中有许多死期将至的人,因此死神没有急于离开。
老人去世的第二天,死神在医院的走廊上游走,它看见一本蓝色封面的书——《老人与海》。它想起了安乐,那位美丽的少女。死神尾随着拿着书的护士来到病房,安乐像三天前一样,眼神毫无生气。护士把书递给了安乐,贴近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安乐紧紧搂住刚刚接过的《老人与海》,呆坐了半晌,忽然成了泪人。
“可怜的孩子”一个深沉的声音出现在死神耳中,它转视角一看,一个礼服礼帽将身体裹得密不透气的家伙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墙角。察觉到死神的举动,他埋在礼帽阴影之下的嘴巴咧开朝它笑笑,“是不是想起了梅格尔?”
“你,你是谁?”死神没好气道,它反感猜透心思的人。“我是谁?真是个百听不厌的问题,因此,我不打算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打扰你工作的……我和你一样,是神,哦,或是灵魂,我已经不太清楚我是什么了,反正不是人。”男子无奈道,“我只是来看这孩子的”他指了指安乐。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死神冷声道。“哈?地下的神都想你这样多管闲事?还是说,你很在意她?”男子此话一出,死神迟迟没有回答。
“诶,算了,我只是来送个口信,才不管你这么多事呢。”男子轻蔑道,“梅格尔托我给你捎个口信,没想到他真相信你是存在的。”男子说完,死神依旧无言。“死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你听听我几个无理的祈求,当然,您也完全可以不接受,因为一个将死的老头无法为您带来什么好处”,死神一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希望安乐不会因为我而悲伤”祈求一。死神心虚地将目光从男子身上移开。“我希望……我希望,神明对每个人的存在,是公平的……”祈求二。男子口信传的很到位,连语气都一同模仿出来。
“我希望……”死神努力回避着男子的声音,作为神,一种无名的愧疚感竟在它内心翻腾,它尽力不将老人的祈求往好处想。“我不是……”男子继续道。不是什么?不是身患绝症?或不是安乐的爷爷?对,不是身患绝症,一定是这样,自私的人,那个老鬼一定贪生怕死,不听他无理的祈求是对的……死神正这样想着,却听男子忽然咆哮道:“希望我不是安乐唯一的亲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它只觉得脑中有东西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穿了它充满理性的神格。“我答应你”死神屈服了,它为自己的失态和无用的神性负责,它面向安乐,坚定道:“从今天开始,我会成为你唯一的家人”
“好啊,真是太好了”男子站在一旁露出了笑容,“或许神性在人间,真的是一种错误的性格。”说完,拍了拍手,便消失不见了
戴斯·安利,医院的新医生,22岁,端庄稳重,据说是名牌医学院毕业。就职第一天,就说是带来了新技术,能治疗眼、口方面的问题。诸多医生,无不想起了安乐。“你......第一次见到光吗?”戴斯安利轻声问道。今天是梅格尔·安特逝世的第五天,安乐哭红的眼角添了几分润色,想必也从家人的离世中走出。戴斯对安乐很感兴趣,这样的感觉,大概是从每个梅格尔死去的前一天就有了的,那时,他看见它五彩的灵魂,却又黯淡的眼睛,但结果总是让人匪夷所思,原因很简单,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实在太少了。因此,他想通过一种人的东西去了解这个女孩——爱。
“嗯”她的眼睛很好看,因为本身蓝色就有种莫名的引力,恢复视力后,富有灵性的眼睛变成了明亮的水蓝色,但仍有些......迷茫。戴斯安利深吸口气,从安乐身旁绕过,麻利地关门,上锁,又匆匆关上窗子。随后快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座椅上。“看得清楚眼前的东西吗?”他把一本书放在她面前。“哈...姆...雷特”声音很清脆,但有些迟钝,大概是缺乏口语练习的缘故吧,但能说出来,戴斯安利就已经很是有成就感了,毕竟,在人间连一所庙宇都没有的神,修复人体器官本身就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死神又揉捏了一个戴斯安利呢。戴斯,有死神的本质工作“death”得来,而姓氏安利,则是顺了梅格尔的心愿。从此他便成了安乐的家人。“呃,对,想听听吗?”戴斯很小心,他听见这副身体的心脏扑通直跳,很奇特的声音。“不用,已经,听过很多遍了,爷爷,想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不再残疾了,爷爷,如果还在,也不会,再讲哈,姆雷,特了。”声音很悦耳,但有点僵硬,就像天堂的竖琴被绷紧了琴弦,让一个不懂音乐的小鬼演奏。她看了看戴斯手旁的另一本书。他看了看桌上的那本《老人与海》一本全新的淡蓝色的书。
“《老人与海》?”戴斯很惊讶,“海”安乐说。“啊?海”戴斯问,“嗯,海,爸爸喜欢海,爷爷也希望我去,我也......”他对她的话感到不安,“真的没问题吗?”他眉头稍皱,摆出一副比安乐大五岁的成年人的样子。“没问题的,如果可以,我希望,还能乘,鹦鹉螺,去看爸爸,他在海底,舰船里,睡着。”安乐面无表情地说着,水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仍然无神。“鹦鹉螺是什么?”戴斯的一句话暴露了他的无知,安乐眼皮下垂,摆出一个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死神,嗯,我说什么了?“鹦鹉螺是潜水艇”不知怎的,安乐说话不在停顿了,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像利箭贯穿了戴斯的耳膜。身为死神的虚荣心突然爆发,“啪”地猛拍桌子,迅速站起,在安乐惊讶的目光下快速走动,很快就从安乐对面的座位上来到他的面前。他愤怒,因为神在被人轻蔑,他抓起女孩的衣领,克制着迸发的神性,她还什么都不懂,想着,他不由得自嘲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