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手红褐色的脸饱经风霜,宛如一块被斧头砍得乱七八糟的干肉。他熟练地用刀子插进手风琴风箱般的蛎壳缝将它撬开,手掌一般大的海蛎子里面只有扇贝柱大小的一块肉。老者微微仰头,双手将海蛎子奉给男孩,那双深陷的眼睛被日光照得眯缝起来,几乎融入了满脸的皱纹。男孩默默的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一字一顿的问道:“这些是多少钱?”
“一个半克朗!我说的对不对?”
答话的声音从一老一少两人头顶上传来,悠闲而轻浮。俩人抬起头,看见一双藏在风帽里的闪闪发亮的猫眼正缓缓落下,直至与他们的视线平行起来。男人的怀里抱着一把剑,全身的装束都是不引人注意的深棕色,很容易让人将他与“刺客”联系起来。
“对的……米格尔大师。”老人点点头,语气满是谦卑。
“狗屁的大师,别瞎叫。”名叫米格尔的猎魔人掀开风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他捋了捋脑后的马尾辫,冲男孩龇牙一笑。“怎么了小朋友?找不到爸妈了?跟着我一块下船吧!我把你也变成猎魔人,怎么样?”
男孩只是静静的摇摇头,便把在手里捂热的两个克朗交给老水手。老水手找给他五枚铜板,他全数接过来,又退回了两枚。“愿诸神保佑你啊,年轻的少爷!”老人感激不尽,千恩万谢,态度之诚恳胜过在奥森福特买了房的叫花子。
男孩后退几步,转身跑向远处呈一字排开的几个人。其中一个女人俯下身晃着脑袋,须臾又直起身子。她和那几个人不约而同的面向大海,只给远处的水手和猎魔人一排背影。“这小鬼是个好孩子,而且居然没有被我吓哭,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量,佩服。”米格尔一手把玩着徽章,一手叉着腰,看着希达里斯的港口离自己越来越近。在那里停泊着的几艘巨轮,最小的也有猎魔人脚下的这艘客船一样大。
“大师,你刚才说‘下船’?”
“对,下船。”米格尔抿了抿嘴,“合约到期了。等船一入希达里斯港口我就下船。哎呀,这一年来吃苦受罪,不可谓不值得。我就喜欢船长这样出手阔绰的雇主。最后支持你一次吧——伸手!”
说完,米格尔掏出一把钱,放在老人的干瘪的手上,提起他的半桶牡蛎离开了。老水手直愣愣的盯着拴在猎魔人腰带上的快要撑破的荷包,不由得喟然长叹。曾几何时,自己的荷包也是这么有分量。只可惜一次决策失误,以致功败垂成,重新回到一贫如洗的状态。家是没脸回了,向不待见自己的亲戚许下的豪言壮语再也不会有兑现的机会。他悲哀的望着天空,刚才还晴朗的天空被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太阳被一团一团的灰云堵得严严实实。
————
穿过熙熙攘攘的滨海集市,途径安安静静的住宅区,牡蛎壳扔了一路。踏在坚实的路面上,米格尔兴奋得腿直哆嗦。他吹响口哨,一匹皮毛上有白色斑块的浅灰色马“呱哒呱哒”的奔了过来,正正好好的停在米格尔身边。“齐——齐——摩——!我可想死你了!”
名字狠毒的马儿有着一双温驯的眼睛。它似乎十分享受主人的爱抚,亲昵的蹭了蹭米格尔的脸颊。“好了,我们走吧!重新开启地面上的冒险之旅!”
“噗噜!”
“一等宝贝儿,我要看看这儿都有些什么稀奇罕儿。”
米格尔在一个正要收摊走人的小摊儿前蹲了下来,随便拿起上面的一些乌鸦头骨、小水晶柱、龟形石和陶笛之类的花俏小玩意儿端详。天色已经越来越暗,急性子的闪电冷不丁的晃人一下,隆隆的雷声才不紧不慢的赶到。见客人仍在挑挑拣拣,小贩不耐烦起来,“喂,你要买什么?要买就快点!马上下雨了!”
“对不住,耽误你了。”猎魔人把一尊做工粗糙的小石像给小贩看。“我买一个这个。”
“你等着嗷!别跑!别跑!”小贩把破皮箱扣上,胡乱把放着乱七八糟劳什子的包袱系起来。刚起身雨就落了下来,起先还是轻轻的下,可随着突然刮起的海风,雨像赌气似的越下越大,“稀里哗啦”的把地面全给浇湿了。小贩把箱子顶在头上,狠狠的瞪着猎魔人说道:
“一个克朗!”
小贩没好气的从猎魔人手里夺过钱币,躲到附近建筑物的屋檐下。猎魔人也跟了过去,把玩起这尊对他而言没什么价值的雕像。它的身上有箭头状的花纹。“伙计,这是个什么东西?是什么新兴的邪教吗?”
“这是在奈泽尔、雅卓和尼弗迦德一些地方流行的‘通天魔君’。”小贩态度缓和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有了卖弄的机会。“传说在巨蜈蚣隗懿即将进入尼弗迦德的领土时,通天魔君乘着一颗流星降临在大地上。他轻轻松松的消灭了它,之后便不知所踪了。从那以后,周围的人都开始供奉魔君,向他祈祷,保佑自己和家人不受邪祟侵害。”
“……没意思。”
米格尔正要冒雨赶路,忽然,他看见有一个东西穿透了远方天空的云层向着大海坠去,瞬间冲散了一大团云。苍白之中一片迷人的湛蓝,宛如盐滩中未被污染的湖水。紧接着,海面“噗通”一声,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顷刻间便又落回海面。
“陨石?”
这突如其来的奇观让米格尔摸不着头脑,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收回。“冒险之旅”暂且一放,还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顿好的。
————
做美梦,总会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就被各种外力叫醒。做噩梦却是睁开眼再闭上总会续上,怎么也不能脱离,最后只能沉沦其中。
米格尔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困境——睡魔大人没收了他的剑和法印,把他扔进鹿首精统治的丛林。他在破土而出的树藤和发狂的饿狼和孽鬼之间闪转腾挪,不时的踢倒一两个,可它们马上就能跳起来继续攻击。鹿首精也如鬼魅般的紧追着猎魔人不放,缓缓举起爪子又迅猛的劈下。米格尔这么逃着逃着,眨眼间居然穿越回了克里姆·裘克的大厅。安德森师父、基根、斯坦,还有塞巴斯蒂安,围坐在桌前,像猫头鹰似的死盯着自己,笑得很瘆人。一只腐烂了一半的独眼巨人凭空出现,闷着头一步一步走向米格尔,追着他绕便整个城堡。在逃亡途中,米格尔竟然没见着一把兵器,结果被僵尸堵在空荡荡的军械库,一巴掌烀得魂飞天外。
“喂,人类。”
一个苍凉且带有回音的声音响起。僵尸又凭空消失了,一个由无数蓝色的细小光点组成的模糊的人影朝被扇蒙的猎魔人飘来。“你是什么东西?是睡魔吗?……”
“别激动,人类。”那东西慢慢的成了形,是一个表情冷酷的人形怪物。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不知怎的让米格尔想起基根。“我不是什么睡魔,只是个幽灵而已。不过我没有恶意,只是借用你的身体一下,偶然进入你的梦境而已。我的名字是——撕裂者·涅尔迦勒。”
“我怎么不明白……你指的是附身?”
“差不多吧。你是个战士?”
“算是吧……到底什么意思?”
“情况紧急,我别无选择。现阶段只有我能打爆他。我会补偿你的……”
刷的一下,幽灵也消失了。“喂!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给我回来!”朝前跑去的米格尔脚底下一软,整个人又跌进了深渊。
——————
凌晨的海边,一个年轻人在沙滩上徘徊着,缓慢的向着大海挪去。他在湿润的沙子上留下的脚印被潮水抚平,从鞋底下随着潮退一起溜走。不知不觉,海水已经没过年轻人的腰。
忽然,一个东西冲破起伏的海面浮了上来,发出一阵夸张的怪笑。寻死的念头一扫而空,年轻人惊恐的尖叫着,艰难的往岸上奔去。可没走几步,便被一道闪电从背后击中了心脏。
那个活物踢开年轻人的尸首,朝岸上走去。它扛着一头巨大的已经死亡的成年虎鲸,从身后甩到身前。
“koispeeallonoydy,adonkwee!!hoopydruySETH!!hahaha!!!”
——————
天已经亮了,醒过来的米格尔意识到那只是个梦,恐慌的情绪荡然无存。他靠在床头,回味着晚上做的梦。“幽灵”附了我的身,还通知我一声,简直搞笑,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怪梦。不过以后可不敢空口喝白海鸥了。
米格尔拿起那尊通天魔君像,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出现在自己梦里的幽灵。那个东西身上也有个箭头……嘶,不大对劲。
“救命呀啊啊啊啊啊啊!!!”
楼下突然响起凄厉的哭喊,差点把米格尔震聋。他张大嘴巴跑到窗户前往外看去,一辆载着鸡蛋的车正停在下面,推车人四脚朝天的躺在血泊里。行人尖叫着漫无目的的逃窜,街道上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而那个杀人凶手——一头肌肉虬结的巨兽,用它的四只手臂怡然自得的从筐子里抓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嚼,一边吃一边发出夸张的怪笑声。
“这还了得!!”
米格尔勃然大怒,捡起墙角的剑和皮带,纵身一跃顺窗跳了下去。那驼背的怪物还想对一个来不及逃跑的路人下毒手,可在它举起臂膀的那一刻忽然捂了捂头,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哼哼”声,不再管已经跑远的目标,转过身看着猎魔人——猎魔人还保持着亚克席法印的手势。
怪物的头颅硕大而平滑,左边长着三只看着不同方向的小眼睛,右边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却是一大片烧糊的瘢痕。它没有腮帮子,咧嘴时上下颚扯起两张薄膜,像龙族一样。面对从未曾交过手的未知魔兽,米格尔不敢有丝毫轻视,他饮下雷霆和燕子,双手持剑,以剑尖直指怪物的脑门。“你好大的胆子啊,畜生!!”
“你胆子也不小啊!矮子!是这副经过后天改造和锤炼的肉体给你如此信心吧!不得不说你比那些猪猡更强劲,但还是没用!”怪兽躯干中间的那对胳膊放松的绞在一起。它居然说话了,声音异常的尖厉,充满鄙夷。“武器也是下脚料造的,红色、黄色、蓝色,三种陨石炼的钢锻打而成,廉价的训练用具!也就你们这些孱弱而落后的家伙拿它当块宝!哈哈!”
米格尔着实吃了一惊——任谁也不会想到,一头怪物会流畅的说人话,还能看出自己经过突变。而且——如此品质上乘的猎魔人之剑,竟被他贬的一文不值?!
正自思量间,怪物已经冲到了跟前。米格尔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不等自己后撤便被怪物结结实实的重拳击飞,鲜血旋即从口中喷出。“噗啊……咳咳咳……”
“我太失望!太扫兴了!为了能和你过两招我特地收了力,结果就这?这就快不行了?”
怪物正自鸣得意,忽然“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他脸前炸开了,炸出一大团烟雾,呛得他狂打喷嚏,咳嗽不止。他看见米格尔从腰带后面拔下第二枚炸弹掷了过来,掀起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炸,炸得那怪物像匹死马一样重重的扑倒在地。
“蜂窝加龙之梦,祝你下地狱一路畅通!”即使受伤米格尔也不忘讥讽他的敌人。他立即提剑冲过去,怎料怪物用第二对胳膊一拍地“啪”的撑了起来,在猎魔人的剑刺下来时抓住剑撇出好几里远,然后掐住他的脖子举到空中。“你找死!!”
“伊格尼……”
米格尔弯下左手食指,刹那间,妖异的蓝色火星如蜂群般从手掌飞出,冲刷着怪物的大头。怪物惨叫着放开了米格尔,扑打着着火的脑袋。
“这……这是……”米格尔右手捂着差点被掐断的脖子。他正为伊格尼法印的颜色而感到惊异,突然之间,身体竟然自己站了起来,所有的痛楚都消退了。张开嘴,却发出了不是自己的声音:
“恢复得很好啊,想没想我?阿撒兹勒?”
“……这是……涅尔迦勒?!是你吗?!涅尔迦勒!!”
“哼哼。”
“涅尔迦勒……涅尔迦勒……”米格尔猛然想起在梦里见过的幽灵,“我不会……我……真的被附身了?!那不只是个梦??”
“你居然还活着!还附身在个人类的身上!你这卑鄙之徒!厚颜无耻的小人!!”被称作“阿撒兹勒”的怪兽终于扑灭了大火。他捂着右脸上又开裂的伤痕气急败坏的咆哮着。
“那我们还要继续打吗?”涅尔迦勒的语气依然冷淡。
“一定要打!!上一次没能杀死你,这把一定让你尸骨无存!!”阿撒兹勒全身渗透出滋滋作响的电流,急剧膨胀起来。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了米格尔的头上。本就被一连串的突发状况搞混乱的猎魔人更加崩溃了。他听见涅尔迦勒急促的对自己说道:
“人类,我知道你现在一肚子问题要问,之后会向你一一解释的——现在我需要你的配合!”
“什……”
米格尔的视野忽然变成了一片耀眼的白色,接着整个人飞了起来,狠狠的撞在什么东西上,一直顶着那玩意儿飞了好久才停下来。等到他恢复意识,才发现自己飘在空中,悬空的脚下就是大海——海面上的航船就像纸船一样渺小。“不对啊,我……”
米格尔发现了不对劲——自己的躯体变成了沉郁的深灰色,银色的箭头状花纹下端在腰间分开两道,绕过腰际又延伸到大腿。小臂上长出两把明晃晃的剃刀,用手碰一下还扎得疼。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就是我原本的姿态——他来了!”
米格尔轻轻一闪,躲过从阿撒兹勒手心中射出的闪电,却被又一发闪电射中,整个胳膊都麻了。在意识到自己现在不会轻易受伤后,米格尔索性也放开手脚,调整好状态向着朝自己冲锋的阿撒兹勒冲去。两个怪物激烈的厮打起来。
即使有着四只强壮的手,可是阿撒兹勒在与涅尔迦勒的对打中还是稍显吃力。他心里想的是“怎么可能”,嘴上却狂妄的叫嚣着:“你和你那个同样下贱的搭档会死在这儿!为我的眼睛和同胞偿命!!”
“搭档?”
“不像吗?咱们配合得不错啊!”
“……是吗?……哈!”
阿撒兹勒主动拉开距离,四条胳膊如凶神般展开,数以百计的闪电光球从空中产生浮在周围,然后齐刷刷的从不同方位飞向涅尔迦勒,尽管他尽力闪躲,可还是被自带追踪的流弹打中了不少次。
“往手指上聚集能量!然后尽力挥舞!”
“好!”
米格尔依言照办,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纤细的箭头,抵消了许多电击球。麻痹的上半身因为剧烈活动和爆破的影响而刺痛不已。
“再往头顶上集中一些能量!暴怒破击!”
一支紫色的投枪穿破烟雾直刺向阿撒兹勒的胸膛,速度之快完全无法闪避。在他惊慌的吼叫中,那光线在他的身上烙下一片鬼画符,和他脸上的疤痕如出一辙。“又是这一招……!!”阿撒兹勒捂着伤口,身体战栗起来。
“赛特星人阿撒兹勒,你没资格说我卑鄙。”
涅尔迦勒宣判似的厉声说道。
“到处烧杀劫掠,迫害弱小的种族并奴役他们,唯一的优点还是因为愚蠢而表现出的所谓‘光明磊落’。那些仁人君子可以说我卑鄙无耻,但你这样的凶暴之徒,没有资格这样说,你不配。”
“住嘴!给我住嘴!!丧——雷——奔——袭——!!!”
气急败坏的阿撒兹勒张牙舞爪的嘶吼着,以自身为圆心向周围放射出的数道闪电,在海面上划出痕迹。它的四只手同时向前一推,射出异常巨大的雷电束。涅尔迦勒双手握拳交叉,朝左右一甩,向前推去。
“狂·怒……震·冲!!!”
两股强大的光线狠狠地对撞在一起,对峙了数十秒。涅尔迦勒猛一发力,汹涌的电火花便一点点的推了回去,直接打垮了已经乏力的阿撒兹勒的光线,命中了他。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啊啊啊啊!!!”
“你不信有什么用?给你同伙陪葬的事还是你亲自来吧!”
光线的尾巴也注入了阿撒兹勒的体内。他挣扎着炸成了一朵阴沉的云霞,深蓝的波动迅速扩散,吹散了他的遗言。“‘刹鲁赫大人不再眷顾我了吗?’……什么意思?”
“那是他们信奉的战神。”
“又是神……”米格尔垂下双臂。